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李孔荣摇头,“龙田丸开到阿拉斯加港口就暴露了,再说时间上也来不及,我们重新派人过去也最少要一个月。向欣兄收到这份电报了吗?”
“应该收到了,电报是旧金山总领事馆转过来的。”一直站着的方莹终于不安的坐下。他自我安慰道:“日本人既然是飞机进攻,那么在附近的肯定是航母,照你说的航母有两百多海里进攻范围,说不定等日本人找到他们的时候,荷兰港的人已经把他们救了。”
“但愿吧!”李孔荣也坐了下来,他弄不清刚才做的那个梦代表着什么,这难道是示警?他忽然很想自己的女人和女儿了,按照在旧金山收到的最后一封信,她们此时正住在法租界。
*
“快!救人、快救人”荷兰港外海五十海里处,海军参谋周光祖上校正站在一艘渔船上。因为找船的延误,他此时方赶到宁海号沉没海域,灯光下看到海面上漂浮着的尸体,他浑身颤抖起来。其实不必他说,高价雇来的美国船员已经在用木杆捞人,可情况让人沮丧,美国船长确定后无奈道:“先生,我们来晚了,他们已经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周光祖也感觉到了不对,可他无法接受这种结果。他带着哭音厉声道:“他们怎么会死?!他们几小时前还在和日本人拼命,他们几小时前还在和”
“先生,”感觉中国人太过激动,美国人正要抚慰他时,周光祖猛然跳下了海,他抓着一具水兵的尸体使劲摇晃,见没有反应。他又厉声呼喊起来:“佑之!高佑之!甘礼经姚法华”
“噢!我的上帝。”越往前航行,尸体就越多,看着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浮尸,船长情不自禁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他也是海军,正因如此他才敢跟着周光祖出海。此时白令海的水温处于全年最高,几个小时的时间船员绝不会冻死,不是冻死那就很有可能是被日本飞机杀死。船长脑海中浮现船员落水后被日本飞机射杀的场面,只觉得全身发寒。
“这里,这里!长官”另一艘渔船上的陈大莹少尉高叫起来,他是译电员,听说救人,荷兰港能出来的人都出来了。他那边捞起的是一等看护兵韩亨瑞,他躲在其他人的尸体下才逃过一劫。迷糊中听见有人叫舰长的名字,他当即惊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韩亨瑞刚喝完一口水,爬上渔船的周光祖就拽着他的衣服问。“人呢,都死了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韩亨瑞喘息着,“船被日本飞机炸沉了,长官让我们弃船,我们浮在海面上,日本飞机就开枪,一直开枪一直开枪”想到刚才恐怖的情景,韩亨瑞眼泪忽然落了下来,可他没出声,任由眼泪流出眼眶。“长官,日本飞机不是人,他们来了两次,来了两次,他们都是打光子弹才走的。”
“那群畜生!!”周光祖怒骂,手使劲捶打甲板。
陈大莹忍住悲呛,继续问道:“高舰长呢?高舰长在哪里?”
“舰长,舰长和林长官在一块,我看到过他们。可”韩亨瑞忽然站了起来,可他在海上飘了几个小时,站起又软倒下去,好在一边的美国人把他扶住了。“舰长就在这、就在这,我看到过他们,看到过他们”
“先生,请您务必帮助我们,我要找到所有生还者。”稳定住情绪的周光祖对美国人说道,他需要检查每一具尸体,以确定是否有生还者——天亮后日本海军就会抵达这片海域,他不能让他们找到任何生还者。
*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迦罗山听松庐西墙上,光线从二楼淡绿色窗帘的细缝里射进来,让这间一尘不染的办公室明亮无比。常凯申安坐于办公桌后,他身前站着的是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副局长戴笠。正在汇报工作的戴笠无比恭敬,只是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足——苏联和日本真的在张鼓峰对掐起来了。
戴笠满心喜悦,常凯申却犹嫌不足。他矜持之后才道:“苏联这次失利会报复吗?战事会打到多大?不要忘记了,日本人几十万大军正往武昌推进。”
“校长所虑甚是。”戴笠赶紧把笑容收敛,他道:“高野先生认为苏联这次失利肯定会扩大战事规模,但史大林战略上退让、战术上却常常咄咄逼人,因为他知道只有强硬才能使苏联免于两面作战的风险。苏日真的大战,只能等”
斯大林就像是苏联的定海神针在各种风暴中屹立不动。虽然他的迟钝带来了苏德开战之初的惨重损失,可更多的时候他的慎重挽救了苏联的命运。在李孔荣的印象中,这确实是个钢铁巨人,没有他绝不会有那个望而生畏的红色帝国。
李孔荣对斯大林的观感正逐渐被常凯申接受,考虑到自己仅仅是袖手,常凯申默许了日本对斯大林的刺杀,但事情的操作还在于戴笠。见戴笠想在自己面前提这件脏事玷污领袖,常凯申的面色当即一寒,好在戴笠也警醒,他只说了三个字就不再往下说了。
“你要全力打听苏日交战的情报,”常凯申板着脸道,“还有高野先生那边也要关注,他最近有什么情报来吗?”
“是,校长!”戴笠打了激灵,“高野先生让我们务必注意广州大亚湾。”
“大亚湾?”常凯申并不清楚这是一个什么地方。
“高野先生说,按照他的回忆,参谋本部有一个趁我军于武汉外围与日军鏖战突袭广州的计划,原定的登录地点是大亚湾,人数大约是三个师团七万余人。”戴笠解释道。“高野先生还说:日军总的方针是切断我们和外界的贸易通道,让我们失去抵抗意志。他建议我们马上趁日军占领广州前抢运一批军事物资,以目前的态势,我们还有四个月左右的时间。”
“广州就守不住吗?”常凯申有些不满意,身姿也挺直,可没等戴笠回答,他挺直的身躯就软了下去。中国不是德国,虽然粤汉铁路已经修通,可单轨铁路运量有限,己方大军没办法在武汉和广州间灵活调动,日军两面夹击,武汉和广州自己只能选一头。
摆了摆手,常凯申无奈道,“你出去吧。”
“是,校长。”戴笠正待转身,可他记起还有一件事没有汇报,又道:“高野先生说最近用钱紧张,他希望我们能汇给他五万英镑”
“汇过去吧,他可能遇到了难处。”常凯申再次摆了摆手。多次交易、特别是兰封大战所缴获的日军重炮拉到武汉展示给国府带来了巨大的声誉、国内国外都是一片喝彩声,他对高野六郎的请求已经是无不答应了,他甚至庆幸万能的主赐予自己一个高野六郎,不然抗战的局面将更加崩坏。
戴笠鞠躬之后便小心的退出去了,之后进来的是一身长衫的陈布雷。他是为宁海号官兵追悼大会一事来的。按照日本人的宣传:五天前,宁海号在白令海被龙骧号航空母舰派出的侦察机发现,在龙骧号飞行长小园安名少佐亲自率领下,十二架日机即刻击沉了作恶多时的宁海号,彻底解除了帝国海上的最后威胁。
这是日本人的宣传,而根据海军部的报告,这场海战长达三个多小时。攻击宁海号的飞机一共有三个波次,第一次二十余架飞机的攻击被宁海号巧妙规避,第二次、也就是小园安名亲自出击那次只是将宁海号重伤,第三次攻击才将宁海号击沉。令人发指的是,宁海号沉没、舰长高宪申上校以下三百余官兵落水后,日机不顾国际公法对我落水官兵疯狂扫射,致使全舰官兵只有三十六人生还。
消息一经传出,举国震惊、世界哗然。本着获得英美各国同情的方针,国府准备大肆操办宁海号官兵的追悼会,但大肆操办也有不妥的地方。海军中闽系一直在排斥中央,陈绍宽等人也只对国府负责,并非向常凯申效忠,而且闽系海军实在是太难让人信任了——辛亥的时候,他们投身革命,二次革命他们却投身北洋,再之后摇摇摆摆十多年,见北伐军势大,又返身投靠革命。
虽然海军部长陈绍宽在问及国共问题时曾说海军不介入党派之争、不赞成内战,自己人不打自己人,可知道他过去的人只当这是个笑话。民国十六年前的龙潭之战,是谁率领舰队在南京江面炮击孙传芳部?他陈绍宽没有这一战的功劳,又是怎么做上海军部长的?一个靠打内战、杀自己人而上位的人,却称自己一直不赞成内战,简直是老虎不吃肉那般可笑。
闽系是靠不住的!这是常凯申二十多年来从他们的所做作为中得出的结论。而且现在海军就在蠢蠢欲动,说什么重建海军,还派人去美国搞什么发行债券,还有办航校、买教练机,这些都是他们打算于党国之外自从一统的动作。
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闽系主导的海军重建必须被阻止,可一旦大肆操办追悼会,短时间内从国府又不好阻止海军重建。
——常凯申看过陈布雷的文案后想的就是这个问题,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他道:“好,就这样办吧。另外,”他站起身到一侧的书桌上拿起了一幅字道:“布雷先生,你看看这样写合适不合适?”
“精神不灭,浩气长存。”陈布雷看着那副字念道,“好好,蒋先生题的很合适。”(。)
第七十五章 万全之策()
“维中华民国二十七年八月六日,海军福清号舰长方莹、军械司李孔荣,恭率全体官兵,谨以洁牲旨醴不腆之仪,致祭于追赠海军少将、宁海号舰长高佑之兄之灵而告曰:呜呼!岛夷肆虐,蹂我海疆,卢沟窃发,遂及京杭。桓桓高公,维民之望,出海破交,威震敌胆,孤舰鏖战,斗志昂扬。胡天不佑,一蚁伤良,求仁得仁,知公不伤,千秋令名,载溢清芳。遥思感伤,素旗飘扬,深哀致敬,致献一觞。尚飨!”
福清号书记官杨延伟上尉吟诵完祭文,甲板上的方莹李孔荣俯身倒酒,一时间蜜酒四溢,海面上白浪翻涌。
宁海号沉没已经是六天前的事情了,就在这几天,潜水员找了李孔荣所说的那堵墙,搬上来成堆的银条和金条,以及五百公斤宝石、二十多万枚银币、几千件首饰。除了在找到沉船的那刻大家有一丝高兴,之后依旧沉浸在淡淡的哀伤中,特别是海校刚刚毕业的学生更显悲痛。头七这天,书记官杨延伟绞尽脑汁写了一篇祭文,方莹李孔荣领着大家祭祀亡灵。
“佑之兄走了,可还有我们,还有海军两万多名官兵,还有”方莹在这种场合不得不对船员讲话,但他的讲演很是干巴。“还有李上校在,我们一定能重建海军,望大家恪尽职守,完成部里的命令。下面由李上校讲话。”
“诸位弟兄:我没什么好说的,大家都是爷们,我们要做的很简单,八个字:以杀对杀、以血还血。”李孔荣高举着手道。“要做到这一点,除了现在捞起来的这艘沉船,我们还要再捞一艘沉船。有钱才能买船、有船才能杀日本人。就这么简单,收起娘们的眼泪吧,海军不需要眼泪,海军需要的是血性。
宁海号告诉我们什么?告诉我们的不仅仅是殉国、不仅仅是不屈,宁海号告诉我们诸多事情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我们要永远进攻!唯有不断的进攻才能给敌人带来致命的打击,才能巩固我们的海权、保护我们的同胞。这种精神我们曾一度遗忘,可如今宁海号再一次提醒我们:海军是进攻的军种,哪怕我们只有一艘船、一个人,也要进攻不止。
我知道,日本海军很强大,我也清楚,宁海号沉后我们再无一艘能出航远洋的舰艇。不必担心,很快就会有了。我非常明确的告诉大家,两年之内,海军就会有第一艘航母,三年之后,我们将有一个航母舰队。六年之后,我们将打到日本横滨。
不要以为这不可能,很多事情都可能,只是不敢去想不敢去做而已。看看现在吧,看看船舱堆着的东西。在此之前你们敢想吗?找到沉船前你们没怀疑过吗?可我们做成了。我们还要去找另一艘船,那艘船装满了唐代瓷器,价值不输于这一艘。兄弟们:丢掉一切包袱吧,我们只要去做就有成功的哪一天。经此抗战,海军将浴火重生,把以前丢掉的魂捡回来,我们是海军,我们永远进攻!好,说完了。”
李孔荣说完是大家整齐的掌声,方莹宣布解散后,甲板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方莹问道。
“接下来是找银行接收这批黄金。”李孔荣道。“我们不是卖掉黄金,而是要抵押。”
“抵押?”方莹有些不解,“找谁抵押?那利息是多少?”
“找银行抵押,要么美国、要么英国,要么就是瑞士。”李孔荣道。沉船里捞出的黄金大于预期,看来后世那个叫米舍尔的寻宝者瞒报了一部分,不知道是为了躲避合伙人还是躲避美国国税局,但再怎么瞒报也只有八千五百多公斤。这八点五吨黄金直接卖给美联储大约能卖到一千万美元出头一些,比原先多了一百五十万美元。对个人来说一百五十万美元当然很多,这相当于2016年的两千四百万美元,可对一支舰队、一艘航母来说,这仅仅等于三十架飞机、十分之一艘改造航母,这点钱连驱逐舰都造不了一艘。
在李孔荣的计划中,考虑到二战后黄金价格飙升,所以黄金并打算不卖出,只做抵押贷款。美国的银行对此兴趣寥寥,所以他的考虑是如果美国人不同意,那就去找英国或者瑞士,哪怕只能抵押九成,或者利息高一些,他也愿意抵押。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有钱了。”李孔荣接着道。“银条已经联系好了银行,可惜每盎司只能卖到四十三美分,珠宝首饰还有铜炮什么的就拍卖了,这些都将运到纽约。”
“也就是金条还要暂时存在船上?”方莹道。“我们下一站是纽约?”
“是。不过银条什么的和黄金分开运,这样大家就不会注意福清号。”李孔荣道。“等抵押贷款的事情有了眉目,再看是送到美国还是运到欧洲。我想很可能会运到欧洲,美国按照法律是禁止私人持有黄金的。我们明天分开走,我从佛罗里达上岸,然后在纽约等你。”
“明白了。”方莹点头道,他随后道:“你放心吧,有我在,金条万无一失。”
“我当然放心。”李孔荣笑道,通过这几天的接触,他没感觉福清号有什么不放心的人,特别是那些年轻学生,处于中二状态,根本就视金银如粪土。
“部里要不要发电告知计划成功。”方莹想起这件事情。他这么问是因为按照陈季良的命令,沉船计划由李孔荣实际指挥。
“暂且不要吧。”李孔荣道,“从现在起福清号开始无线电静默,直至抵达纽约港。还有船籍船名都要更换一下,省的被人追踪。有命令我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
“我明白的。”计划上早就有完成打捞之后的相关内容,方莹很清楚自己接下来干什么。
*
“这是什么?”五天之后,纽约第五大街新中防务美国子公司地下室,看到一大堆黑漆漆银条的支秉渊莫名其妙,铜炮也就罢了,他不清楚李孔荣弄这么多黑石头来做什么。。
“银子。”李孔荣穿回了军装,与他一起的还有军械司司长林献炘,以及周应聪、陈文麟。他们几个是接到李孔荣的电报从旧金山过来的,当然他们不是专门来看宝藏的,而是上个月找航空公司谈过招标意向后,接受投标方案的地址被通知在纽约。
“银子?”支秉渊不信邪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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