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孺子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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孺子帝- 第1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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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绡儿比殷无害的一个孙女还要小些,听到这句话,放声大哭,在其他人的严厉注视下,以手掩嘴,止住哭泣,脸憋得通红。

    “回、回家……”殷无害又吐出几个字。

    殷措微微一愣,以为父亲糊涂了,“父亲,这就是咱们的家。”

    殷无害缓缓摇头。

    殷措还是没想明白,一名老仆轻声猜道:“大人说的是江南老家吧?”

    殷无害眨眼表示就是这个意思,殷措更糊涂了,“父亲为官一生,为朝廷操劳多年,子孙皆在京城出生、长大……”

    殷无害剧烈地咳嗽起来,目光越显愤怒,殷措不敢再做辩解,急忙道:“回家,殷氏子孙全都回家,京城的房地通通卖掉。”

    殷无害怒气消散,咳嗽也停止了,只是呼吸仍显沉重,他很想仔细解释一下殷家为何必须离京返乡,可是说话太难,众多儿孙当中,也未必有人真能理解他的话中之意,与其浪费时间,不如直接下令。

    老宰相用枯瘦如柴的手掌紧紧抠住长子的一条手臂,殷措吃痛不过,料不到垂死的老人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发誓道:“殷家子孙若有留京者,必被逐出本族,永世不得再入家门。”

    殷无害满意了,松开手掌,仰面喘息,好像忘了屋子里还有一群人,良久,他突然声音清晰地问道:“为什么还没人来?”

    “我们都在,父亲想找谁?”殷措纳闷地问。

    “宫里。”

    “还、还没有,大概是不知道父亲病得这么重。”殷措撒个谎,其实是觉得宫里不可能派人来探视。

    “大臣呢?”殷无害又问道。

    殷家人互相看了看,殷措欲言又止,犹豫半晌才道:“父亲,朝中发生那么大的事情,谁……谁还肯来啊?”

    “一个也没有?”

    殷措更加尴尬,宰相将死终归是一件大事,若在平时,上门慰问的大臣能在巷子里排成长队,如今却是门庭冷落,因为宫里又换了皇帝,人人都知道,这位皇帝不是特别欣赏老宰相,殷无害即使身体健康,也很可能被换掉。

    “倒是有两位,都是中书省的小官儿,我给打发走了。”按殷府的一贯标准,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值得通报一声,那两人都是中书舍人,六品小吏,没资格见宰相,殷措对他们也不熟,不记得他们与自家有过交往。

    “请进来。”

    “他们已经……回家啦。”

    “你亲自去请。”

    殷措觉得父亲越来越不正常,忍不住提醒道:“父亲,您要见的是中书监或者中书令吧,我说的是中书舍人南直劲和赵若素……”

    “就是他们,去请,立刻就去……”殷无害剧烈地咳嗽起来。

    殷措无法,只得让家人好好照顾父亲,他亲自去请那两位中书舍人,路上遇到一位熟人,听说了一些事情,心惊不已,忍不住想,父亲若是这两天病故,倒是恰逢其时,再晚个四五天,可能会惹来大麻烦。

    殷无害躺在床上,周围的抽泣声又一点点地冒出来,像是在试探猎物生死的兀鹫,殷无害越发烦躁,挥手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下侍妾红绡儿,让她摩挲自己的胸膛,以为能从这具年轻的身体里吸取一点活力,可他还是感到厌烦,于是将侍妾也撵走,一个人静静地躺着。

    他思考自己的一生、思考大楚的江山、思考朝廷的动向,最后想到了皇帝,喃喃道:“会来的,宫里会来人的。”

    中书省负责草拟圣旨,最高长官中书监也只是正四品,中书舍人员额不定,通常有十人,品级更低,只有正六品,如果能得到皇帝信任,这些人尚可说是位卑而权重,可这种信任自从武帝中年以来,中书省就没有得到过,省中的官吏不过是一群执笔者。

    南直劲五十岁,赵若素三十来岁,一老一少,都在中书省任职多年,一直默默无闻,很少出现在皇帝面前,从未得到升迁,却也没有犯过错误。

    宰相殷无害垂亡之际,想见的人不是同朝大员,不是宰相府的下属,偏偏是这两人,难怪长子殷措会觉得奇怪,事实上,南直劲和赵若素敢在群臣最为沉默的时候登门拜访,就已经是一件怪事,殷措当时却没有重视。

    两人一请就到,更让殷措吃惊的事情发生了,在仆人送上茶水之后,父亲居然连他也撵出房去,要与两位中书舍人密谈。

    殷无害倚在被垛上,客气地请客人喝茶,先为长子之前的怠慢道歉,然后问道:“陛下打算何时登基?”

    两位中书舍人互视一眼,虽然职务、品级都一样,南直劲的资历却更老一些,在宰相面前自然由他说话,先是站起身,在宰相的示意下又坐回椅子上,屁股只搭边角,恭敬地回道:“陛下不打算登基。”

    “嗯,也对,陛下这是恢复帝位,不用再度登基,但是要在太庙告祖吧?”

    “三天之后,太后与群臣都要去太庙。”

    “唉,可惜我动不了……外面的事情怎么样了?”

    “上官盛在函谷关被大将军所拦截,很可能要打一仗,陛下却没有派兵追赶。朝廷基本稳定,陛下宽赦了所有人,崔太傅仍然掌管南军,东海王甚至受邀进宫住了一晚。宫里死伤数百人,职务多有调整,杨奉重任中常侍,另一名太监刘介获释,担任中掌玺。”

    “刘介……我记得,他曾经在勤政殿里向陛下献玺,在监狱里熬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可他有玺可掌吗?”

    南直劲摇摇头,“宝玺尚无下落,陛下好像不是很着急,没有派人寻找。”

    “遇事不急,能对敌人宽赦,嗯,陛下二度称帝,确实与第一次不一样。”

    话题从这时起变得敏感,两名中书舍人又互视一眼,这回是年轻的赵若素开口,“只怕这是一时之忍,陛下当初退位的时候,朝中无人反对,陛下此番重返至尊,依靠的也不是群臣。”

    “你们担心陛下会秋后算账?”

    “观陛下行事手段,确有此种可能。前天上午,是一片北军旗帜惊退了宿卫军,并且迫使崔太傅俯首称臣,可事实上,那只是一片旗帜,兵力不过数千,人人一旗,真正的大军直到今天才陆续赶到京城。”

    “哈哈……”殷无害又咳嗽了几声,随后严肃地说:“武帝后继有人。”

    “只怕大楚暂时承受不住一位新武帝。”

    殷无害看向两名中书舍人,极少有人了解这两位小官儿的重要性,更没人了解宰相与这两人之间的密切关系,他们可以无话不说。

    “伴君如伴虎。”殷无害感叹道,“皇帝不只是‘虎’,更是孩童,他有爪牙,轻易就能伤人,心思却极单纯,就是要站在最高处,让众人敬仰他、效忠他、服从他、讨好他,最关键的是,所有孩童都需要父母、仆人替他安排一切。皇帝也一样,最勤勉的皇帝也做不到日理万机,一开始,他想抓住一切,聪明人会给他一切,不要争,更不要反对。等他发现自己抓不住一切,而且感到无趣而疲倦的时候,自会松手,到时候有人能接住就行了。”

    “大人或有万一,该由谁接住这一切呢?”南直劲问道,这才是他与赵若素前来拜访宰相的最重要目的。

    殷无害已经想了很久,这时又陷入沉思,好一会才开口道:“我死之后,第一位宰相必然是陛下不得已选中的人,坚持不了多久,第二位必然是阶下真心欣赏之人,也当不了多久,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大楚会有第三、第四位宰相,有能力为陛下分忧者必在其中,具体是哪一位,就要由你们自己判断了。”

    两位中书舍人同时起身,拱手礼拜,赵若素还不满意,问道:“无论怎样,陛下会在朝中选相,殷大人最看好哪一位?”

    殷无害脸上浮现一丝微笑,“我若说出此人的名字,会害了他,也会害了你们,哄孩子的第一要诀,就是要让孩子以为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主意。不可说,不可说啊。”

    殷无害闭上双眼,他已经交待完后事,对大楚,他再没有亏欠,至于皇帝,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亏欠过任何一位。

    两位中书舍人准备告辞,赵若素心里不踏实,又提了一个问题:“陛下似乎真的相信以后会有强敌侵犯大楚,不仅要向西域派遣将军,还要与匈奴和谈。”

    殷无害没有睁眼,“陛下由军中复兴,必然重武轻文,所谓强敌,不过是提升武将的一个借口——由他去吧,但是一定要让陛下明白此举困难重重、危险重重……”

    殷无害似乎还有话要说,却没有再开口,两位中书舍人悄悄退出,离开宰相府,他们的职务太低,此番拜访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关注,连宰相长子殷措也很快将他们遗忘。

    此时的韩孺子,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两人的名字。

    次日下午,中常侍杨奉代表皇帝前来探望宰相,两人聊了一会,老宰相的气色看上去不错,说了许多忏悔与感激的话,前后矛盾,自己却没有注意到。

    当天夜里,宰相殷无害咽下最后一口气。

    韩孺子重登宝座之后,面临的第一件难题,就是在一群他不信任的大臣中间选择一位新宰相。(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二章 当务之急() 
重新回到皇宫,不再是任何人的傀儡,韩孺子最大的感受不是手握大权的酣畅得意,而是危机四伏时的如履薄冰。

    他必须尽快建立起十步之内的安全。

    部曲士兵被调进皇宫担任侍卫,由蔡兴海和晁化共管,原有的侍卫则一律留在外围待命,接受中常侍杨奉的指挥——部分侍卫包括孟娥的兄长孟徹,失踪不见,在他们现身之前,侍卫得不到皇帝的信任。

    部分北军与南军负责守卫皇宫与京城各门,宿卫军则在城西建营,赦免并召集流散各处的将士回营,表面上这是临时安排,韩孺子对何时招回这支军队,其实没有任何安排。

    这些事情进行得都很顺利,朝野上下都认为皇帝有权力这么做,各部司全力配合,即使“圣旨”上没有宝玺,也得到了承认。

    逃亡的宫人全都回来了,由于不少内官死于宿卫军之手,韩孺子得以顺利地提拔他所信任的人:太监刘介获释,继续担任中掌玺,韩孺子甚至想封他为中司监,但是觉得不宜操之过急,因此先官复原职,一大批身份低贱的“苦命人”得到重用,填补内官空缺。

    这项安排也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皇帝再度入宫,任用亲信本是常有之理,只能说刘介和那些“苦命人”当初眼光独到,选对了主人。

    至于更大范围的调整,韩孺子并不着急。

    重返皇宫的第五天,韩孺子得到宰相殷无害的死讯,对他来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处是他可立刻选择一位新宰相,坏处是他还没有特别合适的人选,而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后天上午,太后与百官将去太庙告祖,正式迎回皇帝,到时候,百官需要一位领头人。

    告祖之前,同玄殿和勤政殿都不适合作为议政之所,韩孺子暂时也不想跟大臣们商量事情,他选择当初读书时所用的凌云阁,在那里与柴悦、房大业等人商议军情,或者单独召见一名名支持者,不用多说话,褒扬几句就行,双方心照不宣:皇帝自会奖赏忠臣,只是时机未到。

    他不用在阁内席地而坐了,这里摆上了全套桌椅,更像是一间书房。

    这天下午,韩孺子要见的人只有一个。

    杨奉也很忙,人还没到,韩孺子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对站在门口的张有才说:“你真不想当官吗?”

    张有才被关在南军营中,崔太傅投降,他立刻被放出来,重回皇帝身边,却几次拒绝担任内官,这时仍然摇头,“我不想当官,能服侍陛下,我就很开心了。”

    韩孺子笑了笑,张有才很忠诚,但是年纪小、没有学识,的确不适合掌管一方。

    “别只是服侍,也帮我参谋一下……”

    张有才欲言又止,韩孺子笑道:“又没说‘朕’?”

    张有才点头。

    “别急,没有宝玺不也颁布圣旨了?不说‘朕’我也一样是皇帝。”韩孺子无意时时刻刻保持皇帝的威严,他宁愿慢慢来,“现任中司监向我请罪,要为宫里发生的种种事情负责,我不认为这是他的责任,但他的确不适合掌管宫内事务,我想换一个人,你在宫里待的时间比我更长,可有推荐?”

    向皇帝推荐人选,这是一项极大的权力,张有才却没注意到,皇帝让他想,他就认真地想了一会,“杨奉啊。”

    韩孺子摇头,“杨奉并非宫中旧人,对管理皇宫也不感兴趣。”

    “嗯,也对,杨奉连倦侯府那么点儿人都管不好……刘介呢,他是宫中老人,中掌玺离中司监只差一级。”

    韩孺子笑着摇头,张有才推荐的人都是皇帝的亲信,在意的显然不是谁能管理好皇宫,而是谁值得皇帝信任,“刘介当中掌玺就很好……”

    楼下的太监上来通报说杨奉到了,主仆二人之间的“商议”到此结束,韩孺子与杨奉商量的才是正事。

    张有才识趣地退下。

    杨奉进来磕头,得到允许之后,坐在斜对面的一张椅子上,他辅佐的第二个学生成为真正的皇帝,他的脸上却没有喜色,更没有谄媚,仍像严厉的教师一样,带着一丝审视。

    杨奉先开口,他有许多事情要向皇帝报告。

    “宝玺还在孟娥手中,那晚出城之后,她很可能受到追杀,我得到的消息是,她一路向东,在函谷关附近消失。”

    “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杨奉摇头,是他将宝玺委托给佟青娥送出皇宫的,没想到中间会发生意外。

    “追杀孟娥的人是谁?她哥哥?”

    “看来是这样,孟徹带走了十四名皇宫侍卫,行进路线与孟娥相同,而且都在函谷关失踪。”

    韩孺子眉头微皱,“孟徹究竟在为谁做事?”

    “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太后或者上官盛。”

    韩孺子越发不解,“那他拿到宝玺也没有用。”

    杨奉解释不了,沉默片刻,见皇帝没有再问,他继续道:“大将军韩星今日与上官盛交战,最迟明日午时就能传来消息。”

    “嗯。”韩孺子对这件事倒不是特别在意,上官盛麾下只有数千名宿卫军,没有粮草、没有目标,更没有支援,韩星镇守函谷关,兵将数万,没有理由打不赢这一仗。

    “京城的江湖人大都逃亡,许多本地豪杰也以探亲访友的名义离京,不再是威胁。”

    “不是威胁?谭家随时能将他们招回来,云梦泽仍是他们的老巢,花缤也还是他们的首领。”

    “不是目前最大的威胁。”杨奉改变说法,“这几次的事件都表明,江湖人不堪大用,让他们分散,然后由各地方官府剿灭就好,至于谭、花两家,也不值得陛下亲自出手。”

    “总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吧?”

    “交给刑部和京兆尹府处理。”

    “那些刑吏和谭家……”韩孺子刚想说他们是“一丘之貉”,突然醒悟过来,“众刑吏人心惶惶,担心遭到我的报复,正好让他们去调查谭家,给他们一次表露忠心的机会,若是查出事来,可以消除谭、花两家的后患,若是查不出来,日后也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肯定能查出来,江湖情义没有那么牢固。”杨奉平淡地说,对结局不做它想。

    韩孺子恢复帝位之后,第一道命令就是宽赦所有人,只有上官盛不肯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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