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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闻得此言,面上微微变色。未几,便出言道:“既是如此,足下当何如?”
“在下认为,当在诸胡一统之前,举大兵以雷霆之势横扫陇西河南,继而东取雍秦二州。以一偏师出金城,取关中北部。据潼关以拒中原。关中之地,士民皆心向朝廷,王师既出,应者云集,百姓必箪食壶浆以待。得关中之地,如若善加经营,则众人归心,退可自保,进可徐图中原,乃至河北燕地。驱逐羯胡,光复华夏!”
听闻这番话,太守不由得微微意动。定定看着李延昭,出了半天神,而后悠悠叹道:“君真乃经世之才!余深恨早不逢君!”言毕跪坐起身,向李延昭欠身为礼。李延昭连忙依样而行,亦是还礼:“府君不可如此,折杀在下!”
这个时代的民众普遍少受教育。毕竟土地里刨食,甚是辛劳,又恰逢乱世,好好活下去或都已成为一种奢望。谈何接受教育增长见识呢?李延昭自后世而来,见识不知道超过这个时代的人多少。一番话自是令贵为一郡太守也深为折服。
太守又问道:“君之后欲往何处?不若在余帐下为一幕僚军师如何?”他听闻李延昭的一席话,已是起了拉拢招揽之心。却不料李延昭接下来的话,更是令他大吃一惊。
“在下欲往军中,为一马前卒耳!”
“以君之才。不说幕僚,即使出镇一方亦可。何故往军中为一小卒?”太守闻言,痛惜不已。
李延昭却是一脸淡然:“府君言重了,在下微末之见,得府君垂爱已是感激涕零。在下未敢僭越,寸功未建,徒然为一幕僚,恐徒增旁人闲话耳。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况军中历以强者能者为尊,值此乱世,余自当披坚执锐,临阵杀敌,为国分忧!”言罢李延昭站起身,慷慨激昂道:“好男儿,功名自当马上取!”
太守听了李延昭的话,亦觉得胸中热血沸腾,不由得一拍几案,站起身来昂然道:“好,好,好。好一个功名自当马上取!余自做主,君可往流民中选取青壮,充任世兵,新选世兵便以君为首!待遇等参照本郡世兵。”听闻此言,李延昭亦是大喜,忙抱拳下拜道:“在下谢过府君赏识之恩!”
一席话谈得二人俱是欢畅不已。临走之时,李延昭还将自己制作的那块墨泥拿给太守看过,并详细讲述了此物的妙用。太守见之亦是惊异不已。李延昭又回忆起了自己所知的一些铅笔初期的制法,包括如何定型,如何烧制等,俱告知太守得知。太守郑重道自己一定会遣人尽快研制完善此物云云。
李延昭丝毫不怀疑铅笔如若能制造成功,在这个时代会有如何庞大的商业价值。他亦丝毫不怀疑古代人对于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当一个相同却更为方便的东西摆在面前时。或许只有极少数老顽固才会坚持使用旧物,这叫情怀。然而会有大多数人选择使用新物。这就叫潮流。而历史的潮流,却总是向前发展的。潮流使时代进步,而情怀,却能使人们牢记过去。这两者真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李延昭走出郡府,这个时代的大门,正在向他缓缓地打开。
第十一章 选取世兵()
当李延昭回到营地的时候,众人见到他纷纷围上来询问府君召见他所为何事云云。李延昭脸上洋溢着自得而幸福的微笑。众人的关心让他感觉到了无比的满足和温暖。这种感觉甚至超越了他在前世时那些偶尔的满足和温暖。现在他忽然觉得,如果下一秒把自己再丢回到自己原本所属的那个后世,也许自己还真的不愿意。
“余向府君敬献地图。府君召余问了一些对于天下大事的看法之类的。”李延昭耐心向众人解释道。
众人听闻,俱是欢喜。李延昭得到太守的赏识,以后或为郡城官吏,或为太守家臣,于公于私来说,对他们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李延昭向众人讲述了太守意欲从流民之中选取世兵之事。众人听闻倒是不以为意。刘仲康却详细询问了一番。李延昭详细地作了一番解释。虽然他亦对此时实行的世兵制一知半解,不过结合众人的解释来看,其实就是与曹魏时期的屯田,后世西魏隋唐时期的府兵,明朝的卫所异曲同工。都是选取军户,世代为兵,都是政府分给田地,闲时务农,战时为兵。
然而李延昭却看众人对此事兴致不高。细问之下才知。晋朝凡为兵者皆入兵籍,单独立户,不与民同。父死子继,世代为兵。士兵家属集中居住,士兵及家属的社会地位却要低于郡县民户。为扩大兵源,政府往往还谪发奴僮与罪犯为兵,充任军队。
如此一来,李延昭便能够理解为何兵户的社会地位不高了。与奴仆和罪犯为伍,社会地位能够高到哪里去呢?他不由得想起后世时常听闻的一句俗语,叫做“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虽然后世的社会,兵源都是普通民众。别说犯过罪的人不能入伍,就算是有据可考的直系亲属中有犯过罪的都不行。而且新兵基本都从高中、中专、大专和大学应届毕业生中选取。而且政府也不遗余力地将入伍从军渲染成光荣的事情。然而仍然难以改变大伙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观念。
众人的兴致不高,应者寥寥,李延昭却心急如焚。万般无奈之下,他要求刘仲康将一干流民集合起来,他想试着去说服众人。
很快的,几十户人家,近二百个男女老少在刘仲康的呼吁之下集合在了一起。他们俱是抬头望向李延昭的方向。看着这个屡屡让他们感到惊异的年轻人。
“乡亲们。”李延昭心里沉痛,开口说话也不由得带上了沉重的音调。
“在我们逃难的一路上,大家可还记得关中之地随处可见的荒地遗骸?可还记得陈仓边上那个被屠戮的小村?那小村之中,仅余的几户人家,现在已经成大伙中间的一份子,我去到村子里,第一户进去的人家,他们家中两位老人俱是被贼奴所杀害,年轻的媳妇亦遭到贼奴的侮辱,还被贼奴剖开了腹部,受尽痛苦而死,死状惨不忍睹。他们家唯一剩下一口人,却是一个襁褓之中的孩子。他的母亲知道自己及家人在劫难逃,把他藏在炉灶之中才逃过一劫!这些事情,难道大家都忘了吗?”
李延昭所讲述的这些事,都是众人亲眼所见。陈仓那小村里幸存的几户人家,此时亦是在人群之中。众人听了李延昭的质问,亦有不少目光向他们身上扫去。他们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村中惨死的乡邻,亲戚和族人,想着想着,便不由得大放悲声。那个幸存的孩子,此时亦被抱在其中一个乳母的怀中,此时不知怎地,亦是嚎哭起来。“哇~哇~哇~”一声接一声,直嚎哭得声嘶力竭。
“大家可曾想过,那些遇难的百姓俱是本本分分,如同此时站在此处的大伙一样,一年四季早出晚归,辛辛勤勤在土地里刨一口吃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何遭受到如此大难?”
听闻李延昭如此一问,众人却俱皆茫然。是啊,这些人并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伤害他人的事情,为什么就遭到这样的大祸呢?
李延昭顿了顿,等着底下交头接耳了一阵。随后他吼出了心中所想的答案:“余认为,这一切,便是因为,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来保护这些老百姓!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来保护他们的劳动成果,甚至是生命安全,都保证不了!“
”所以胡人来了,他们想抢什么,就抢什么!反正抢了这些老百姓,他们也不会付出代价!他们看到长相标致的女子,便上前侮辱,反正侮辱了那些女子,他们也不会付出代价!遇到忍无可忍意图反抗的老百姓,他们便上前杀了,杀便杀了,反正杀了这些人,他们依然不会付出代价!“
”为什么?因为官军敢战的,已经覆灭了!不敢战的,早就逃了!再也没人能阻止那些强盗!所以他们敢于在这些老百姓的面前作威作福!他们可以在这些老百姓的面前为所欲为!反正没有谁能够阻止他们抢掠,没有谁能够阻止他们杀人!”
下面的众人已俱是肃静,人人听了这番话都震撼不已。他们纷纷不由自主地望向李延昭,望向那张沉着冷静,侃侃而谈的脸。
“可是大家反过来想一想呢,如果有一支强大的官兵,这些强盗还能如此吗?他们还敢如此一般为所欲为吗?当他们踏上我们的土地,便被官军的刀枪架上脖颈,顺服的赶走,不顺服的杀掉,还会发生后面的事情吗?他们还能够跑去抢掠财物,能够跑去侮辱女子,能够跑去杀害老百姓吗?能吗?”
李延昭说的口有些干,然而他依然强撑着略微有些沙哑的嗓子,说了下去:“退一步讲,即使他们踏上我们的土地,官兵没能赶走他们,可是当他们去抢掠财物,去杀人放火的时候,有一支强悍的官兵出现,他们武艺精熟,将那些强盗杀个干净,那么,那些百姓还会遭逢那样的大难吗?会吗?”
“如今,大伙到达了凉州。对于横遭兵祸的关中之地来说,凉州确实是一片世外桃源,没有兵祸,没有战乱,也没有到处打家劫舍的胡人。大家心里都很满意,很期待能在这片土地之上安居乐业,过上全家都能吃饱饭,都能不挨冻的好日子。我亦是希望大家人人都能过上那样的安乐日子。”众人听到这里,面上都是显现出一副向往的神情。
“可是。”李延昭话锋一转,又道:“那些胡贼,他们今日在关中大地上烧杀抢掠,气焰何其嚣张。谁又能保证,他们明日不会得陇望蜀,又跑到凉州来烧杀抢掠呢?谁能保证?”
众人面色剧变,却是纷纷低下头,默然不语。
“余知晓入伍从军的兵士地位不高,大家都不愿去从军。然而从军并不是争那些虚无的地位,而是我们自己,我们的家人啊!”李延昭动情道。“关中雍秦之地,自古便多英雄豪杰,昔战国时代,风云变幻,然秦人闻战则喜,父子兄弟俱赤膊上阵,枪林箭雨中面不改色,端的是好男儿,好豪杰!”李延昭边赞道,边竖起一根大拇指。“余深信,即使他们的时代已去五百年,然我关中男儿依然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豪杰。各家儿郎们觉得余所说是不是事实?”
“是!”下方众青壮听闻,皆热血沸腾不已。
“关中已失,然而这却都是暂时的!众人入伍从军,于私是为保护自己亲人眷属,于公却是保护家国天下,以及全天下如同大家一样老实本分的老百姓!总有一日,凉州会兴起义师,东征而去,将那些胡贼尽皆逐出关中,光复我等的家园!”随即李延昭振臂高呼:“驱逐胡虏!光复家园!”
“驱逐胡虏!”底下曹建听得热血沸腾,不由得随着李延昭振臂高呼道。
“光复家园!”心中的一团火仿佛被点燃的众位青壮一齐高呼起来。
李延昭的一席话说的推心置腹,入情入理。众人尽皆折服。再提起选取世兵之事,众人已是踊跃了很多。
“愿意成为军户的男丁站到这边来。”李延昭指着自己身侧的一片空地对众人道。“独子莫来,男丁尚有二三人之家,来一人便可。”李延昭又在旁重复着他自己制定的选兵原则。
不多时,那片空地之上竟已站了二三十人。不足两百的流民之中,能聚起这么多愿意从军的男丁,李延昭已觉得委实难得。
然而李延昭却没有打算将这二三十人全部编入军伍。他有自己的计划。一个关于组建这个时代的“预备役”的计划。于是他将清点后的这二十七名男丁一一造册记录。而后从中选取了十人,打算编入行伍之中。
这十人分别是:曹氏兄弟中的长子曹建、里吏刘仲康的次子刘季武、在逃难路途中一直帮李延昭搭建窝棚的那个憨憨的牛二壮、在雍州时就是刘仲康那里中的丁越、廖如龙、秦大勇、崔阳,以及自陈仓跟随队伍而来的韩文灿、张兴、王强。陈仓诸户几乎每户都有青壮欲入伍。毕竟全村的血海深仇他们怎么也难以释怀。
十人俱是一色青壮,虽然这些时日逃难的路途中吃了不少苦,饮食清淡使得他们略显消瘦。然而破破烂烂的短褂中露出他们因为长时间劳作而被晒得呈现古铜色的肌肉,看去端得都是精悍无比,李延昭甚是满意。这十人身体条件都是不错,假以时日,经历了军中严格的训练,必成悍卒。
选完世兵,已是午后时分。李延昭便欲去郡府与府君报告此事。昨日走时,太守曾明言李延昭若有何事随时可以来找他。李延昭虽不至于事事劳烦太守忧心,然而他觉得关于“预备役”这种事情,还是与太守面议为好。
第十二章 正辅兵制()
李延昭循着记忆轻车熟路地来到郡府门前。上前扣了扣郡府的侧门,不多时便有个小吏打开了门,却正是上午为他引路的那名小吏。李延昭拱手长揖,道:“小人欲拜见府君,劳烦上君通报一声。”
那小吏连道不敢,却是请李延昭进了郡府,言道府君已吩咐过,若是李延昭来,则无需通报,随时可见。于是便又引着李延昭来到那间前堂。李延昭谢过小吏,那小吏便自去了。他往堂中看去,却见太守坐在上首的案几前,案几上正放着一摞公文。太守不时拿过一张,细细阅览,而后拿着笔在上方批阅一番。
李延昭走进堂内,俯身下拜:“草民李延昭,拜见府君。”
太守抬起头来,和蔼道:“君不必多礼,速速请起。”而后指着上午李延昭坐过的那张几案,言道请坐,又冲内厅喊了一句奉茶。不多时,上午那仆人又端过茶水而来,为李延昭奉上一盅茶,而后同二人见过礼,又自顾返回内厅之中。
“在下已将世兵选取完毕,皆记录完毕府君过目。”李延昭言罢,将记录着各世兵的名册从怀中取出,起身紧走几步,走到太守案几前,将那名册双手奉至太守案前。
太守亦是双手接过,展开粗粗一看。记录在案有二十七人。他不由得诧异道:“不足两百人的流民,君竟然能募得二十七名壮士。端得是不易。”
不到两百人的流民众,算起户数来不过几十户。募得二十七人,军户便有二十七户,几占去了全部户数的一半。太守也是一郡的军政长官。他自是晓得如此有多么不易。晋朝军户社会地位低,良民之家普遍不愿加入军户。甚至连与军户通婚都不愿。因此,军户子女通常只得互相通婚,内部消化。军户境地之尴尬,可见一斑。然而李延昭不声不响地,便招募了一半的流民为军户,令太守大人也不得不觉惊异。
“此间流民在逃难路途之中,俱是风餐露宿,吃尽苦头。如今到达了凉州,承蒙府君及郡城诸位上官的关照,盼来了安定生活,自是不愿失去。在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便人人感奋。故有如此多良家子弟自愿投身军伍,建功立业。”
“好,好,好”太守听闻,赞不绝口。随即又问道:“君欲将此二十七人一并编入行伍?”李延昭却连连摆手:“非也。余只从中选取了十人,欲编入军伍。其余十七人依旧登记造册,却是另有他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