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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元龙死板板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打动的表现。相反一身淑女打扮的高桥洋子却掩嘴咯咯大笑,媚眼飞动看看丈夫,完全没有岛国女人贤淑气象。
开玩笑掩饰的同时,沈春丽一边往房间里面请一边急速思索:作为研究所的要员,目前被冷落在此,理应闭门安静呆着。擅自会见佐佐木石根一直关注、松井义雄恨之入骨、满铁极为看重的郑元龙,会不会惹麻烦?
现在对方已经上门,总不能冷冰冰地拒人千里之外,况且郑元龙身上有太多秘密,沈春丽当然渴望了解,放弃眼下的机会实在舍不得。她思忖片刻立刻决定,冒险试试,留住小泉次郎做证人!此人能得到鸠山寿行的信赖,在佐佐木石根面前肯定也会有点分量。
“小泉先生,请帮我暂时陪陪客人。房间里连茶水都没有,我去喊服务生。”
高桥洋子一听就明白沈春丽的打算,一把拉住她,动作太大导致她一个趔趄,郑元龙及时伸手扶住。沈春丽这才意识到,高桥洋子一举一动有些古怪,有点不协调。忠心耿耿守在身边的郑元龙好像随时准备搀扶。
“龙哥,劳驾您的人上来吧,别叫沈小姐张罗啦。”
话甜腻腻的,明明是日本女人,居然给丈夫弄了一个中国江湖称呼,听起来叫人掉一地鸡皮疙瘩。虽然如此却管用,郑元龙听见娇妻吩咐立刻冲走廊里喊一声“来人”。
第七十三章 来着何意?()
旅社里条件简陋,只有两把椅子,沈春丽自然讲究不起来,她与高桥洋子隔着在窗前茶几相对而坐,郑元龙与小泉次郎只好委屈地靠床坐小凳子上。
郑元龙在落座的同时,不漏痕迹地掀起毯子一角,把沈春丽没来得及藏好的两把手枪盖了起来,好像忌讳妻子高桥洋子看见。沈春丽意识到后,不由得心里一动。
此人日常生活中尚且面面俱到心细如发,那么在与松井义雄的两次冲突中,屡次爆发意外就有些不合理,叫人难以理解,他的心到底是黑是白?
不管怎么说,郑元龙的派头却不是胡吹乱盖的,那一声来人,喊来水果四种、糖果两种、点心四种,外加嫩绿的龙井茶!
龙井茶不必说,点心、糖果都是京城名牌,倒也算不上稀奇,关键是水果太名贵,在冰天雪地的东北,即使顶级的达官贵人骤然看见新鲜的莲雾、青枣、柚子、草莓,也不得不流哈喇子,小泉西朗眼睛都直了,何况沈春丽?一般人即使连名字也叫不出来。
高桥洋子亲自执刀切水果,她先用左手把水果摆好,然后右手极其不灵便地按住,左手再拿刀。像中风后留下的后遗症,年纪轻轻应该不会患老年病呀,沈春丽心里疑惑,不过并没有出手帮忙。
盲目帮忙反而会伤人自尊。高桥洋子一边分水果一边笑着道:
“沈小姐请尝尝,全部是台湾产的,满铁上层特供。”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沈春丽不免瞄了郑元龙一眼。此人坐上满铁那么高的位置,又与日本上层贵族有利益联系,财富和权力都非等闲,即使不为了炫耀弄点珍稀玩意待客也稀松平常,没必要大惊小怪。但普通的一次拜访,至于如此大举动吗?为什么一定要摆上四种台湾水果哪?
台湾的东西再罕见也是国货,远不及日本货扎眼。加入日本国籍、起了日本名字、娶了日本媳妇,如果郑元龙想嘚瑟。满铁上层的特供肯定花样百出,而且以日本货为主,拿出几样日本名产才符合人之常情,也更符合他的身份,为什么巴巴送来的都是国货?
难道此举有深意?
还有,郑元龙此来目的是什么?昨晚他的保镖喝醉酒闹事,侮辱了沈春丽,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派个人致意也说得过去,亲自登门也合情合理,实在用不着带夫人上门。
作为满铁高层,春节期间慰问员工、慰问警备队员都是题中应有之义,出现在满铁大本营旅顺一点不奇怪。如果鸠山寿行仍在,凭借其大佐的身份和后台佐佐木石根,郑元龙上门套近乎或者出于礼貌应付一下还可以理解。
名镇辽南的他,轻车简从由夫人作陪专门拜访无足轻重的沈春丽,就显得颇不寻常。这种人精于算计自视甚高,久混名利场,绝对不会做无用功,看起来今天是有备而来。
没经过高层允许私下会见谜一样的郑元龙本身就是冒险,虽然小泉次郎又在场,但此人看似全无心机但也不得不防。至少到目前为止沈春丽还无法看透郑元龙,无法确定他的心是黑是白?为今之计,一切不如装傻,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先做一个寒酸但热情称职的主人。如果郑元龙想透露心事,自然会主动开口。
“真甜,还爽口,小时候在东京的高档水果店里也看过台湾名产,可惜买不起。”小泉次郎对名贵珍稀的水果赞不绝口,“借沈小姐的光,我也跟着开了眼界,大饱口福。呵呵,真应该去台湾混一段时间,吃个够。谢谢高桥先生。”
郑元龙矜持地笑笑,没有吱声,一脸天真的高桥洋子提醒道:
“拜托小泉君,请称呼他为郑先生吧,毕竟这是中国。”
日本文化中,中国早已变成了支那,而东北成为满洲,高桥洋子没有遵从日本人的习惯,敏感的沈春丽意识到后不免心里一动,偏而郑元龙似乎也有意无意打量了沈春丽一眼。
看起来无论郑元龙怎样豪横,但在日本人面前还是不如高桥洋子好使,小泉次郎居然赶紧起立,来个标准的立正,并附加一声嗨。
简直像面对上级军官一般,高桥洋子掩嘴大笑,完全没有日本女子打小养就的贤淑,摆摆左手示意小泉次郎坐下,红着脸解释:
“小泉君,我乱说话您别客气,也请您别介意。请问晚上有空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邀请沈小姐去看李香兰的演唱会。龙哥的手下冒犯了沈小姐,这算是道歉。”
天真无邪到简直叫人无语!
从昨晚沈春丽遇险时小泉次郎及时出现就可以证明,他一定接受了佐佐木石根和鸠山寿行的命令,暗中监视沈春丽。但包括小泉次郎在内,这种事情彼此心照不宣,佐佐木石根和鸠山寿行不可能承认,沈春丽也不敢刨根问底。
高桥洋子要请沈春丽看演唱会,既然先征求小泉次郎意见,岂不等于公开宣布沈春丽处于控制之中?
小泉次郎如何敢承认?
他又一次站起来,还没等解释,进屋后一直微笑不语的郑元龙终于挺挺上半身,清清嗓子,嗔怪地瞪了老婆大人一眼:
“乱讲话,小泉君是满铁的,等于是我同事。跟沈小姐有什么关系?这样吧,小泉君,一起去看看如何?总比在旅社百无聊赖强吧,李香兰现在号称演艺界奇迹,一票难求。”
受到责备的高桥洋子像初恋的少女一般脸颊绯红,吐吐舌头,撅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声以示不满。在外人看来完全是撒娇,她好像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敢与丈夫打情骂俏,或者说不放过任何机会炫耀自己的爱情。
一直没有坐下的小泉次郎首先表示感谢,颇为激动地道:
“早就听过李香兰的大名,能去看当然好了,先谢谢郑先生,谢谢高桥小姐,我还得确定一下才知道晚上有时间没?”
潜台词是:得请示后才能决定!请示谁?不是鸠山寿行就是佐佐木石根!他们之间肯定有联系渠道,不是电话就是电台。郑元龙和高桥洋子心知肚明,都没吱声,沈春丽却不想自己离开小泉次郎视线,免得将来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说实话,研究政治研究军事研究她是一顶一高手,对演艺界却孤陋寡闻,也确实没时间关注。但有机会接触郑元龙绝对不是坏事,反正有小泉次郎在场,她笑着道:
“小泉君,请您的人去问问,如果有时间的话咱们就打扰郑先生伉俪一回,我更想开开眼界。”
小泉次郎答应一声,站门口跟外面的人嘀咕几句后又重新返回坐下。到底年轻,他好像真喜欢李香兰,无限向往地道:
“一个普通小姑娘,呼啦一下就红遍满洲,真令人感慨。”
沈春丽也不得不跟着凑趣,笑着问:
“高桥小姐,李香兰真有那么传奇?”
高桥洋子像看怪物一般看看她,回头惊讶地问丈夫:
“龙哥,不是说沈小姐在满映的大本营长春工作吗?她怎么会连李香兰都不知道,不会是你骗我吧?”
所谓的满映,全称叫株式会社满洲映画协会。日本鬼子为了美化侵略战争、给中国人民洗脑而创立的文化企业,新近包装了一个本土两栖明星——李香兰,歌曲唱得好,演技也不错,一时轰动东北,甚至北京上海等地的闻人大佬也前来捧臭脚。
郑元龙摇摇头,爱怜地指点着妻子对沈春丽道:
“沈小姐不要笑话,她每天在家不是听歌曲,就是看流行小说。”
又扭脸打趣高桥洋子:
“沈小姐与你相比,才真叫术业有专攻,人家是教授级研究员,主攻方向是政治经济,关注的是世界形势与战略发展,哪像你一样拿到报纸直接奔娱乐版?”
作为称雄辽南的地头蛇、作为与日本上层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二鬼子高桥正义、作为松井义雄的克星,郑元龙了解研究所不难,而且也应该。但他从哪个渠道了解到沈春丽?
佐佐木石根不会泄密、松井义雄更不会、鸠山寿行压根与他没交集,想泄密也没机会。而且即使在研究所内部,沈春丽的身份也并不显眼,大量外聘的研究员也不清楚她的真正地位。郑元龙居然一语道破!沈春丽不由得对此人刮目相看,而且更加确定此人今日登门,绝对不是泛泛地道歉。
他算哪路神仙?
小泉次郎第一次得知沈春丽的真实身份,联想到这个美丽女人卓绝不凡的身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连眼神都有些异样。又一次被斥责的高桥洋子蛮不讲理地顶撞郑元龙:
“再说我生气了,全怪你,上次见李香兰都不带我。害得我大春节专程追到旅顺来,累死啦。”
马上又变得无赖,孩子气十足地央求道:
“今晚你无论如何也得请她与我合影,还得要签名。”
沈春丽实在不能理解,出身如此高贵的女孩子,追星追到这份上!简直已经到了迷恋的程度。刚开始对高桥洋子的敬畏一扫而光。刚想开玩笑,门外走廊里猛地传来一声:
“报告!”
她不由得望望放枪的地方!
第七十四章 狐狸的心思()
带着些许兴奋的小泉次郎呼一声站起来,三步两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果然外面是他的人,嘀咕几句以后眉开眼笑地返回:
“郑先生,我晚上没事,呵呵,可以跟你们开眼界去。另外,沈小姐,刚才来人说楼下前台有您的包裹,请您去一趟。”
什么意思?哪来的包裹?沈春丽立刻意识到一定是佐佐木石根有指示,小泉次郎不方面当面讲出来,故此信口扯谎。她站起来歉意地笑笑,待郑元龙和高桥洋子示意她自便后便离开房间。
不出所料,守在走廊里的小泉次郎手下见到她也没多言,直接来个立正,虽然穿着便衣但从神态举止可以判断,这是个日本小特务。他在头前带路,七拐八拐来到楼下一个房间,里面有好几个人,见到沈春丽纷纷站起来,其中一个把通话器递过来,用日语道:
“沈小姐,佐佐木将军电话。”
为了监视她或者控制她,老狐狸佐佐木石根没少花力气!下了血本居然在旅社专门成立一个小组。尽管早有精神准备但沈春丽还是对自己被如此重视感到惊讶,不知道此举有什么深意?拿过通话器扫视了一眼周围,小泉次郎的人相当知趣,纷纷离开房间。
“将军阁下,我是沈春丽。”
“春丽,过年好!”正宗的东北过年嗑,佐佐木石根的声音像往日一样慈祥,显示他情绪很好,难道所有的难题都迎刃而解?“委屈你一个人在旅顺过年,呵呵,相信我,新年新气象,研究所即将迎来崭新的春天,我们一起奋斗。”
听起来像简单的新年祝词,真实情况却是研究所现在危机四伏,真的会有新开始?自从随鸠山寿行出来以后,再也没机会跟佐佐木石根通话,离开了这个过去朝夕相处的上司,沈春丽还真不习惯。
坂田太郎之死,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只要郑元龙据实上报,后果难以预料。出事以后鸠山寿行神秘失踪,一旦此事发作,沈春丽害怕自己被莫名其妙牺牲,可惜却只能被动等待,想不出任何办法。今天郑元龙主动上门,或许代表事情的转机!她惶惑、窃喜、又不太自信,如今终于可以与佐佐木石根对话,赶紧直奔正题:
“将军阁下,郑元龙先生和夫人今日突然登门拜访,刚刚邀请我晚上一起看李香兰的演唱会,现在由满铁的小泉次郎先生作陪。不知他怀有什么目的?另外,从始至终未提及坂田太郎之死,那是一场事故,与松井君无关,是我慌乱之下导致的。请原谅。”
卧龙泉发生的一切,鸠山寿行肯定早已详细汇报。虽然不想背黑锅,但事已至此再无良谋。为了完成党交给的潜伏任务,就一定要依靠佐佐木石根的赏识和信任。获得赏识和信任的唯一途径,就是在落入绝境时要表现的忠心耿耿。即使被牺牲,也得勇敢面对,熬过艰难困苦等待佐佐木石根的救援。
误杀坂田太郎,躲是躲不过去的。佐佐木石根有个怪癖,一旦出现纰漏,属下越怕事他越不担责任,如果属下敢作敢当,他望望护犊子会硬出头。这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呵呵,春丽,你忘记给老夫拜年啦。”
想不到佐佐木石根心情超级好,居然饶有兴趣地提醒。说明研究所的危机确实已被成功化解,沈春丽当然跟着高兴,那就意味着她马上可以恢复正常工作状态,着手营救司马俊和上海地下党。听见提醒她自失地笑笑,清脆地道:
“先生,过年好,祝您……”
嘴边的套话是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可她突然意识到佐佐木石根被黄宝重创,现在四肢俱废,某种意义上说仅仅比好人多口气!大过年的,面对一个刚刚残疾的人,奉上健康如意等祝福无疑是讽刺,绝大的讽刺!
然而拜年话就那么几句,平时不用,用时顺嘴咧咧,没有那个人临时刻意琢磨,结果聪明绝顶的沈春丽一瞬间居然卡壳了!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佐佐木石根一点没生气,依旧开心地道:
“春丽,该换祝福用语了,我早已经帮你拟好。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枝头万木春!如何?没有比刘禹锡的这两句诗更能代表我此刻的心境,人生需要哲学上的思考。呵呵。”
再痛恨日本鬼子,也不得不佩服他们对中国文化的熟悉,在我们的知识分子纷纷抛弃、鄙视自己的文化、传统时,相当多日本鬼子却花大力气钻研,并且收获良多。远的不说,即将登场的明星李香兰,就是日寇利用中国文化的杰出例子。
不难想象,当无数的中国人如痴如醉地沉湎于李香兰的缠绵歌声中时,也就不知不觉失去了抗击侵略者的斗志,当然也就默认满洲国的存在。这一点,即使聪明的沈春丽也没有察觉。用刘禹锡的诗句作为新春祝福,不但符合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