云驿抬起头直直和嘉灵帝对视片刻,然后不再多说,俯身磕头。
君君臣臣。
这便是最大的让步,不过对哪一方来说都是。
马车在宫外等着,云驿钻进车里,魏北悠冲他笑了笑,小糖豆云霄见了他就往他身上扑。云驿毫不留情地提着糖豆的衣领把他扔到一边去,挨着魏北悠坐下了。
“走吧。”
马车缓缓往前行驶,魏北悠问:“木头,我们要去哪里?”
云驿伸手拨开她散落在脸颊的鬓发,浅浅地温柔地笑,“悠悠想去哪里?”
“我?”魏北悠顿了顿,她无疑是向往着这样自由的日子的。在最艰苦的时候,她甚至想过,不若做一对贫贱夫妻,每日吵吵闹闹的,计较于蝇头小利,可却总是相伴在一起。守着对方,守着儿女,一直到白头。
可真叫她去想到哪儿安家落户,却一时愣怔,脑子里转来转去,没有半分想法。
魏北悠于是捏了一把小糖豆的鼻子,问:“糖豆儿,我们要离开长安了,去哪儿好?”
糖豆小大人似的摇头念道:“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下江南?”魏北悠愣怔,下意识地抬头看云驿。
云驿眸色柔亮地望着她,“悠悠喜欢吗?”
魏北悠突然意识到这次是真正的自由了,不仅仅是身体的自由,连心也自由了。在这个人面前,她只要做最初最本真的那个自己就好。
然后她无意识地托着腮帮子,道:“江南啊,春水画船什么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么美呢”
小糖豆和云驿对望一眼,都笑眯眯地瞅着她。
云驿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轻声道:“悠悠想去,那我们就先去江南。至于是不是在哪儿住下来,到时候再说,好不好?”
魏北悠没答,看那眼神迷离的样子,兴许是正在遥想撑伞立于船头的情景,暗自陶醉。
小糖豆固执地要往云驿的膝盖上爬。
云驿虎着脸,冷飕飕地看着自个儿的儿子。小糖豆抱着他的膝盖,大无畏地和云驿对视,两父子就那么一个非要往上爬一个绝对不让地对视着。
魏北悠走着神,没有发觉。
马车里很静,却又给人热闹的感觉。
云驿搂紧魏北悠,道:“悠悠,我们再生个孩子吧。这次,我们要个女孩儿。”
“啊?”魏北悠诧异。
回头,小糖豆含泪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魏北悠无语,生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是她能决定的吗?更何况,有个小糖豆还不够?
“娘,别不要小糖豆。”小糖豆撇着嘴巴皱巴着小脸,仰着头看着魏北悠,一脸的哀伤。
“他一个孩子,会孤单的。”云驿浑然无视儿子的小脸,理直气壮地把他扔到一边,对魏北悠强调。
魏北悠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
“要是再生出一个小糖豆怎么办?”魏北悠道。
云驿皱眉,好像是啊,一个黏糊糊的孩子已经够麻烦的了,他好容易闲下来能和自个儿媳妇亲亲热热,偏还有个拖油瓶在边上。媳妇儿又不好意思,总担心教坏小孩子,总也不肯成全他的心意。要是再来一个混小子,媳妇儿的眼睛里还看得到他吗?
魏北悠笑呵呵地看着云驿纠结。
云驿这个人有一种温柔的内质,他头脑冷静,表情缺乏,但凡是在他身边的人都能感觉他这种奇特的热量。这种温柔并不是武人的别扭劲儿,反倒是直白的,只是不常出现,而且出现的时候总是隐隐的,不易察觉的。
“哎?除了我还有一个小糖豆?”小糖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魏北悠的肚子。小糖豆不是独一无二的吗?原来娘的肚子里可以生出和小糖豆一模一样的小孩?
魏北悠喷笑。
这儿子似乎是继承了云夫人的所有特点,神经偶尔大条,反应奇快,却总是朝非常人的方向反应,得出过分诡异的结论,常常让她啼笑皆非。
尤其有的时候,他和云夫人两张疑惑的脸并排地看着她,那神情简直如出一辙,实在是让人把持不住,想要使劲儿掐掐他的小脸蛋。
越氏无奈的时候总会说:“像谁不好,怎么就像了她”
下江南么?
也好。
听说江南很美,鱼米之乡,气候宜人。美食多,美景多,美人也多。
车夫忽然哼起小调来,那调子绵长而又细腻,透着一股子新雨后跳动着的灵巧。
“春色儿娇来,丽容和,暖气儿喧,景物儿飘飘,美堪怜。”
“花开三月天,娇娆嫩蕊鲜,草萌芽,桃似火,柳如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完本总结
在写嫡这本书的时候,对一个人物的设定总是居于一种模棱两可的状态。尽力去表现人物心中的善,却常常笔力未逮,反落了下乘。这算是这本书最大的体会。
其实在构思这本书的时候,云木头出现的比现在文中的次数少得多。可能是新人写文的心态原因吧,读者希望多些男女主对手戏,某就下意识删了很多情节。这些大多是无关于主线,但着实重要的篇章(例如49—50章中间原本大概有十章左右的情景交代,以及相关人物的叙写,与云木头毫无关系。但某直接砍掉了大纲,让云木头回来了)。这样的删减吸引了读者,但也是对读者的不负责任。因为到后期伏笔没有埋全,让某写文时总是捉襟见肘,卡文、断更似乎理所当然了。文本来应该三月上旬以50万字完结,如今拖拖拉拉,将近40万字却写到了三月中旬。追文看的读者们应该都发现了,文章很不连贯,有很多疑问也没有说明白,这纯粹是某的责任。某删了许多设定、前奏,造成了文章的断层,情节的跳跃,以及人物的贫血。
其次在人物设定上,关于女主九岁的问题,以及奶奶还是祖母的问题,虽然说是架空,但某确实犯了自我主义的错误,以为自己理解的就是正确的。这里给大家道歉了,以后会更多地翻阅历史资料,努力做到有理有据。
第三,就说一说文章的结构问题吧。线索无疑是两条。一条是以悠悠为主,斗渣爹护娘亲嫁木头的情感线。另一条是从一开始就埋下的帝位阴谋,三股势力交叉出现在悠悠的身边,闺蜜(杨、安家与太后一党),青岚、父亲(三皇子长曜一党),云驿和越家(忠皇党)。这两条线是并行的,在这两条线的交合点上,又以悠悠前世的死引出第三条悬疑线。这样一理,大家的理解是不是顺畅多了?可惜某没能说清楚,总是给读者们留下疑惑。
最后,谈谈文章的结局。这样的结局倒是没有走出某的大纲很远。青岚会死,因为对皇家怀有仇恨的人是活不长的。但悠悠的误会解开,青岚的死想必也并不是什么大快人心的事情了。长幸会死,自始至终他的身子都是他的隐症所在,况且他思虑太深,英年早逝似乎也是必然。除此以外,南桥的结局会写在番外里,他那样的性子,随便找个人配对是不成的,所以,某只能让他选择等。
魏家,有很多人说魏渣爹太笨了吧,被女儿耍的团团转,这里有两个解释。第一,是因为前世的悠悠并不笨,但她不在乎这些,被谁利用,父亲盘算着什么,关她什么事?她没人关心,只要一个宠她的哥哥,和爱她的男人不就够了吗?所以,渣爹手到擒来,根本不用费脑子。第二,魏以廉的盘算不过是金银地位,脑子里是商人的精明,而非政客的敏锐。这一点应该有铺垫章节表现的,结果某都删除了。渣爹之外的人,我觉得没有一个到非死不可的地步。魏北泠,很多人都把这个庶女遗忘掉了,真相是就算是前世,悠悠也并不在乎这个庶妹。这一世的身份,又让她忌惮三分,更不可能动悠悠这里对敢于挑战金手指嫡女的庶妹们表示由衷的敬佩,于是不知不觉她就淡出了剧情,外化了。再有,刘姨娘后来的有心无力,对魏于晨的争取,以及魏于晨对悠悠的依恋,都让某逐渐熄了制服妾室的心思。坏人,只要那么几个就够了。一个女人,总还是有几分柔情的。算了,放过她吧。不是白莲花,而是重生以后,更要懂得宽恕。龙套客魏于灏,本来这个人应该详写的,他实在是个温柔的哥哥,可惜某又把他边缘了。结局也就那样了。
以舍为得,禅宗这么说,安彤也是这么做的。于是,最幸福的人往往是最看得开的人。
而杨乐瑶,某给了她想要的结局。无望的暗恋,最好的终点是陪伴。
悠悠,终于和木头得到相守的幸福,以及短暂的喘息。然而未来会是怎样,便又是一番说辞了。
最后的最后:完本留下太多遗憾了。但唯一觉得愉快的,就是很多读者朋友一直支持着。谢谢你们,真的谢谢,3l4
第107章()
嘉灵帝的手段太快,几乎在瞬息之间就覆灭了太后为首的外戚势力,这让长曜一党的人心有戚戚焉。尤其是魏以廉,每次回府的时候也魂不守舍,总是不自觉地回头,听见一点儿动静就能吓出一身冷汗。
他现在发现了,皇帝仿佛就坐在台下,瞧着他们这些人在戏台子上甩着大水袖子咿咿呀呀。他胸有成竹,但绝不妄动,只是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们前来送死。长曜搞不清楚皇帝除了龙羽卫还能有什么后招,青岚似乎是全然清楚的,但却总是嘲讽地一笑,与他不曾透露一句。
跟随长曜,兴许并不是什么好的主意。为了那么些金银,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和魏家的荣华,更是不值当。也不知是因为什么,皇帝竟然没有如他们意料的毒发身亡,好像真有神龙护体似的。明明那么猛的毒喝了下去,竟然如今还活蹦乱跳的。
在书房里来回走动了半天,心头的焦虑一点一点浓重起来。魏以廉左思右想,还是肃着脸下了决定,抬脚就往莲萱院走。
如今二宝三宝都十多岁了,外头乱,西席也没有过来,但小院里却是非常安闲。越氏的学识非一般人可比,教教两个儿子游刃有余。
魏以廉一脚踏进莲萱院,抬眸望去,满院子的雪被清扫起来,堆在一旁,莲花池塘里却是一片白茫茫的。支起的窗棱里,只能看到妇人微微带笑的侧脸,朗朗的读书声清脆入耳。
突然间心头的焦躁就沉淀下来。
眼前的一幕恍如隔世。
如果说,魏以廉当初没有爱过越静萱,连他自己也是不肯相信的。
当二八年华的越静萱坐在莲花池边,忽然回眸一笑,他那一刻觉得自己的魂都被吸走了,只剩下空空的躯壳,什么也不能做了,只能盯着那少女的面孔,紧张,还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婚后的初始,他们也是甜蜜的揉不进沙子。
那时候朝廷还安宁的很,他的心也没有现在这么大。他安于现状,享受着和妻子琴瑟和鸣的日子。
才子佳人,每次外人这么称赞,他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然而,朝上终究还是慢慢分出朋党来,他心力更多用在同僚的应对上,家里的实物慢慢就转移到了妻子的身上,猛然有一天他发现,妻子几乎可以决定他的一切事情了,包括方方面面的开支。忽然就有了一种荒谬的危机感。那个时候他当然还未曾感觉到荒谬。
之后的事情似乎就莫名的理所当然。抬了姨娘,又生了孩子。宠妾室,疼庶女。他有时候试图在妻子脸上找到一丝慌张,但始终找不到。
于是这种疏离越发地加剧,强烈。
一直到相看两生厌。即使二宝三宝的出世,也没能真正缓和夫妻俩的关系。
但曾经,他们也曾那样相爱。
“收拾东西,我们离开。”尽管试图说些什么,对上越氏安然的目光,他却只能讷讷地这样吩咐。
二宝三宝对他很恭敬,却没有一丝亲近。
越氏拍拍两人的头,两人就嘻嘻哈哈地离开了。
“去哪儿?”越氏问。
“朝上混乱,我们得避一避。”一句话说完,越氏没回答,魏以廉却愣住了。是啊,他是需要避开的。但越氏需要避什么呢?她一个弱质女流,越氏护住了皇帝,皇帝还能不直接赦免了她?如此想来,越氏在哪里都是安全的。而真正危机的,反而是他这一家上下。
越氏淡淡露了一抹笑意,道:“我不会走的,我也没什么好避的。”
魏以廉瞧着她温文柔美的侧脸,忽然就觉得心口酸涩,一句话脱口而出,“这些年是我负了你。”
越氏似乎有些惊讶,眼睛微张了张,继而就安静下来,只是用温和的眸子注视着他,“都过去了。”
是的,不管是爱,还是恨,都过去了。
魏以廉终究还是没有走成,魏老夫人病了。
这一病来的迅疾,魏老夫人晌午还在院子里小睡,下午便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大夫来时,没说什么话,只留下了一张方子,冲魏以廉摇摇头,出去了。
魏老夫人躺在床上,虚弱地看着魏以廉,叹息了一声道:“我魏家人丁稀薄,从小到大,我最看重的就是你。走错了路便错了,魏家陪着就是了,你就是魏家的主心骨,少了你,魏家也就散了。”
“娘。”魏以廉跪在床边,唤了一声。
魏老夫人望着床帐,呢喃道:“老爷,你来了……。”
几十年不曾再哭过的男人脸上,泪水滚落下去,嘀嗒地敲打着地面,敲打着心。
长曜终于也步上了太后的路。
进退不得,唯有拼一把。然而前方是什么结局,长曜心里隐隐地有了预感。
“青岚。”长曜的目光眷恋地停留在那一抹青色的衣衫上。
陆青岚沉沉地睡着。
这些天来,陆青岚睡得越来越多了。有时候长曜大声喊,竟然也叫不醒他。似乎是疲倦都积累到了一块儿,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陆青岚都是一副困倦的样子。
长曜觉得那人淡然沉静的眸子不睁开的时候,房间里忽然静的可怕。于是反复地去摇醒陆青岚,甚至是大力地摇。直到青岚皱着眉头瞪着他,又是诧异又是生气地推开他,他才觉得能够舒一口气。
兴许就是太累了。
太小瞧父皇了,他自己的能力还不够强大,连累了青岚总要精疲力尽。
长曜自我批判着,然而他忘了,青岚几乎是不管事的。只要能撺掇成他们父子相斗,青岚就冷眼站在一边看着,直到长曜几乎要误入歧途,青岚就会站出来,把他嘲讽一番,继续激发他跟皇帝相争的斗志。
长荣已经被他秘密暗杀。镇东军被锁在边关。其它的军队都调度在城外。
算一算,皇帝也只剩下跟太后对战后的几千龙羽卫残军了。
形势可以说是一片大好,他想不通皇帝为什么还能那样镇静。
然而当对上皇帝的那双锐利的鹰眼,长曜就知道,自己输了。
果然,还没等他动手,对他信誓旦旦下了保证书的逍遥王就临阵反水,加入了龙羽卫的队列。然而即使这样,长曜的心腹还是强大一些。
情势仍旧有利于长曜。
就在这时,镇东军汇合城外驻扎的护城军全部赶到,两相夹击,长曜的军队只能一路退,一路退,退到长安东门广安门。
再退就要出城了。
长曜一面率军对敌,一面在人群中搜索着那抹青色的身影。
输赢已经再也不重要了,但兄弟们却不能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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