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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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医- 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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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片刻之间就到了公堂之上,看到燕氏哭得嘶声力竭,原、被告分开两边跪着。让谭公超疑惑的是,被告竟然是个还未长成,刚刚束发的少年。

    谭公超是从八品的医官,见了知县并不需要下跪行礼。朱嘉德头发花白,一看就知道是属于优免的对象。葛再兴照理是该行跪拜礼的,但是架不住名气大,连房知县都在拜斗堂抓过药,自然一并免了。

    房知县指着地上的小孩子,将案情大致说了一遍。朱嘉德听说孩子还没气绝,眉头大皱:既然没有气绝,不抬去医馆救治,扔在在公堂之上等死么!

    听了案情,尤其是小孩子落水的那段,朱嘉德道:“且容老朽先看看这孩子。”

    燕仲卿听到朱嘉德的大名,连忙挪开,让出位置。

    朱嘉德俯身下去,看了看孩子的鼻孔,摸了摸脖颈,再搭了搭脉,手指按在孩子胸口,重重摇了摇头,也算是原谅了孩子爹娘的“不知轻重”——这孩子的确是没救了。

    最悲惨的是一时半会还死不了,这份煎熬真是叫人心碎。

    朱嘉德起身叹道:“禀县尊,此子颈软头侧,气息垂绝。老朽诊其脉,只似蛛丝,过指全无,脉已无根,恐怕拖不到明日了。”

    房知县暗道:这孩子也是真惨,还不如痛痛快快走了省心。不过现在走不了,对顾家来说却是好事。

    朱嘉德又道:“请问药方是怎么开的?”

    燕仲卿连忙奉上自己开具的药方,道:“是学生与赵大夫商议斟酌,参照故方开出来的。”说着,又将儿子落水前后的情形一一说明。

    朱嘉德看完默不作声,转手给了谭公超。谭公超年纪已经大了,几乎贴在眼睛上方才看完,然后给了葛再兴。

    葛再兴一眼扫过这张方子,就知道的确出自故方,毫无创新之处,不过就是基于小孩子的身体情况加减了分量。他又望向跪在一旁的徐小乐,本以为自己会颇为解恨,终于看到这小无赖摊上了大事,却情不自禁泛起一股遗憾之情。

    三位医生都知道了互相的意思,谭公上前道:“禀县尊,药方并无问题,此案并不是庸医杀伤人案。”

    房知县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结果。坐堂施诊十余年的父亲,给儿子开的救命方,还请了同样经验丰富的同行,怎么可能出错。

    房知县微微颌首,假装内行道:“看来的确是药的问题了。”他又望向徐小乐,见徐小乐仍旧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干咳了两声。

    房知县不敢出声叫他,生怕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再冒出一句“别吵我”。偏偏那两个锦衣卫不知来意,看起来似乎是在保护着孩子,真叫人为难。

    葛再兴却脱口而出问道:“抓错药的就是徐小乐?”

    房知县一愣:“葛大夫也认识他?”

    葛再兴登时尴尬起来。他总不能说自己头一回认识徐小乐,就被狠狠打个耳光吧?总不能说自己好奇徐小乐的医术来历,被坑了几十两银子买秘戏图吧?于是他说:“禀县尊,学生听说过他父亲。”

    “哦?”

    “他父亲徐荣,也算有些名气……”葛再兴差点又要掀开徐荣的黑历史,突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站的可是谭公超!

    听说徐荣当年也跟谭公超讨教过医术,不管真假,自己还是不要太过于表明立场。

    果不其然,谭公超听说徐小乐是徐荣的儿子,混浊的双眼都泛出了精光:“是徐荣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燕仲卿一看,吓了一跳道:这些人竟然都是沾亲带故的!还好铁证如山,你们总不能把刚说的话吃回去!

    他望向徐小乐,终于忍不住道:“青天大老爷啊!这小子分明是在装疯卖傻!”

102、围攻() 
谭公超看着徐小乐,隐约间能够看到徐荣的影子。他对徐荣的感观不错,是个能吃苦,有仁心的好医生。别人都不肯接的病人徐荣都肯接,当然麻烦也就大得多了。

    那时候谭公超已经主掌县医署多年,印象里徐荣是让他出堂作证最多的医生。

    只不过县官断案裁判并不全凭大明律,还要兼顾人情教化。治死了人,哪怕别的医生证明没用错药方,县官为了安抚苦主,还是会要求摊上事的医生多少赔一些丧葬钱。

    有时候世人指摘那些医生爱惜羽毛,见死不救,恐怕也有这个原因。绝大部分医生都指望着靠医术发家致富,谁愿意冒倾家荡产的危险去救人?

    谭公超是医官,只能作证,不能干涉案情,偷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葛再兴看着燕仲卿满腔悲愤,心中暗道:你自己就是医生,药材拿回来不过眼么?全赖人家药铺,这不厚道啊。

    他往外面围观人群中一扫,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又暗道:他亲自来看热闹?

    正想着那个人的事,葛再兴又看到了李西墙,暗吸一口气,退到师父身侧,轻轻拉了拉师父的衣袖。

    朱嘉德在葛再兴的示意下望了过去,回头对葛再兴道:“李西墙?”

    葛再兴点了点头:“听说他眼下在长春堂坐堂。”

    朱嘉德不动声色,轻声道:“淡定。”

    葛再兴暗道:师父您老人家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唉,这好好一场审案,怎么闹成了冤家路窄?

    房知县听见围观众人渐渐喧哗起来,方才反应过来,堂上竟然冷场了!

    他干咳一声掩饰尴尬,啪地一声拍响了惊堂木。见徐小乐慢悠悠抬起头,方才道:“徐小乐,三位名医已经辨验了药方,并无问题。你还有何话要说?”

    徐小乐扫视了一下三位名医,只认识葛再兴,目光便落在葛再兴身上,道:“若是药方对症,怎会这样?我要看看他的药方。”

    诚如燕仲卿不相信自己的药方会出错,徐小乐也不肯相信自己连抓个龙骨和北芪都要出纰漏。

    房知县点了点头:“给他看。”

    衙役便将药方给了徐小乐。

    徐小乐只看了一眼,目光如箭射向葛再兴:“这叫没有问题么!”

    葛再兴被徐小乐看得头皮发麻:你有怨气冲我发什么邪火!我不过就是来……是了,我的确作证说这药方没问题,但你能不能别针对我啊!

    徐小乐弹了弹药方:“这上面八味药,竟然全是镇惊清热的药,又合成丸散,服用了两日。药不对症是其一,剂量之大是其二。这才是病人受症如此之极的缘故!”

    燕仲卿当然不服,匍匐上前道:“三位名医已经看了,绝对不违故方,专治小儿惊风,如何是药不对症!”他身后的赵大夫也道:“惊风之症,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房知县望向三位名医,只见谭公超微微闭目,宛若泥塑,朱嘉德和葛再兴却是微微颌首。他心中便就信了燕仲卿的话。

    徐小乐呵呵说:“惊风?这是何人杜撰出来的病?见于哪本典籍?”

    燕仲卿登时被问住了,支吾道:“惊风是几千百年来就有的,谁能溯源考证!”

    赵大夫满面阴森道:“你不曾听说过,只是因为你见识少。”

    徐小乐扯了扯嘴角:“我见识是少,左右不出《内经》、《伤寒》。你们见识多,竟然将个夹食伤寒病例,硬要套个惊风的名头。”

    燕仲卿一愣,旋即大笑起来,抹着眼泪道:“夹食伤寒!”

    赵大夫也狂笑一声:“竖子大胆,不知哪里听来的一个术语,就敢乱套乱用!孩童八岁之前,哪有伤寒!”

    房知县惯例望向三位名医,见三人都是一脸惋惜,猜测徐小乐应该是说错了。

    顾煊紧紧抓着李西墙的手:“怎么?小乐被抓住痛脚了?”

    李西墙看这情形也知道徐小乐被人围攻,战败是极有可能的事。他只好道:“莫慌,静观其变。”

    ——你小子花招那么多,快点使出来啊!全靠背书,一点施治经验都没有,跟人家老医生扯辨证,这不是以卵击石么!

    李西墙心中颇替徐小乐担忧,眼睛却落在了朱嘉德身上,心中开始盘算怎么利用这位江南神医的大名,为徐小乐开脱。

    堂上的徐小乐冷冷看了看燕仲卿和赵大夫,又望向葛再兴,道:“葛医生,我以为你不是个十分庸的庸医,你也看不出来么?”

    葛再兴气得头顶冒烟,硬生生忍住,没有发作,冷冷嘲讽道:“要能看出这是夹食伤寒也很不容易。”

    徐小乐就斜眼看他:“我觉得挺容易的呀。”

    葛再兴气得嘴都歪了,差点一口口水喷出来。

    房知县板着面孔道:“徐小乐,你年纪尚轻,本官原不想重罚你。可你不知轻重,装疯卖傻、蔑视公堂、混淆视听……来人啊!将徐小乐收监!择日定罪!”

    徐小乐眼看惊堂木就要拍下来,叫道:“且慢!”

    这声音洪厚低沉,嗡嗡作响,显然不是一个束发少年郎的声音。

    房知县身子一抖,手腕悬在空中,目光落在了罗权身上。

    刚才那声“且慢”,竟然是罗权、穆青友与徐小乐三人异口同声喊出来的。

103、硬道理() 
房知县心道:这俩锦衣卫果然是来保这少年的。不知道是另有关系,还是顾家给了银子。

    罗权和穆青友从角落里出来,对房知县拱手作礼。

    罗权挤出一个笑脸道:“房老爷,何不听听徐小乐要如何辩解呢。”

    此时距离呼风唤雨、忽悠得皇帝被俘北京被围的大太监王振身死不到一年,东厂、锦衣卫余威尚在,房知县也硬挤出一个笑容,努力夺回属于自己的尊严。

    他道:“二位是要会审么?”他本想用质问语气,显得自己刚正不屈,谁知话一出口,听起来却像是阿谀奉承。

    就连站在他身边的李师爷也不住咳嗽,觉得东翁有些太怯弱了。

    罗权道:“岂敢岂敢。不过为了公平起见,总不能叫人家孩子话都说不完,就去吃牢饭。”

    房知县只好做出威严状,说道:“徐小乐,你说是夹食伤寒,他们说是惊风,各执一词。两相比较,你不过是个学徒,而这几位都是杏林老手,本官自然是倾向于诸位先生的辨证。”

    他话锋一转,道:“有两位亲军上差替你求情,本官便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是能说服诸位先生,本官便放你一马。若是不能说明道理,本官仍旧要将你收监!”

    徐小乐道:“夏虫不可以语于冰,我无论说什么道理,他们都听不进去的。”

    堂上好似轰然间开了戏台,有人轰然大笑,有人起哄叫好,有人恶语咒骂,有人怒极欲倒……有人面孔黑得更黑,简直胜过了煤球。自然是燕仲卿、赵大夫和葛再兴三人了。

    房知县面孔板了又板,大声吼道:“莫非你压根没有道理可讲?你是在消遣本官么!”

    徐小乐岿然不动:“县尊老爷,小民的意思是:与其讲什么道理,不如治好这孩子。”

    医生道理说得再好听,也不如实打实地将病人治好。只要能治好病,谁又来追究你的道理讲得通不通。

    徐小乐这话,可谓是最硬的道理。

    然而在其他大部分人眼里,这却是“嘴硬”的道理。

    赵大夫大笑道:“妙极妙极,能治好病人自然是最好的!我斗胆问一声徐大夫,你打算怎么治!此子鼻如煤烟,肺气已觉,你就算能拿出神丹来,也未必能叫他复活!”

    燕仲卿理智上赞同赵大夫的话,但是情感上还是很不愿意听他将儿子说死。

    “姓赵的!我家男人将你当兄弟,你这是在咒你侄儿快死么!”

    燕仲卿的妻子一直在堂上低泣,以至于所有人都把她忘了。此刻她听徐小乐说能治好儿子,根本不管是神丹还是扶乩、是请神还是煎药……只要儿子能活过来,自己做牛做马都可以。

    她正想去求徐小乐施展“神通”,却遇上赵大夫阴阳怪气地说大实话,满心邪火立刻就冲着赵大夫发作了一通。

    赵大夫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连忙退到一旁,不说话了。

    葛再兴不悦道:“徐小乐,医者仁心,你有法子就说出来叫大家参详参详,若是胡言乱语……”他看了看貌若疯癫的燕氏,方才道:“那可就太不厚道了。”

    徐小乐道:“要我来治的话,我就从理中下手。”

    医者以脾胃为中宫,乃是后天之本。所谓理中,便是调理脾胃了。

    葛再兴冷笑道:“你看这孩子,鼻如烟煤,鼻如烟煤啊!肺气已绝,你再用理中,不是叫他速死么!”

    徐小乐摸出水滴,走到燕锁儿身边,蹲下身:“这里面是清水,我只滴一滴。”

    燕仲卿本来还要护着儿子,燕氏却拦住了丈夫,做主让徐小乐上前。

    徐小乐将水滴凑近燕锁儿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滴出水,说好一滴就是一滴。

    燕锁儿紧闭的嘴唇,微微咧开了一道细缝,任这滴水流了进去。

    徐小乐指着燕锁儿的喉咙:“看这儿。”

    围观众人恨不得凑过去看,衙役连忙用水火棍组成了一道栅栏,将他们拦在外面。

    堂上诸位医生却可以凑近了看,果然看到燕锁儿的喉骨微微滑动,做吞咽状。

    房知县急得双手撑着公案,伸长了脖子,叫道:“怎样了?怎样了?”

    徐小乐退开一步,道:“来的路上我就试过了,他还能吞咽,只要能吞咽,就有生机在。”

    葛再兴冷声道:“只要喘气,人就活着,你这话真是废话!关键还是那句话,肺气已决,你从理中下手,岂不是要他速死!”

    徐小乐道:“我刚才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结果呢?”

    问话的却是房知县。

    今天徐小乐在堂上的表现,不知道给这位刚刚步入官场的知县老爷留下了多大面积的心理阴影。终于知道徐小乐刚才出神的原因,自然要问个明白。

    徐小乐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结果就是:他们从鼻如烟煤来断定肺气已绝,是不对的。”

    葛再兴被气笑了:“哈!千百年来的医生都不对,就你对?真是狂妄!”

    徐小乐镇定道:“我学识浅薄,真不知道你们动辄就说的‘千百年’故例,到底记载于哪本元典。

    “我刚才想了想,鼻如烟煤应该是大肠燥结之征。因为大肠与肺相表里,大肠燥结极重时,肺气常常断绝——只是‘常常’,绝非‘必然’。难道你们因此就讹用了几百年么?”

    葛再兴一愣:这个问题我却没想过。

104、理中(求首订和月票)() 
徐小乐本来人微言轻,说话并不能服众。无论他说出什么道理,都会被人视作歪理邪说、无知童言。

    只是这一回合里,葛再兴被徐小乐说得噎住,却叫人对徐小乐生出一丝畏惧,不敢对他全盘否决。

    徐小乐重又回到燕锁儿身边,道:“真正的肺气断绝,应该是大喘大汗,然后病亡。为什么这孩子身热无汗,还能拖下去呢?”

    这个问题果然问住了在场诸多医生。

    医学发展到了今时今日,典籍医书汗牛充栋。师徒传授间以经验和杂论为主,最为基本的《内经》、《伤寒》却少有人精研。

    就如鼻如烟煤与肺气断绝之间的关系,大部分医生都只记住了这条语录,却从未去探究过肺与大肠、大肠与鼻相之间的关系。

    徐小乐还没有机会得到师长们传授语录、口诀,全靠记忆中的医学元典。他并不知道先辈们已经总结了许多或对或错的经验,只能自己分析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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