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自然在雪国是最多的,陈国和襄国北境有时候也有。你上去了可以看到。”老头说道:“不过襄国南境和吴国是没有的。这里,自然也更是不可能有的。”
阿城的目光从琴上转向北方,巨大的港口旁是无数巨大的船只,而比船只更多的,则是陈国特产的良种骏马,最多的便是人,人潮如蚂蚁,偶尔还有几只大蚂蚁在对那些小蚂蚁指手画脚,挥手便打。
青年人眼里的疑惑老人自然看在眼里。老人说道:“看到了吗?”
“那些人是什么回事?”阿城反问道:“人与人之间不是平等的吗?”
老人说道:“我平时教你人与人之间确实应该是平等的,包括世间万物皆是应该平等的。大道为公,公为人,为万物,平乃平衡,乃稳定。此谓公平。”
“公平。人与人之间需要公平,万物需要公平,然而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万物之间更是不同的,所以公平是不同的。”
“不同的公平,不同与公平,这是相互抵触,相互矛盾的。就算得到同样的东西,但绝对没有得到同样的东西的人。于是世上便没有公平。”
阿城点头,不再复问,指尖轻扬,抚琴欲奏。
“这琴虽然只有一个雪字,不过它的名字是雪的厚度。”老头说道:“弹一曲高山流水吧。”
琴弦动,琴声起。
琴声悠扬婉转,仿佛高山,仿佛流水,旋律的流转如高山般雄伟壮丽,如流水般轻灵和谐,效果竟然与雪花茶差相仿佛。琴声远扬,拂动波澜的海面,海水前浪后浪,将琴声带至港口。
仿佛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于劳役们的监察官放下了手中的皮鞭,发福的身体颤抖起来,脸上充满了陶醉的神情。
低着头着坚硬地面生出肥嫩青草的马儿们抬起头,沾满灰尘的眼睛似乎注入了活力,仿佛身处在小岛里的那处青青草甸上。
劳役们放下了手上沉重的货箱,由于放的极为直接,竟是险些砸到了脚,呆滞浑浊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世界仿佛平静,似乎公平。
一曲罢了,阿城收指,将雪琴用粗布仔细裹好,而后登上了独木舟。
老人说道:“你曲中的意味我读懂了,但没有公平就是没有公平,这不是你的使命。”
老人的高大身影愈发的渺小,阿城问道:“什么是我的使命?”
独木舟随着海浪远去,老人仔细看着那个青年人的脸,说道:“知道雪的厚度……不过你的先找到你的二学长。”
沙滩上的老人消失不见,阿城忽然感觉前所未有的孤寂。
他朝着小岛大声吼道:“我还会再回来吗?”
“可能会,可能不会。”老人说道:“记得将独木舟停在港口向东五十里处。”
……
独木舟消失在了天边,老人看着远方的海面,湛蓝的海水似乎无法阻碍他的视线。
老人低声道:“五年学识,五年学知,五年学琴,五年学谋,五年学兵。整整二十五年。”
“却没有学到最后一门兵法。”
“阿城,你北漂吧!”
第二章 生与死()
老人的自言自语阿城没有听到,所以他自然也就不知道他还有最后一门兵法没有学习。
从早上准备好的雪花茶看来,老人显然知道自己会出岛远行,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先行通知自己好做准备?
独木舟依然飘荡着,远处的海港越发清晰,巨大的货船上,船帆随海风飘扬,同样随之飘扬的,是一副高高挂起的旗帜,旗帜上一个烫金的“襄”字似乎比海南港上方的太阳还要刺眼。
很显然,这批不计其数的货物是襄国需要的,也只有襄国,才能如此显摆,才能有如此船队,有如此胃口。
阿城感觉一切仿佛云里雾里,他越发迷惑,越发迷茫。
他心中的疑问老人只回答了寥寥几个,然而每得到一个回答,引出的问题却更多了,他想呼之欲出,可是老人没有给他机会,或者说老人根本不愿意回答。
问了也便没了意义,于是他干脆不再问。
老人的用意很明显:既然北上了,那么的问题便是由他自己去寻找。
那么老头为什么还有学生?大学长死了,那么二学长呢,我该怎样才能找到他?
想到此处,阿城迷惑了,然后迷茫。他看着海港上如蚁般的劳役与眼神凶恶的监察官们,思考良久。忽然,他微黑的脸上充满了兴奋。想到了老人在临行前的交待:将独木舟停在港口向东五十里处。
老人寥寥数语都显得极为,所以在那个地方肯定有着寻找答案的线索,也许,答案就在那里。
海浪一潮接着一潮,将独木舟推向海港,阿城一边估算着距离,一边留意着海港上的事物。
因为初次涉及这不公平的世界,除了完成那令人伤透了脑筋的任务和找到那一连窜问题的答案,他自然也想看看世上的诸多景色,尚还年轻的他也自然有一番豪情壮志。
路线的计算在片刻完成,阿城方向,便向前而去。
海风与海浪能够携美妙琴曲至海港,也会带着炽热的温度,在小岛上有着很多树木,所以清凉。而在海面上承受太阳的直射,光着手臂又有何用?哪怕光着上身,也是难以忍受致命的烘烤。
出行匆忙,只带了包袱与琴,未曾带上一丝水,加之五十多里的路程,这段路程,很明显极其难走。
初次入世,这个世界便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那个老头便给了自己一个考验。
阿城咬牙,舔了舔开始发干的嘴唇,划动船桨,汗水一部分随着海风蒸发,一部分不停地滴在他的粗布衣上,在短时间便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好在二十五年的劳作,他的身体比较健硕,比那些劳役们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在他强行支撑了大半路程后,身体便崩溃了。
阿城看着自己干燥的手,这双手再也划不动独木舟上的桨。他眯着眼,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发出刺眼的光芒,仿佛地狱里的判官,毫无情面,不讲道理,依然烘烤审判折磨着他。
一股惧意随之诞生,独自飘零于海面,就连求救都难以实现。
入世的第一道坎这样就过不去了?
学了二十多年的权谋与兵法,还没派上用场,就这样消失了?在小岛上生存了二十五年,他第一次感到了无助与不甘。
他依稀想起老人最后的讲课,原来,入世也是一场战争,一切都要准备好,哪怕最微小的东西。原来,东西都可能是战争,比如天上的太阳与海面上的我,比如菜园里的小铲子和复仇的蚂蚁。
阿城眯眼看着太阳,眼里有着许多情绪。他明悟了,原来,老头最后给了自己明悟的机会。可是,代价是巨大的。
就在他再一次明悟的时候,一个巨大的阴影由远及近,遮住了他遥望太阳的视线。海南的天空湛蓝的没有云彩,那么阴影从何而来?
一艘货船出现在了海面,巨大的船身在海面留下一道延伸至很远的影子,一个烫金的“襄”字随风飘扬。船影遮蔽了渺小的独木舟,也遮住了崩溃的他。
一个巡视的披甲士兵出现在甲板,有些讶异又有些警惕地看着在窄小的独木舟上斜靠着的那个青年人,青年人用粗布制成的单衣上有着白痕,微黑的脸再也流不出汗水,嘴唇上一道道的沟壑仿佛衣服上的褶皱。可怜到了极点。
难道是逃役农民?或者是附近的海盗施展的苦肉计?
襄国的士兵静静看着独木舟上那个青年人,然后转身离去,抛弃了他。阿城没有呼救,疲惫且崩溃的他无力说出话,哪怕是一声无奈的嘶喊。
片刻后,更多的士兵出现在了甲板,他们看了一眼独木舟上可怜的青年人,眼神中有疑惑,有同情。然后他们恭敬整齐地并列成两排,留下一条可供两人通行的通道。随后,一个魁梧身披战甲的中年人出现在通道的尽头。
中年人冷漠看着阿城,脸上有着少有人的坚毅。当他看到阿城背后用粗布包裹着的东西时,眉头轻挑,说道:“你背上的是什么?”
中年人的声音很冰冷,冰冷地没有情绪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着什么。阿城看了一眼甲板的中年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背上的是琴,然而在那些敏锐的士兵和那个带头的中年人眼里,那更像是一柄剑,而一柄剑,就是利器,而用剑的人,难以分辨究竟是什么人。
士兵们的心思阿城能够猜得明白,可是那个中年人,他看不透,于是他沉默。就像是面对着那个老人。
“你背上的是什么?”中年人再次重复了刚才的问题,只不过说话的语气变得温和许多。
阿城闭上了眼睛,依然没有回答。中年人身周排列整齐的士兵们向阿城投出了赞许的目光。
“我不知道这附近到底有没有海盗,我也不知道吴国那些废材们怎么没能看住你。”盯着阿城背后的东西看了很久,中年人说道:“既然你不愿意说出背上背的到底是什么,那么你便自生自灭吧。”
若是在平时,见到这般情景,他自然允许外人上船,然而那件事,事关重大,不容许出差错,所以他拒绝这个来路不明的青年人上船。
说完这句话,中年人便离开了阿城的视线,然后离开了甲板。
那些士兵们恢复了自由,再次看了一眼那个青年人,眼里的钦佩和友善也不再需要掩饰。那位巡视的披甲士兵说道:“将军行事思考与常人不可相提并论,若是寻常人见得我们,一定会拼命求救,有问必答。
而你选择沉默应对,也是十分机智,这也非寻常人可比,将军欣赏你,只不过皇帝陛下即将南下,将军想救也救不了你。”
皇帝陛下,自然就是襄国的国君。
一位戴着高帽的记账师爷上了甲板,递给了披甲士兵一个水囊,低声在其耳边说了些什么,便很快退去了。甲板上的高温,他这个瘦弱骨头可承受不了多久。
“这里有水。”披甲士兵将水囊抛向空中,水囊在空中旋转翻腾,最后准确地扔到阿城怀里,说道:“将军给你的,生死有命,我们帮不了你更多。”
将水囊交给了阿城,士兵们也就退却了,那个巨大的影子也缓缓远去。
阿城在刚才稍微降低的温度下恢复了一些精神和体力,加上水囊在怀里,阿城花费了大部分心力,打开了盖子,毫不犹豫地将水囊口对准嘴上,任由水花在身上飘洒,枯涸的身躯终于降下了甘霖,与此同时,体内的生气渐渐也开始萌发。
休息了片刻,精神与体力也就恢复了一些。阿城依然斜靠在窄小的独木舟里,眺望着那艘襄国货船,感慨万千。
即使身体恢复一些,却仍然没有摆脱死亡降临的阴影。
如果没有明悟之后的强大信念支撑着自己,如果那个中年将军不给自己淡水,如果那个巡逻士兵将水囊不慎扔进水里,如果没有那巨大而短暂的阴影,他入世的旅程恐怕还没有踏上陆地便会早早夭折,回想起最初的绝望与不甘,余悸未消。
那老头差点害死自己,却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那位奇怪的将军,那些友善的士兵,也都是自己的恩公。
还没开始大展宏图,便欠了别人一条命。
阿城没有时间感时伤世,刚才的淡水只能稍微减轻自己的现状,当务之急,便是寻找大夫治病。至于港口向东的五十里处,至于寻找二学长,暂时还得搁在一旁。
他重新拿起船桨,方向,向岸边直行,将独木舟停在海边。
模糊的脑海里没有忘记回忆着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切。
老头的反常举动,货船上的将军与士兵,襄国皇帝南下。这些意味着什么?
阿城的脑越来越迷糊,将要昏倒在地。模糊中他似乎看见不远处的一间木屋,他坚持着向脑海里模糊的木屋走去,像是很着急,仿佛下一刻他就会死去。
第三章 小岛与琴()
战争的确是随时随地都可能会爆发,可是风雨之后,总会有那么一缕阳光会穿破厚重的云层降临贫瘠的大地。那是上天的抚慰,也是新的开始。
在经过那段死亡即将降临的时间后,阿城逐渐想明白,自己必须时刻准备着,准备着躲避明枪暗箭,准备着生与死之间的抉择。
麻痹的神经和短暂压制的疾苦开始与强大的信念相互争夺厮杀,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走向海滩不远处的那间木屋,寻求帮助。
木屋十分简陋和窄小,屋旁几根竹竿构成一个可供晾晒衣物的架子,而架子上正在烈日下滴水的衣服,向阿城传递着信息,那里一定有人居住。
他心态稍安,忍住脑里的一阵阵加重的剧痛和晕眩,缓缓向木屋走去。
在身体的争夺明显是苦痛占据了上风,于是他的每一步都走的那么艰难,仿佛脚上灌进了千斤重的铅,令人寸步难行。
那一水囊水所带来的效果,终于消耗完毕,阿城也终于倒在了滴水的衣物下,一滴滴水珠滴在他的脸上,然后流淌在地下,最终消失在微微湿润的地面。
。。。。。。。。
一个妇女提着一个粗布包裹走在树林里,她粗陋的衣服上补着许多布条,未老的容颜上也布着诸多皱纹,眼角的沟壑极为明显。
她显然是贫苦的百姓。
在妇女的结了粗茧的手里,还牵着一只小手,那只小手显得很稚嫩,于是便很光滑,小手的主人是一个小女孩,女孩笑着牵着妇女的手,脚上的布鞋不停地踢弄着路面的沙石,欢快说道:“娘亲,这布料是为爹爹买的吗?”
妇女微笑着看向自己的女儿,眼里满是慈爱,如沟壑般的皱纹也随之舒展开来,她柔声说道:“是啊,你爹爹被抽发当劳役,一天到晚被太阳晒着,又累又苦的,我们总得为他做点什么。”
小女孩的眼睛很明亮,就像是海底的宝石,想象着那个在港口奔波的劳累的身影,每天夜里归来的一身灰尘和酸痛,明亮的眼睛竟然差点流出泪来,先前的欢快无声而去。
她痛苦说道:“娘亲,爹爹抓鱼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去干那种活?”
妇女说道:“如果你爹爹不去,那他们会杀了我们,那你说他会不会去?”
女孩坚定说道:“我明白了。等爹爹做完了活,我就去帮他抓鱼,这样他就不会那么累了。”
妇女看着自己宝贝的女儿,玩笑说道:“小蔓啊,你要去帮你爹爹捕鱼,那么我们就全都饿死了。”
在交谈之中两人便走了一些路程,妇女看着海边那间简陋茅屋,那里有她和丈夫一起辛苦与欢乐的生活,她又看向了大海,如果能每天在暮光下在坐在海边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驾着船安安全全的归来,那该有多幸福。
就在妇女感慨着那遥遥无期的美好生活时,一个窄小的独木舟出现在了海滩上,独木舟很小,但是很显眼。
妇女的眉头蹙起,脸上沟壑般的皱纹仿佛塌陷,眼里的警惕与不安瞬间蔓延到身体,她伸出布满粗茧的手拦住无拘无束的女孩,凝重地对女孩说道:“你就站在这里别动,我去前面看看,等我叫你过来你就过来,如果我叫你跑,你就一直跑,知道吗?”
小女孩茫然地点了点头。
妇女将手上的包裹递给小蔓,从树林里找出一根木棍,用眼神再三嘱咐女儿听话不要跟来,便谨慎地走向木屋。
晾衣架上的衣服还在滴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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