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治天下也,先文德而后武力,凡武之兴,为不服也,文化不改,然后加诛’。文化为礼,取其先礼后兵之意。”
先礼后兵,是前半句之意,后半句是文化不服,那便武力诛之。
桓彝点头,不再多问,原本他就是来看字的,谢安所说的“文化”源于《说苑》,乃汉朝所著儒家理论典籍,本魏晋时玄风极盛,但《说苑》多为以托意,所以读的人也不少。
四岁能读《说苑》,真是一棵好苗子。
再看这字,纸张上凝神写就,笔锋稳健,初具笔意,已远超同龄人甚多。
孔严的堂兄为孔子世孙,他自幼跟随堂兄学习,虽身在玄风颇盛的时代,但对儒家典籍的学习未曾放松,如今听谢安所言,心中的气消了几分。
本来嘛,自己与四岁孩童置气本就有些可笑,争道时对方退让是礼,若自己再揪着面子不放,岂不是无礼?
难怪这小孩要写这么一手谐音诗来戏弄自己。
再看谢安的第二首诗已写到第三句。
冬日着实太冷,即使青铜暖炉就在旁边,谢安执笔的指节已冻得通红,而且来到这里才几个月,还没好好适应跪坐。
胡床已传入,但总还不够高,又没有椅子可坐,简直是酷刑。【 】
第二首诗才是他真正要呈给桓彝看的。
起笔酝酿已久,正是卯足了所有精力书写这些字。所用的字体是真书,即是后世的楷书,当然这这时是叫做真书或正书,由汉代隶书演变而来,秦汉时多作用于公文奏章抄经。
真书由三国时钟繇所发扬推广,在魏晋时成为一种书写潮流。
能让江左八达之一的桓彝品评书法,对自己的名声必定有所助益,这也算是为振兴谢氏做出一份贡献了吧。
书写完毕,他起身将诗文呈上,然后冲大哥喊了一声,“阿兄我冷。”
谢奕屁颠屁颠地过来,将他放在自己膝上,无比溺爱地抱着,“这都冻僵了,等会喝碗姜汤再睡。”
桓彝悠然吟出,“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众人朝庭外一看,确有院落墙角有几株梅,梅花被雪所覆,只见得点点殷红如血。
“遥知不足雪,为有暗香来。”
为何知道它不是雪,原是梅花隐隐飘来了香气。
一时间,室内又静了下来,谢父微笑不语,桓彝一脸肃色,孔严则是彻底没了脾气。
这诗是谢安抄的宋朝王安石的《梅花》,毕竟两人有缘。
历史上谢安弱冠后的表字也为“安石”,而且有传王安石退居金陵,即建康,买的宅院正巧是谢安的府邸旧址,还作了一首诗戏侃此事,被当时人评论“与死人争地”。
既然如此,那么我今日借你一首诗,也算礼尚往来了。
孔严坦诚赞道:“妙哉,不愧如无奕兄所言,三郎四岁成诗,慧才!”
桓彝一面为自己眼光欣慰,一面为诗句而赞叹,“好个凌寒独自开,以鄙人之眼光,三郎此书功力已能入弱鱼池小榜,必定在五年内能入墨魂榜!”
孔严调侃道:“弱鱼池取自墨道池鱼,纵身成龙之意,入池者为十六岁以下的俊才墨魂榜外的小榜。我与无奕兄当年均入小榜中,只是未曾成龙啊。”
谢奕一脸骄傲,“我这不是指望着阿狸了么?”
谢安总算放下心来,前世几年基础加上这数月的恶补,总算没有辱没历史上谢安的名声。
只见桓彝掏出枚小巧墨玉印章,将印章戳在梅花诗的一角。
也不知那印章上有什么力量,章落之时,一道白光包裹了麻纸,如同羽翼托着麻纸向庭外飘去。
谢安虽早就接受了设定,但见此场景不由自主一蹬双腿滑落大哥膝盖,啪嗒啪嗒追着那飞翔的麻纸而去。
纸张向着西北边快速飞去,隐隐见夜色楼宇中,远处有座彻夜点亮的高塔,不一会儿,纸张就穿越了寒风飘雪,飞速钻进了塔中。
入弱鱼池,弱鱼成龙,弱鱼池小榜是对自幼苦练书法的孩童们的鼓励。
没想到踏入建康城第一日,就有所得,让他原本不安的心也踏实了些许。
谢安心中感叹飞纸的玄妙,表面决意面瘫到底,毕竟是士族子弟,总不能老一副乡巴佬的样子,转身对桓彝道:“多谢桓伯父提携。”
桓彝对谢父道:“此儿早慧谦逊、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
王东海即已在四年前过世的太原王氏王承,因做过东海太守,被称为江东第一名士,纵是司徒王导的士族名望也在他之下,至于外貌则与美男卫阶并称。
“茂伦兄过誉了。”谢父表面淡然,心中欣喜。
被一江左八达名士夸成朵花,谢安纵然再高兴,也要极力拿出世家子弟的风度。
“面瘫”之下再加些许微笑,端的是温和稳重之意,再加上孩童原本就是目光盈盈,肤如瓷玉,眉眼间灵气十足。
争道礼让、四岁成诗入弱鱼池之事,不稍几日就会传遍建康,但谢安并未太过在意,毕竟只是个开始。
他心中还是惦记着王羲之的事,忍不住问道:“不知如今这墨魂榜上,是何人第一?”
在他前世的历史上,魏晋之际是中国书法史的转变时期。
这个时代虽历经战乱,但士人思想最为解放,而王羲之正是结合古人书法的创新者,开后世书法先河,影响深远,才被称为尊为书圣。
按照历史,谢安四岁时,王羲之应已二十出头,应为当代墨坛第一人才对。
说不定他进门之前所见那名叫熙之的萝莉,也可能是王家同名之人。
“非也,如今只有一品,并无第一人。”桓彝颇为遗憾,“琅琊王氏本有一人书画双绝,却在两年前病逝,如今墨道无人敢称第一。
“位列墨魂榜一品如今有中有三人,二品有三四人。”
“一品三人为卫夫人卫铄、王司徒王导,羊刺史羊长如。”
九品中正制中,一品为最高,九品为最低。
能入一品者,算是当世书法成就最高的人,卫夫人在历史上是王羲之的启蒙老师,而王导是王羲之的伯父,而书画双绝那位应该是王羲之的叔父王世将。
但目前一品并没有王羲之,莫非真的是自己方才见到那萝莉?
见多奇怪的事了,谢安已确定因自己穿越,使得历史的世界线已经改变,于是委婉地问,“方才我们进巷前抱着鹅的女童,可是王司徒的侄……女?既然她身在书法世家,想来也入了弱鱼池了?”
差点就说成侄儿了,现在是萝莉啊萝莉!
“你说熙之妹妹么?”孔严颇为遗憾地摇头,“她比你稍长一岁,自幼接受家族书法熏陶,又受卫夫人启蒙,理应说早该踏入墨道,但不知为何痴迷于鹅。整日盯着在家中池水旁盯着那凫水,还亲自喂养着鹅,而且喜好收罗各色的鹅,方才她定然又出城去乡下寻鹅归来。”
桓彝接道:“王氏子弟中与你同龄之人,只有王家小娘熙之、胡之,与王司徒三郎王敬,除了熙之,其他二人都已入弱鱼池。”
这可奇怪了,不会是因为世界线改变,将历史上的书圣变成痴迷于鹅的呆萌萝莉了吧?
谢安有些被打击到了,毕竟书圣是他的偶像啊,一下子说没了就没了……呸呸,是变了,而且身在书法世家竟无任何成为书圣的苗头,苍天不公啊!
第七章 九品三榜谢家郎()
第七章:九品三榜谢家郎
就在谢安沉浸在失落情绪中时,桓彝见天色已晚便告辞,大哥谢奕留下孔严饮酒,又领他去厨房吃了碗姜汤,等恍过神来,人已睡在房中。
被褥床单散发着陌生的气息,谢家家宅也有一定面积,所以每人房间的都挺大的。
他的房间在僻静的东院,书房也在这里。
大哥、二哥都住在南院,不过最近大嫂带侄儿回了娘家小住,二哥携妻去了城外不远的道观赏雪,所以都不在。
父亲的妾侍都在西院居住,北院原本是大伯谢鲲居住,但大伯生前甚少留在建康,目前只有大伯的嫡子、谢安的堂兄谢尚居住。
今夜大哥和他回来得晚了,所以没有见到他那几位小妈。
仆人在院外小屋居住伺候,偌大的东院倒只剩他一人,伴着一池游鱼,一墙青藤与一丛梅林,以及书房里从洛阳南迁保存下来的大量简牍书籍。
书籍多为祖父的藏书。谢氏未南渡之前,祖父就已去世。
祖父是西晋时太学的校长,当时的太学教的是孔孟儒学,他精通儒学,倒被流行玄学的上层社会视为异端,敬而远之。
若非祖父引导大伯谢鲲由儒转修玄学,集两家大成,也不可能成为江左名士,谢家也不可能一跃入列士族阶层。
世家是历代的经营,家中藏书多寡也是一种象征。
九品中正制在这个时代存在,造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本身就不公平的制度,造就了更多不公平的命运,若出生在世家,在各方面有享有特权。
不过就算他现在是世家子弟,也要努力啊,毕竟谢家地位还不算高,入了弱鱼池又如何,天才书法儿童又不止他一人。
想到这里,他睡不着了,披上棉袍,手持灯盏打算去书房看看。
去书房要转过一道长廊,廊下铺满席子,每日都要清扫,异常洁净,但因家境并不富裕没有彻夜点灯。
走了一段黑洞洞的走廊,他忽然发现书房那边有光漏出,斑驳光线落在地上,竹帘时不时被风吹起,打在窗棱上发出细微啪啪声响。
是谁这么晚还在书房?
谢安加快了脚步,心想,肯定不是大哥,他这会铁定还同孔严在房中畅饮呢。【 】
所谓书香门第,这书香指的就是夹在书页间防虫蛀的灵香草香。
谢安一靠近书房就嗅到股淡淡的植物香气,以及浮动在雪夜里比梅香更为迷人的墨香。
书房有人,人影落在帘上,是俯身写字的姿势。
那人也听到谢安的脚步,却没停下手中笔,仍是专心地在简牍上抄录着。
简牍多用竹片与木片制成,是纸张发明前最主要的记录用具,自纸张发明改进以来已有近两百年,今人多用麻纸、藤纸抄录书写。
“我梦见阿爹了,睡不着,闲来抄书,你又为何?”
少年抄完一支简才停笔,神情温润地望着谢安。他长相比女人还要夺目,在灯光中盈盈抬头宛如红梅在雪中绽放时,那般令人惊艳。
他目光坦然而清澈,面容带着几分青涩,虽容资夺目,但身上长袍绣着银色的云纹,倒有几分低调。
建康的世家子弟风姿更胜女子,眼前就是个证明。
长相是明艳,性情却是**。谢安心道,不过看眼神应是坦率平和之人。
谢安道:“想到祖父,睡不着,来看看他的藏书。”
少年点点头,挪坐到一旁,示意他坐过来。
谢安放下灯,坐到少年身边,然后少年将一方薄毯披在他身上,把他裹得像只冬眠的小动物。
“其实祖父他很闷的,为人正经又老实,跟二叔极为相像。不过二叔未曾告诉你,祖父有些书,你现在还不能看。作为书房的主人,我有义务提醒你。”
少年边说边指了指刚抄过的竹简。
谢安疑惑地顺势看过去,竹简上的字体是隶书。
他本该看得懂,但不知为何,从上到下将其间四十多字看完,却发现不记得到底看了什么内容,再将眼移开书简,竟发觉自己连刚才看过的最后一个字是什么也忘了。
他正欲再看,却被少年蒙住了眼睛。
少年的手极冷,指尖有凉凉的馨香,让他的头脑顿时清醒了几分。
随后,两人四目相望,相视一笑,谢安行了个礼,“阿狸见过尚哥哥。”
谢尚,年方十六,是江左八达谢鲲之子,刚行冠礼不久,谢鲲逝去后继承了他的爵位咸亭侯,是江左年轻一代的士族子弟中长相最为出挑的。
谢鲲谢尚一脉是谢氏的长房,是谢氏的家主,即使如今谢鲲已去世,若谢安父亲要决定什么大事,也需跟谢尚商量。
所以谢尚才说,这个书房他才是主人。
晋人重家世、品德、容貌,这些谢尚都有,自幼就在世家子弟中极有名气,曾被人称为颜回,只是他却道“中无仲尼,怎能辨颜回”,谦虚拒受。
而且谢尚八岁书法有成入弱鱼池,独爱草书,十四岁时位列墨魂榜五品之位。
“小时候还抱过你,现在还得弈哥才能抱得动了。”谢尚笑容极美,谢氏子弟虽然颜值普遍比较高,但论最好看的还得属谢尚,他也不瘦弱,虽然跟谢奕一比还是有些差别。
谁叫自己的亲哥哥谢奕是粗豪的人,若生在尚武的年代,铁定是快意恩仇、纵马江湖的人物。
所以说生在晋朝难,做男人更难,不但要有个好家世,拥有才华,还要长得好看,不然名士对你的评价就要低人几分了。
谢尚见他有些呆的神情,无奈耸肩,“我知道自己好看,可你也不难看,为何老盯着我看。”
“尚哥身上太香,我不习惯。”谢安叹气,“我鼻子有点不适,闻不得香粉气,现在在憋着气,免得打喷嚏坏了书房气氛。”
“熏香是流行之事,哦,奕哥不喜欢,他以前就老笑我跟个姑娘似的,其实我已经很低调了,衣裳都换成云纹,以前都是……用奕哥的话是,‘穿得像孔雀’。”
说罢,两人一同笑出声来。
“我当他夸我呢,前朝钟会著《孔雀赋》,‘有炎方之伟鸟,感灵和而来仪。禀丽精以挺质,生丹穴之南垂。戴翠旄以表弁,垂绿蕤之森溃2眯尬仓糖蹋羲撤缍秣狻N迳阕ⅲ鸩尾睢A劢荤泊恚脑迓嚼搿5た诮鸶ǎ克毓妗;蚴嬉硇牛苎负樽耍换蝓拮沲仵椋ビ暨蕖�
谢尚边吟边迈着步伐,极有节奏地舞动起来,腰间的玉笛在他手中随袖而扬,席上散落着些许书籍与简牍,他赤足,步履轻盈,广袖长发飞扬之间,竟没有一步踩到书籍的。
看来自家这位堂哥,并不是**,真真坦率至极,即使被人嘲笑也并无影响,真是个通达的性情中人。
谢安身体里是生在二十一世纪的青年,用千年后的眼光看本应觉得谢尚此时的行为是极为夸张的,但此刻他望着这情景,才觉得自己是真正来到了晋朝。
千年前的士人风度,并不能仅仅以靡丽放达等等词汇来妄自定义。
这是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独有的美!
在谢尚舞动间,无数萤绿的光点从他身体里逸出,光点紧紧附在他身后,隐隐组成了一个极为容易辨认的形状。
是孔雀!
四周隐隐有别样的气息流动!
谢安揉了揉眼睛,那孔雀出现得突然,在谢尚停止舞步时,也悄然消失在他的乌发间。
谢尚嘴角含笑道,伸出两个手指道:“九品有三榜,一为墨魂榜,二为中正榜,三为玄武榜。”
“墨魂榜不用我多言,书法与绘画都是墨道之路。”
“中正榜则为正榜,是弱冠后方能入选,入选后按品阶分配官职,每隔几年要重新品评是升或降。”
“而这玄武榜,分玄修与武斗两个流派,方才你所见之孔雀,正是我的玄修本命物。”
“玄修到一定阶段,才能看此书,否则就如今日,看了之后,全然忘却。”
这信息量有些大啊!
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