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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是郑元龙还是自己?
沈春丽没法子确定。
此时三米开外的张志平再次回头望望,突然摘下墨镜扒拉下口罩仔细打量一眼正与高桥洋子闲聊的郑元龙,然后先看看沈春丽,僵硬的脸上现出古怪的表情,如同第一次登台的小演员面对观众。
紧张、慌乱还不知道怎么开始。
沈春丽故意装作没发现他,张志平略微犹豫,酝酿半天终于显出又惊又喜的样子,伸出双臂疾步上前,刚喊了一声郑兄,醒过神来的保镖们立刻组成人墙拦住他!
郑元龙和高桥洋子几乎同时抬头,同时发现张志平。
为人处事冷静得近乎冷漠的郑元龙略微愣怔一下,刹那间脸上多了一份喜悦,慌忙丢下妻子,轻声阻止保镖,走过去跟张志平握手:
“张兄,你这是从哪来呀?怎么找到我的?”
然而高桥洋子却摆出大小姐派头,不屑地撇撇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交代小泉次郎收起衣服,完全不管丈夫与客人,亲热地拉着沈春丽胳膊,照旧满嘴东北苞米粥味:
“姐们,走,喝东西去。”
张志平居然与郑元龙夫妻是老相识!
毫无精神准备的沈春丽大吃一惊,资料上压根没有提及。郑元龙或许果真与司马俊有联系?果真是地下党成员?如果冒冒失失与张志平这个叛徒谈及党的机密,立刻就有灭顶之灾!
怎么办?
骤然遭遇这样的事,完全没有经验的沈春丽因为紧张,心已经提到嗓子眼,正准备上前插科打诨搅扰郑元龙与张志平的会谈,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目前郑元龙身份可疑,贸然出手相救有违组织原则,而且极易引起佐佐木石根的怀疑。
再说郑元龙的精明可谓罕见,如果是地下党员,绝对不会公然在大街上与人接头!即使他不知道张志平已经叛变,也会按照基本的特工守则应付自如。
既然是老相识,按照组织纪律,司马俊绝不会派张志平前来执行秘密任务,尤其不会派他来联系郑元龙。至少意味着郑元龙不会是司马俊领导下的我党秘密成员。
自己完全没必要咸吃萝卜淡操心,一旦操作失误,不但赔进去自己还有可能连累同志。想到这立刻打消主意低声对高桥洋子道:
“走吧,不打扰郑先生啦,我请您和咖啡去。”
没想到高桥洋子完全不顾礼仪,直不楞登地回头招呼郑元龙:
“龙哥,快点,我们喝咖啡去。”
郑元龙闻声拉着张志平过来,笑着道:
“张兄碰到点难处,请我帮忙离开,你们先去好吗?”
一句话彻底打消了沈春丽的疑惑,张志平已被捕,离开能去哪?显然他就是来钓鱼的,勾引郑元龙上当!但不知他们刚才交谈了什么?看样子郑元龙很高兴,好像没有起疑心。
从始至终,高桥洋子也没有正眼看张志平,对丈夫委婉的请求不但不理不睬,还摔脸子冷哼一声,这简直也太不给面子啦!
已经摘下墨镜和口罩的张志平一直躲着沈春丽的目光,好像也畏惧高桥洋子,缩手缩脚上前腆脸鞠躬用日语道:
“高桥小姐,多年不见。”
多年朋友相见,对方已经很难堪,作为日本女人至少也应该略微鞠躬回礼,然而高桥洋子一点不领情,站得溜直也不给正面,鼻孔里喷出股冷气,像面对要饭花子般。不管不顾满嘴东北腔,带着地主家也没余粮的讥讽,大刺刺道:
“张先生好,这回是化缘还是躲灾?化缘没问题,其他的就算了。我现在的家比香港的小,藏不了电台;还比东京的显眼,也藏不了*。龙哥一天到晚就知道讲义气,都快成通缉犯了,请饶过他吧!”
《水浒传》里的娘们可以虎了吧唧,但这个小娘们可是出身日本豪门,名牌大学毕业,怎么泼妇一般嘴上没把门的?竟然站大街上竟然敢顺嘴咧咧电台!岂不等等于公开宣布张志平过去在她家?还藏过电台?躲过缉捕?公开承认郑元龙曾经帮助过地下党?如此犯忌讳的事在大街上公开嚷嚷,被便衣特务听见了还得了?尽管身份不一般但肯定麻烦不断。
张志平在日本从事过地下工作?还被追捕过?松井义雄提供的卷宗里根本没有提及!闻听高桥洋子连珠炮似的嘲笑,不要说沈春丽吃惊不已,连一旁的小泉次郎也听得目瞪口呆!
但心眼极快的沈春丽马上意识到,高桥洋子有些反常,毕竟是有身份的人,而且与郑元龙恩爱有加。即使再讨厌张志平,他也是丈夫的朋友,怎么可能如此伶牙俐齿地冷嘲热讽?受辱的不是朋友,而是丈夫。莫非张志平曾经连累过郑元龙?或者有短处在高桥洋子手里?
“好啦,一些玩笑话何必当真。你跟沈小姐先去喝咖啡,我马上就到。”郑元龙和事老似的挥挥手,打住老婆话头,又歉意地对张志平解释,“经历过那次事情以后,她性子一直不好。”
受了挫折的张志平脸红脖子粗地戳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甚至不敢看沈春丽。最后在一帮保镖的包围中,丢盔弃甲地随郑元龙而去。高桥洋子气得一跺脚,拉着沈春丽就走。
小泉次郎拎着购物袋,略微犹豫一下却没有跟上来,沈春丽心里暗笑,还是郑元龙与张志平对他有吸引力。如此一来更好,可以趁机试探一下高桥洋子,至少探探郑元龙的底细。
无论他是何方神圣,有一条可以确定,此人不简单,相当不简单。无论做同志、做朋友、做对手,都值得细细研究。
进店坐下没多久高桥洋子就恢复平静,一边慢慢搅着咖啡一边脸色红红地对沈春丽道歉:
“刚才失礼了,对不起。”
这个漂洋过海来到中国的女子太好玩了,放弃了日本女儿的内敛温和,凭空增添了一份泼辣刚烈,而且还满身孩子气,小脸说变就变。然而沈春丽却不相信她如此没有城府。
不管怎样,从他们简单的对话中可以推测,张志平与郑元龙有渊源,而且很深,并且由此导致高桥洋子认为受到了伤害。这些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张志平原始口供中并没有透露,他来长春后始终住在东亚饭店,而郑元龙年前也住那,为什么两人没有见面?
可以假设没机会碰到,但又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想起了郑元龙?
那些日子里松井义雄一直暗中监视郑元龙,也怀疑郑元龙是张志平的接头人,或许他私下里安排张志平窥视过?
又或者是郑元龙发现张志平身边有特务?郑元龙没有等到满铁尾牙开始就匆匆离开,会不会因为发现了张志平?
第七十八章 夫唱妇随()
黑幕重重难以洞察,但可以确定,张志平今儿突然现身,一定是佐佐木石根和松井义雄合作的结果,两个鬼子可算一只狐狸一条狼,面对郑元龙这个共同的敌人终于站到一起。
利用张志平勾引郑元龙上当,兴许也包括试探沈春丽的忠诚。俗话说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刚开始沈春丽特担心郑元龙,因此紧张之极。后来被高桥洋子的胡搅蛮缠分散了注意力,现在心平气和回头再看刚才的大戏,桥段老套而且主演张志平水平惨不忍睹,实在算不上精彩!
抛开郑元龙的种种可疑,他手中的警备队、治安军和惊人的财富实在诱人,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即使是根正苗红的日本鬼子,也得防备别人眼红,何况一个二鬼子,成为靶子一点不奇怪。
种种迹象表明,佐佐木石根与松井义雄可谓痴心不改,或者叫吃一百个豆子不嫌腥,仍然犯过去的错误:低估郑元龙!不过对沈春丽来说有另外的好处,不管明的暗的既然佐佐木石根已经出面,误杀坂田太郎一事就不用担心,天塌下来有大个儿顶着,压不倒她这只小虾米。她只要表现出忠诚即可,可以稳坐钓鱼台笑看风浪起。
心里松了一口气的沈春丽,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的高桥洋子,暗笑她刚才叱骂张志平的作为。
一个堂堂日本贵族小姐、名牌大学毕业生、人人忌惮的郑元龙夫人,再怎么气急败坏也不至于在大街上发脾气,冷嘲热讽丈夫的客人!
生活的风霜再残酷也不可能把林黛玉雕琢成王熙凤,岁月再无情也难以把薛宝钗蜕变成刘姥姥!当街撒泼就不该是高桥洋子的作为,既然早已知道张志平身份,为了避免麻烦,干脆当着小泉次郎和沈春丽的面,由高桥洋子揭破这一切,认为说破无毒!
沈春丽怀疑他们夫妻二人演双簧!
按照如此推测,郑元龙的身份就更加难以琢磨,曾经与共产国际的张志平有来往!即使无心也是过。明知道佐佐木石根和松井义雄在暗中虎视眈眈,他居然一点不忌讳!依仗什么?
而且从张志平意外出现那一刻看,高桥洋子好像早有准备,立刻就翻脸不认人,这对夫妻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照此看来松井义雄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假设郑元龙或者他的手下与朴部长之死有关,他在长春东亚饭店发现老相识张志平后,意识到后果严重立刻匆匆离开,悄悄布置心腹安排一场大戏。
于是坂田太郎所在工厂日本人与韩国技工爆发激烈冲突,于是韩国技工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炸了工厂,于是一切韩国技工的身份秘密都化为灰烬,于是朴部长一案中关于郑元龙的嫌疑就不存在啦。
逻辑上绝对说得通,可惜没证据。
金矿爆炸案,郑元龙霸王硬上弓,活生生海吃松井义雄一注;老北风绑架英国人一案,郑元龙趁火打劫坑得佐佐木石根哑口无言。如今朴部长被炸、张志平突然现身、东京破获的国产国际间谍案,好像都与他有隐约联系,而他居然不慌不忙,艺高人胆大还是完全无辜?
可以肯定,只要郑元龙一天不倒,佐佐木石根和松井义雄就不会放弃打到他的念头。双方现在已经势同水火,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问题在于,郑元龙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沈春丽往咖啡里丢块方糖,带点知性的满足回应高桥洋子刚刚的致歉:
“高桥小姐,您太客气啦。”
恰巧小泉次郎推门进来,手里仍然拎着购物袋,估计郑元龙与张志平之间没有精彩故事发生,所以他才返回继续监视沈春丽。见面先莞尔一笑,恭恭敬敬地向高桥洋子汇报:
“高桥先生说,客人来满洲没找朋友,一时窘困需要帮忙,很快就安排好,请您稍等。”
高桥洋子点点头,沈春丽帮忙叫了咖啡,小泉次郎致谢坐下后突然噗嗤一笑,嘴里的咖啡险些喷出来。他忙不迭地道歉后才解释:
“那位张先生真的很好玩,看上去很精明,却净说糊涂话。难怪落魄。也不打听打听行情,居然拜托高桥先生,想在满铁找份差使。”
沈春丽一点没觉得好笑,这无非是佐佐木石根和松井义雄帮张志平找的借口。从小泉次郎的反应就可以看出,借口相当牵强。高桥洋子愣了愣,直截了当地问:
“龙哥没有答应吧?”
小泉次郎摇摇头,比划了一个点钞票的动作,暗示郑元龙答应出钱资助。已经平静下来的高桥洋子淡淡一笑,望着窗外坦率地解释:
“唉,为了打理我父亲的生意,龙哥不得不抛头露面,在战火纷飞的如今,什么人都敢找他帮忙。有些人确实困难,帮忙也应该。但有些人就难说了,譬如刚才出现的张志平。”
漫不经心的沈春丽端着咖啡,其实耳朵差点竖起来,一字不落地倾听。而小泉次郎却靠着沙发,笑容可掬。高桥洋子看了一眼他俩,长长的睫毛忽闪着:
“龙哥家境不俗,又讲义气,读书时很多留日的中国学生都以结识他为荣,也喜欢找他帮忙,张志平就是其中之一。毕业后我们随父亲住在香港时,他还曾上门,以记者身份为幌子宣传和平理念,极得我父亲喜欢,资助他不少经费。
抛开政治理念不谈,父亲是个生意人,为了生意也要反对战争。因为太投缘,对他的信任几乎无以复加。结果张志平居然瞒着我们,悄悄把一部电台藏我家里,被港英当局发现后他闻风而逃。
导致我父亲被驱逐出境,回到日本后受到警方严厉盘查,如果不是有上层仗义执言,后果不堪设想。最后我父亲不得放弃祖国远走巴西,至今仍然孤零零呆在那儿。”
原来高桥康成与季米特洛夫的反战同盟真有联系!高桥洋子此刻述说往事,大概希望通过沈春丽和小泉次郎,让佐佐木石根和松井义雄知道真相,洗脱郑元龙的嫌疑。
咖啡醇香,音乐动听,周围也很安静。三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云淡风轻,然而涉及的内容却相当严重。
只要从事情报工作,无论日本特务和汉奸,无论国民党、*、共产国际还是苏联的地下组织,也无论韩国的英国的美国的德国的谍报人员,肯定都对满铁要员郑元龙怀有极大的兴趣,眼巴巴渴望了解他的隐秘往事。
小泉次郎的脸上渐渐失去了笑容,而沈春丽虽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其实她比小泉次郎更感兴趣。因为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迅速确定郑元龙的身份,假设可能,利用他往上海或者香港传递点消息,让党组织尽快了解张志平叛变的真相。
高桥洋子恨恨地道:
“因为父亲被牵连,龙哥一直愧疚不已。可他太好面子,永远学不会拒绝,这不,现在又开始帮忙了。唉——,你们想想,满铁里有人嫉妒他,关东军里有人恨他,居然背后指控他谋杀了好朋友朴部长,坂田先生的事还没处理,张志平又像鬼似的冒出来,*这顶帽子早晚扣在龙哥头上。”
与其说是叙述还不如说是吐槽,但挺符合一个自以为受委屈的小女人的身份,听起来也合情合理。可是透露的都是些泛泛之事,要么是公开的秘密要么没价值。不得不承认,郑元龙与高桥洋子绝配!
为人低调的郑元龙,骨子里却是我行我素不避嫌疑,有种刀山不惧火海敢闯的霸气,谜一样沉默地伫立在敌人的目光中,不卑不亢。
任性而高傲的高桥洋子,却像个胸无城府的孩子,该说的不该说的到处嘚啵,看似却心眼,但实际上自从与沈春丽结识以来,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丈夫解套。
小泉次郎的嘴唇动了动,碍于身份最终没敢提问。不能冷场,得让高桥洋子继续爆料才行,端着咖啡的沈春丽正准备插话,陡然间心里一沉,无意间发现窗外人行道上站着鸠山寿行的一个随从!暗杀小队的成员,担心认不准她慌忙巡视周围,果然,鸠山寿行穿着便衣站在街对面,正打手势叫她出去。
小泉次郎的眼角明显也瞄着窗外,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示。沈春丽顿了顿,又与高桥洋子聊了几句才指指洗手间方向,溜出咖啡店后按照鸠山寿行指示的方向疾走,刚拐弯鸠山寿行就追了上来。
多日不见他的形象益发不堪,胡子拉碴的不说,脸已经瘦成刀条,头发老长而且凌乱不已。新买的礼服呢大衣仿佛套在流浪汉身上,显得极为扎眼,此人历来讲究仪表,怎么弄成这个倒霉德行。
鸠山寿行注意到沈春丽打量自己,抖抖大衣襟跺跺脚上的皮鞋再耸耸肩,沧桑的脸上显示出灿烂的笑容,低声道:
“在中韩边界的老林子里呆了好久,我已经算不错了。队员们一个个快成土匪了。沈小姐,我们抓获了坂田太郎所属的两个韩国特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