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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几个被射伤的，他们翻倒在地，在地上挣扎着，扬起一坨又一坨的灰尘。他们的呻吟声很大，使得队伍中出现了一些骚动。好在很快就有后备战士过来用担架将他们带走。这些人能不能活下来谁也不知道，但是刘正不会允许他们在军中扰乱军心。
大军在缓缓移动，好像是一只正在悠闲行步的狮子，可是只要等他出动，随之而来的必然就是惨烈的死亡。
行进了二十步左右，箭雨一波接着一波，死亡开始逐渐蔓延。
任楚能将长盾稍稍移开一点，他将身子一晃，视线就偏过眼前的盾车和推着盾车的士兵，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城池。
城池由砖石铸成，表面已经被五十年的风吹雨打和刀兵战火侵蚀腐化，变得黝黑而破败，但是这种由糯米汁铸成的城墙依旧傲然挺立在这方天地，保护着其中的人。
不过，今天他们的劫数已到。
任楚能眯着眼睛估量了一下距离，忽然开口道：“弓箭手，掩护射击！”
他一声令下，弓箭手们纷纷从盾车后面闪到刻意留出的空间之中。他们将箭矢从背后的箭壶中抽出来，搭在长弓上。
弓如满月，催人心神。
“放！”任楚能高声喊叫，五十多只箭矢就如流光一般一闪而逝，狠狠射向城墙上的弓箭手！
不是久经战阵的宿将，基本上是不可能在战场上精准射击某个敌人的。绝大多数弓箭手都是依靠齐射来杀伤敌人。弓箭手大多数来自徐家堡，这些人平时也只是射射野鸡兔子，在战场上庞大的心理压力之下，自然没有什么准头。
箭矢一半落在了女墙之下，铁箭头和城墙擦出一流火花，无可奈何地落地，而另一半则高过女墙，避过了阻碍，幸运者终于落在了人体上，将死亡作为回礼，送给这些曾经的施予者。
惨叫声在墙头上蔓延，虽然这一波箭雨根本而没有杀死几个人，但是却有效阻碍了城墙上的射击。没有人愿意在有可能被别人射中的情况下射箭，因此弓箭手们将更多的精力放在掩护自己而不是射箭上。
“混蛋！”陆真高声吼叫道“打起精神来！给我狠狠射箭！要是给他们杀进来，你们老婆孩子都得死！都得死！”
对于庄丁们来说，获取战利品和保护家人才是战斗意志的最佳来源。他们听到了这些话，这才勉强从女墙后面闪出来，继续射击，不过和一开始相比，这速度已经慢了不少了。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远见，都能看到最后的结局。
一个族老看着慢慢逼近的军队，忽然有些释然地开口道：“我看也没什么厉害的！他们不过是几十的弓箭手，又没有攻城武器，哪里可能攻得下咱们的城墙！我看今天是赢定了！”
他的话得到了几个族老的附和，这些人未必全都如此认为，但是在这样的局势下，1只有这样想才能让他们感觉安全一些。
陆真皱着眉头说道：“我看未必！这些人举动很奇怪，只怕还有后招！而且，刚才那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是什么？若是他们用那东西来打城墙，你们说会怎么样！”
他的话给了族老们很不好的想象，一想到那惊天动地，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掀翻过来的声音，这些人就有一种从内心深处发出的恐惧。
“哈哈，哈哈，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一个族老勉强笑道：“这，只怕，只怕是打雷了，打雷了！”
“对，一定是打雷了！凡人怎么可能将雷电招来助阵！”族老们纷纷附和着，竭力想要将自己脑子中那种恐怖的幻想打消。
“废话少说，他们的盾车接近城墙了！”
再远的路程也有走完的一天，虽然速度缓慢，但是盾车还是慢慢接近了城墙。到了这个距离，弓箭手已经不能再进行直射了，可是李家堡的城墙又没有凸起的射口或者菱形射界，因此他们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盾车，有一下没一下地和城下的弓箭手对射。
居高临下，他们能看到盾车底下的人好像在拿着铲子锄头在挖地，难道他们是想要将城墙挖倒？
“他们只怕真是要挖城墙！”陆真悚然叫道：“这可不好！不管城墙再厚，总有挖穿的一天！必须出城还击！哪怕是都死在外面，也必须还击！”
这话一出，立刻冷场，没有人借他的话。
所有人，只要有脑子的，都会明白这个时候应该出城还击，要不然只守不攻是必然要全军覆没的。但是，该谁去，该去多少人，该怎么打？
看着在弓箭射界之外游猎的三十精骑和如林的长槊队，在盾车下掩护射击的弓箭手，所有人都知道，野战是必输无疑的。
那这该怎么打？明知道是必死的战斗，谁愿意去送死！
看着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众位族老，陆真深深叹了口气，真是竖子不足与谋！
明明知道死亡就近在眼前，明明知道若是城墙被破，敌人杀进城来没有人能够抵抗，可是这些人就是想着能晚死一会是一会！
真是愚蠢！
叹了口气，陆真正要说话，却听到一个声音：“阿爷，我去！”
转头一看，是自己的独子陆宝，他今年才十七岁，但是已经长得像个大小伙子了。
陆真一阵欣慰，这么多人都缩头畏惧的时候，只有自己的孩子有胆量，哪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也比这些人强太多了！可是，这是自己的独子，自己真的忍心派他去送死吗？
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阿爷，没时间了！”陆宝没有看父亲，他高声对着庄丁们叫喊道“我陆家是外姓，都有胆量，有魄力带着你们出门杀敌，你们姓李，难道还不如我一个外姓人？有种的，就跟着我上，杀敌人，保家小啊！”
没有人应答。
“你们都不是男人吗？看好了，我陆宝姓陆，不姓李，我都愿意出门杀敌，你们连自家都保不住，还算是男人吗？李刚，李王，李宗，所有的人，有有种的吗，出来，出来，出来呀！”
他的声音沙哑而粗糙，正是变声期的少年的常态，眼下他声声泣血，有如杜鹃。
终于，有人站出来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两个，三个
随着他的叫喊，总共三十多个青跟了上来。
总归还是有有种的人在！
“阿爷！我去了！”陆宝看着父亲，说出了可能是父子之间最后一句话。
“你！”陆真颓然地看着儿子，他想要嘱咐几句，可是他随后明白，这个十七岁的儿子，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已经真正长大了。
“去吧，别死了！”
第三十八章 震天撼地（）
陆宝带着众人走下城墙，开口喊道：“开城门吧！”
年岁已久的绞盘带着粗大的绳索开始缓缓移动，他们在绞盘的动力之下慢慢将城门升起，这一扇包铁的木头门隔绝的不仅仅只是空间，很多时候，更是生死。
陆宝身穿单层皮甲，手拿长剑，身体不算强壮，嘴角还留着淡淡的胡须，看上去仍旧稚嫩得很，可是他此刻却似乎是这方空间最成熟的人。
“受人之恩当涌泉相报，我陆氏在李家堡立足二十年，深受李家堡父老恩情，今日，陆宝就以身报之！”高声呼喊着，陆宝昂昂然看着眼前的城门慢慢开启。
昂昂然，傲傲然，一去不返，终已不顾。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见他的面部表情照得模糊，以至于陆真看不见儿子的真实面容，但是一想，这又有什么必要呢，儿子是作为英雄去死的，他的长相与他的德行相比，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要说点什么吗？
陆真想说，却终究一言不发。
陆真满面泪水，却将牙关咬得死死的。
城门被打开了，陆宝看到了门外的敌军那错愕的神情。也是，他们也想不到吧，这城里面的人竟然敢出城迎战！
陆宝紧紧握着自己的战剑，那红布条缠绕着的剑柄粗粝而潮湿，这是因为他的汗水已经浸湿了剑柄上的布料，这种感觉不算好，但是却能给他提供足够的摩擦力，让他在杀人的时候轻松一些，不止于因为脱手而失去自己的武器。
“诸君，今日和我一起，杀敌！”陆宝高声呼喊着，正要带人冲锋出阵，却突然听到对面欢呼起来“点着了，点着了，快跑啊，快跑啊！”
这些人好像是遇到鬣狗一样的兔子一般，飞快地跑了回去！
陆宝一阵惊愕，自己有那么厉害吗？难不成自己真是战神转世，只要一露面，他们就吓跑了？
点着了，点着了是什么意思？要射火箭吗？
他正想着，身边的战友已经欢呼起来：
“陆小郎君，好样的！好样的！”
“陆小郎君，拯救了大家！”
“大家一起冲出去，把这些王八蛋杀光啊！”
陆宝仔细一看，地上似乎埋了一些东西。
他用长剑挖开土层，这刚刚埋上的图层一又薄又软，因此他一下子就挖开了整个土层。
里面赫然是一口大棺材，上面还刷着朱色的漆，若是能挖出来，倒是口好寿材！
不对，不对，这棺材怎么还有一个火绳？
点着了……
爆炸……
攻城……
“不对，不对！”陆宝忽然灵光一闪，高声叫道“咱们也快跑啊！”
话音未落，他刚撒开腿跑了三两步，一声震天裂地的爆炸声响了起来，强横无比的冲击波直接打在他的脸上，将他震得昏头土脸！
轰隆，轰隆
高大的城墙好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一般，从站立的姿态转变为跪立，而后便慢慢地倒在了地上，将自己一生的荣耀和骄傲全部抛弃。
哗啦啦，哗啦啦
城墙带着砖石和瓦砾萎谢于地，好像是遭到了酸液袭击的娇花一般，那些李家堡人以为不可能攻破的城墙就这么完蛋了！
“完了，完了！”陆宝此刻心中万念俱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彻底没有了指望，又或许是因为人死之前就会想得很多，陆宝的脑袋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灵光。
“这东西的爆炸威力如此之强，这天下还能有挡得住对面的领袖的城墙吗？”
“有如此神器，又如此善于练兵，只怕这天下豪杰，又要多了一位啊！”
“真可惜！终究这辈子还是这么完了，有些遗憾！”
一块碎石飞来，正好打在他的脑门上，这个年轻人一声不吭，直接倒地不起。
“完了，完了！”看着逐渐下沉，好像遇到地震一般的城墙，陆真脸如死灰！
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敌人肉搏能力强悍，本来还想靠着城墙抵御，可是眼下这城墙也垮塌了，李家堡最后的依仗也没有了！
“天啊，这是什么能力，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神迹！”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满天神佛，你们没眼，你们没眼啊！”
族老们乱成一团，有埋怨的，有哀叹的，有叫骂的，就是没有想办法，出主意的。
看着眼前乱的好像是一团苍蝇的族老们，陆真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宝儿已经死了，既然如此，你们就给他陪葬吧！
“都别说了！”一声断喝打破混乱，众人回头一看，正是双目血红的陆真！
“现在，敌人马上就要进城了！这城墙已经守不住了！为今之计，只有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了！哪怕是死了，那也是和敌人血战力竭而死，那也是站着死的！你们谁要是想投降，就先给我找到宝儿的尸体，在他面前磕三个响头！”
陆真手握长刀，面露杀机地看着众族老。
“这，这……”族老们开始慌张了，他们对于城外的敌人其实还心存幻想，毕竟那里面有很多人都是曾经的徐家堡盟友，有些人还有亲戚关系，至少他们不会大开杀戒，将李家堡杀成白地！
在这乱世，能维护住宗族的延续就行，哪怕是再屈辱的条件，只要能活下去，那也可以接受。
历史上应该有很多不屈不挠的宗族，但是他们都没有流传下来，因为他们都死了。
这么想着，他们看向陆真的表情就有些诡异了。
见到族老们的表情，陆真哪里还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希望，只是冷冷地说：“现在，我要和敌人死战到底，你们谁要是敢投降，我就先杀了他！”
一个外姓人，竟然在李家堡如此嚣张！
一个族老张口欲骂，可是随即身边的一个族老立刻拉住了他的衣袂，对他投去一个诡异的笑容。
族老立刻心有感应，冷冷一笑，忽然说道“既然如此，陆统领，你就带着你的人去吧！”
陆真颇为惊讶地看着他，眼睛中闪现出一丝感激，而后不说废话，叫道“儿郎们，跟我走，为陆宝报仇，杀敌！”
十几个亲信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若是眼下不跟上去，只怕立刻就要被陆真砍死，上了阵也是死，横竖都是个死，早死不如晚死吧。
顺着还没有被炸坏的楼梯，越过已经布满断壁残垣的城楼，陆真带人走到楼下，正要讲几句话，却听到城外又高声喊道“李成卖族求荣，投靠异族胡狗，已经授首示众，直系亲眷同罪！只诛首恶，胁从不论！只诛首恶，胁从不论！”
这意思就是要分别而论，只杀李成和他的直系亲属，其他人可以放过一马。
对于马上就能杀进城里，享受胜利的果实的胜利者来说，这算得上颇为宽大了。
“不好！”陆真回头一看，果然，城口上已经弓箭森严，齐齐对准自己！
“陆真！你要死自己去死，不要带着我们！对面的将军，我们投降了，你们不要大开杀戒，有什么条件都可以谈！”族老们高声呼喊着，好像是一群怯懦的鸡。
陆真忽然很想笑，他的儿子为了守护这座城堡献出了生命，可是眼下尸骨还没有凉，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投降了！
敌人逼近了，为首的他还认识，是徐大虫。
这个勇名昭著的男人穿着铁甲，手拿长刀，身前是持盾步兵，身后是如林的长槊和雪亮的刀从。
威风凛凛，望风披靡。
怜悯地看着陆真，徐大虫叹了口气：“陆真，你投降吧！我保你全堡性命！”
“我投降？我投降了宝儿怎么办？他为了李家堡死了，我要是投降了，九泉之下该怎么见他！他要是问我李家堡怎么样了，我该怎么回答他！”陆真高声叫着，声音凄厉无比。
“唉。”徐大虫叹了口气，知道事情没法谈了，只好一挥手“射箭吧！”
“不要！”正在此时，从废墟里面摇摇晃晃伸出一只手臂来，这只手臂上面布满了斑驳的血迹，到处都是开裂的伤口，看上去触目惊心。但是毫无疑问的是，这个人还没死。
在旁边的士兵的帮助下，这个人从乱石堆里面爬了出来，虽然衣甲破裂，可是陆真却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自己的儿子！
“宝儿，你没死！”陆真曾经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可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会流泪的！
“阿爷，投降吧，咱们打不过了！再打下去，所有人都得死！”陆宝咳嗽着，开口劝导：“你看看你背后的兄弟们吧，他们都不想打了，徐大虫我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