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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王熙凤和贾琏都偏向于这事儿是那些心气极高的下人所为,甚至连缘由都能猜到几分。
荣国府上下有不少人厌烦李纨母子俩,准确的说,是厌烦李纨。而究其缘由,却还是同早逝的贾珠脱不了干系。
贾珠是二房的嫡长子,且因着贾瑚早逝,事实上贾珠才是贾母的嫡长孙。加上他本人极为上进,在荣国府一度拥有着比贾赦这个袭爵嫡长子更高的地位。也因此,在贾珠身边很是聚集了一帮子人。
奶嬷嬷自是不提,还有好几个奶兄弟,自然也不缺随从小厮,以及来自于贾母、贾政、王夫人三方的通房丫鬟。可以说,这些人之于贾珠,那绝对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贾珠好生活着,他们的将来皆是光明灿烂的。
可贾珠他死了啊!
旁的不说,单说奶嬷嬷。宝玉的奶嬷嬷如今在荣国府的下人里头那叫一个威风。贾琏的奶嬷嬷虽没有这般威风,可一应的孝敬却是丝毫不少的。府上其他几位未出阁的姑娘家,奶嬷嬷皆是跟在身边的,自不如爷们奶嬷嬷那般舒坦,可月例银子却是比旁的下人高出一大截的。可贾珠的奶嬷嬷呢?贾珠死去的那一年,他房里的所有下人尽数被撵了出去,一些责任重的,赏了板子直接丢到了庄子上自生自灭。没甚关系的,也被丢到了某些个毫无油水的位置上,只怕这辈子都难得主子重用了。偏生,荣国府家生子之间的关系,那叫一个盘根错节,自家的兄弟姐妹受了委屈,那些得用的下人心里头能不抱怨气?
“兰儿那头,你多少看着一点儿。原也是咱们算计错了,没料到珠大嫂子这么一进去,那些下人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哼,仆大欺主!兰儿年岁小,没经历过事儿,偏二太太心眼子还小,只怕一个不好,兰儿也跟着陷进去了!”
贾琏满腹怨气,他是看不惯二房诸人,可对于打小一起长大的贾珠,却多少还是有些兄弟情分的。再说了,贾兰丁点大的孩子,若真的因着一时疏忽给人害了去,他只怕这辈子都难逃良心的谴责。
上一辈的恩怨,不应该袭到下一辈身上。
王熙凤也叹着气,只是她想的比贾琏更多一些。有些事儿,碍于身份她是真的不能沾手。如今远着贾兰,倘若将来贾兰真的出了事儿,她也没甚么责任。可若是她一旦插手此事,若是贾兰往后都好好的,绝对没人会感激她,可万一贾兰出了事儿,只怕她拿命都填不上!
凭良心说,王熙凤不想看到悲剧发生,可从自身利益看来,她也不愿意为了一个贾兰赔上自己的性命。
思量许久后,王熙凤苦笑着道:“琏二爷,这事儿咱们不能沾手,不止我还有爷您。不过,我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珠大哥哥唯一的儿子被下人们如此作践,您放心,我会想法子让二太太引起注意的。”
“靠她?哼,只怕人没气了,她都没甚感觉!”一提起王夫人,贾琏就忍不住怒目圆睁,可私下他也知晓,有些事儿是真的没有法子。倘若贾珠是他的亲哥哥,那就没问题了,可偏生……
“还有一个法子,让大老爷出马。可惜,我不认为咱们能说服得了他。”
贾赦到底是荣国府袭爵之人,甭管贾母如何偏心,都无法改变他继承人的身份。很多事情,贾琏和王熙凤是没法插手的,可贾赦却可以。前提是,他愿意出手。
“大老爷……”贾琏迟疑了。
忽的,外头传来巧姐咿咿呀呀的笑闹声,却是她吃饱喝足后,缠着奶嬷嬷到院子里混闹来了。从正堂这头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巧姐瞪着小腿儿四处撒欢,身后是弯着腰身虚扶着她的奶嬷嬷。
“琏二爷,您打算怎么做?兰儿那头,我愿意帮,可我不会豁出去一切帮他。吃力不讨好也罢,只怕将来祸事缠身。”王熙凤的目光落到了外头院子里的巧姐身上,语气里是满满的叹息。
“行!我去寻大老爷,大不了我求他!”
第086章()
第086章
七月下旬酷暑难当,即便如今已经下半晌了,日头依然毒辣。【鳳/凰/ 】外头几乎看不到一个闲逛之人,可纵然待在屋里头,也是止不住的炎热。每当这个时候,荣国府的下人们总是额外的羡慕那些能在主子房里伺候的人,只因主子房里多半都是放着冰块的。
前院书房,贾雨村弓着身子将贾赦一直送到了西角门,贾赦抚着他那山羊胡子笑着向贾雨村道:“时飞兄无需多礼,我那二弟打小就很有主见,想来你的事儿他也是放在心上的。你且放宽了心,只管好生教导宝玉,待宝玉金榜题名,我贾家必有重谢。”
贾雨村面上的笑容几乎开裂,好在贾赦很快就坐上马车离开,这才让贾雨村堪堪保住了些许颜面。可饶是如此,贾雨村的心里也不曾好过。
一晃眼,他来到荣国府已有半年时间了,本以为有着林如海的亲笔书信推荐,他定能很快补上实缺,可事实却是那般残酷,他竟是莫名其妙的沦落成为了荣国府的西席先生!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他贾雨村存着满腔的抱负,如今竟只能沦落成为黄口小儿的先生?哪怕他曾在林如海府上当过先生,那也是权宜之计,如今好不容易攀上了荣国府,本想着能够一步登天,岂料他竟是被困在了此处。进不得退不得,有心另投他人,又恐得罪了贾政,好容易搭上了贾赦这条线,只是他冷眼瞧着,贾赦虽名声不堪可为人处世却比贾政还要更为滑头。
听听贾赦方才那话,甚么叫做等宝玉金榜题名?先不说荣国府这位衔玉而生的小少爷究竟有无这个造化,可即便他是不世之材,等能够金榜题名之时,又得是多少年的事儿了!
他等不起了,也不想等了。
带着满腹的怒气和憋屈,贾雨村一步一挪的回到了前院书房。可没等走近,就听得里头传来一声声小儿的喧闹嬉戏声,登时气得不行,偏此时,守门的小童却朗声道:“哟,贾先生您回来了,小的给您擦擦汗。”
贾雨村冷冷的瞧了那小童一眼,面上极为难看。这话都不用细究,明摆着就是通风报信来着,偏生他还没有底气发作小童,只冷哼一声道:“好生守着!”
小童得了这话,也不气不恼,只嬉笑着打了个千,半分惧意都无。见状,贾雨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来了个眼不见为净,径直往里头走去。
一走进书房,贾雨村只觉得一股子凉气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浑身一颤,旋即舒服的长出一口气,原本心头窝着的那股子火气也不由自主的散了去。尤其当目光瞧向书房四周角落里的冰盆时,贾雨村仿佛被噎住了一般,半响都不曾开口。
冰这个东西,到了本朝已经不算是极为稀罕的物件了,无论是各种存冰之法,还是制冰之法,皆不算是秘密了。可饶是如此,冰也不是所有人都用得起的。旁的不说,单单这个书房,每日里就要耗费至少两车冰,换算成银子,至少也要五两。别看五两银子并不算多,可那是每日的花费,且仅仅这么一个书房!再瞧书房里的众人,哪怕是那几个书僮,衣着装扮也远比外头富家公子都奢侈。
贾雨村冷眼瞧了一遭,甚么火气都没了,只垂着头走到桌案前立着,半响才平复了心情,走到下头去瞧众人的功课。
头一个自然是贾府的金孙宝玉。
宝玉有些心虚的往旁边侧了侧,好让贾雨村仔细瞧他练的大字。大字的数目是没有错的,丝毫看不出来宝玉方才有躲懒的行径,甚至仔细瞧着,他写的比往日还要好上一筹。
贾雨村拿了笔在宝玉写的大字上画圈,差不多每张都能圈上四五个字,这对于宝玉来说,已经算是很了不得了。只是圈着圈着,贾雨村忽的停了下来。
这下,宝玉却是紧张了。
方才眼见贾雨村出去会客了,虽说不知晓所谓来客是何人,可宝玉却是惯会看人脸色的。只凭贾雨村出书房时的神情,宝玉就猜测来人对于贾雨村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也就是说会客的时间只多不少。事实也果真如此,贾雨村一共离开了至少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宝玉是一个字都没有写,不仅如此,他还唆使贾兰同他一道儿玩耍。贾兰虽好学,可到底年岁尚小,被宝玉一哄,也就随他去了。当然,宝玉也没有胆大到敢跟贾政较劲的份上,因而吩咐那几个书僮学了他的笔迹,好生写了几张大字,以求蒙混过关。
而今看来,似乎出了点儿问题……
“这是宝二爷写的?”贾雨村放下了手中写满了大字的纸张,目光冷冽的瞧了过来。宝玉本能的一哆嗦,刚想要开口辩解,不料贾雨村却又道,“宝二爷进步神速,待政二老爷归来之时,我定呈上去让他好生瞧一瞧,也好高兴高兴。”
宝玉被唬了一大跳,有心为自己辩解两句,却不提防贾雨村直接将他写的大字收拢了去,且道:“宝二爷今个儿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罢,回头我自会同政二老爷解释一二。”
贾雨村说到做到,不仅将宝玉今个儿“所写”的大字递到了贾政跟前,还详细的讲述了自己的想法。
于是,宝玉又倒霉了。
因着有言在先,贾政并未责打宝玉,可即便不动手,也有的是惩罚法子。譬如,熬夜抄写大字。贾雨村挑出来的代笔之作足足有十余张,贾政一个狠心,罚宝玉连着抄写一百张大字,且必须在明个儿他上衙之前递到他跟前。
宝玉欲哭无泪,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贾兰自愿陪伴着他。
“二叔叔别难过了,不过就是一百张大字罢了,我陪着叔叔一道儿写。”
有贾兰陪着,宝玉心头好受了些,至于那几个白日里帮他代笔的书僮,则直接被拖下去一人打了十记藤杖。贾政是说过不再打宝玉,却从未说过不再责罚下人。因而,入夜之后,书房里只余宝玉和贾兰二人挑灯夜战,外头倒是有小童候着,并不是真正独留他们二人在此。
一百张大字对于宝玉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尤其贾政的要求是,不仅要写完,更要写得好。
苦熬了一夜,待天明破晓时分,宝玉才堪堪写够了数目,心下却依然忐忑不已,不知晓自己究竟能否逃过这一劫。
外头的小厮送上了早膳,宝玉和贾兰匆匆用过,就迎来了贾政。贾政见到贾兰微微一怔,只道:“兰儿怎的来得这般早?可曾用了早膳不曾?”
贾兰到底年幼,纵是再聪慧,那也是在做学问方面。听得贾政这般问话,下意识的便道:“回老爷的话,我是陪着二叔叔……”
不等贾兰把话说完,贾政便已变了脸色,眼刀子狠狠的甩到了宝玉面上,恨恨的夺过了宝玉递上来的百来张大字,极快的翻阅着。只是没看了几张,贾政的面色便已黑如墨汁,忽的就将整沓的纸张劈头盖脸的往宝玉面上扇去:“混账东西!你写的这是甚么?让你好生做功课,你只知晓混闹,还拖着你侄儿一道儿受罚,你说说看,你说说看……”
宝玉原就极为恐惧贾政,闻得这话,更是吓得两眼发直,浑身战栗不已。
“兰儿,你陪着你叔叔一晚上,可有跟着一道儿写?”贾政虽在宝玉跟前是严父,可念着早逝的贾珠,对于贾兰却很是和颜悦色。贾兰虽有些惧意,却还是将自己连夜写的大字递了上去,只贾政这么一瞧,怒火又上来了,却依然是向着宝玉的,“你瞧瞧你侄儿写的功课,再看看你写的!我只恨当年为何没的是珠儿而不是你!哼,混账,混账!”
第087章()
小红的声音并不重,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的清晰……以及惊悚。
王熙凤狠狠的倒抽了一口凉气,不敢置信的道:“小红你说甚么?破相?谁破相了?”
“就是珠大奶奶膝下的兰哥儿。”小红喏喏的道,声音虽依然清脆,语气却是格外的不安和慌乱。半响,都不曾听到王熙凤说话,小红更害怕了,“琏二奶奶,是我娘托人传了口信进来,我、我……”
“好孩子莫怕,来,你先起来,好生同我说说,这到底是怎的一回事儿?咱们不着急,你好生说,慢慢说。”王熙凤虽惊愕,却还不至于惊恐。
许是因为担忧了太久的时间,这会儿乍一听到贾兰破了相,王熙凤除了惊愕之外,竟还生出了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伸手将小红从地上拉了起来,王熙凤用哄巧姐般的语气安慰了她几句。小红到底年岁小,先前也是被传信之人的语气给吓到了,这会儿听了王熙凤的安慰,倒是镇定了不少,她本就是能言善辩之人,抿了抿嘴就将事儿娓娓道来。
“那话的原委应当是‘珠大奶奶跟前的兰哥儿破了相,说是出痘时不经心,让兰哥儿挠破了面上的两个大水泡,如今好妥当了,才发觉落了疤’。大致便是这样的。”
王熙凤面色沉了沉,不过语气倒还算平静,追问道:“是谁给你传的消息?这是头一回?”
小红有些惧意的哆嗦了一下,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王熙凤的话:“给我传消息的是个洒扫婆子,旁人都唤她作杨婆子。那杨婆子的儿子是跟着我爹做事的,儿媳妇则是针线房那头的,同我家仿佛有些亲眷关系。她以往倒是不曾给我传过消息,只是替我娘捎带过几回东西。”
“捎带东西?”
“是的,琏二奶奶。自打我爹娘从扬州回来后,差不多每隔十天半个月的,就会让杨婆子替我捎带几样东西。有时候是一包糖果子,有时候是一件贴身衣裳,或者是好看的绢花之类的。这不,前些日子,我随巧姐一道儿去了东院那头,许久没有见过杨婆子了。今个儿回来了,就在方才,杨婆子匆匆来寻我,却没给我任何东西,只带了这么一句话。”
“小红,你做得很好。这事儿我知晓了,你先回去陪着巧姐,等明个儿,我将你娘唤进来,你们娘俩到时候也能见个面,说句话。”
“真的?谢谢琏二奶奶!”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虽先前被唬了一大跳,可这会儿听得王熙凤这话,小红登时笑开了。告了别后,就蹦蹦跳跳的出了堂屋往东屋去了。
王熙凤目送小红离开,面色却是愈发的难看了,连拢在袖子里的双手也死死的握成了拳头。她并没有在堂屋说事儿,而是转身回了内室。
内室里,贾琏愣愣的站在炕桌旁边,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竟是看不出来究竟是受惊多还是震怒多。
“琏二爷您可是都听到了?这事儿应当是真的,小红编不出那样的谎话,至于那杨婆子,大概也就是个传话的。”其实,之所以确定这事儿是真的,与其说是信任小红,不若没人会编造这种谎言来的更靠谱些。毕竟,编造贾兰破相的谎言,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除非是故意打算让李纨急得病倒,可显然这个消息尚未外传,也许王熙凤是除了荣禧堂外,头一个知晓这消息的主子。
“琏二爷?”
“我听到了,兰儿他破相了。”贾琏说这话时,面上阴晴不定。甚至别说是王熙凤了,就连贾琏本人,都不知晓这会儿自己是个甚么心情。
其实,贾琏并不是很在意贾兰这个人。对于贾琏而言,他甚至对贾兰并没有太深的印象,毕竟贾兰一直都是养在荣禧堂的,平日里也很少去贾母处请安,连王熙凤对贾兰都不怎么熟悉,更别说是成天在外头晃悠的贾琏了。可以说,要不是贾兰身上戳着“贾珠之子”这个标签,贾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