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些,将军这番要做大事,我们自己也要出千人兵马,俱是好汉,元帅出一千人,却实在没有气魄。”
阿蚱怯目光沉沉地看他一眼,面颊不时鼓起一块,显是咬着后槽牙犹豫不决,他想了片刻,最终决绝地开口道:“一千五!最多没有了!梁王吩咐我收好鸭池三岔,少了一万五千人便不得行!你也莫再说什么空话,就是你应承粮食,但我看你们,顶多就是两千人的口粮!既然财帛女子归我,我也不小气,孩子们带十日的口粮!还有,”他沉下脸色,对着二哥一字一句道:“我借兵给你,是因为梁王的意思!却不是为了我自家的富贵!我家的孩子俱是好的,若又像上回那样,阿二,你便不用再来水西了!”
阿二冷笑两声,也不知是回答阿蚱怯,还是说给自己听:“若是这回再输,我也不用活了,就死在战场上头吧!”
立秋过后,西南仍旧是一片炎炎暑日的光景。那连绵的大山在阳光之下,亦是没有半分生气,热得太过,枝叶打卷,树皮干裂,更别说行走在山道之上的大队人马,还得顶盔负甲,带着武器,背着行囊。脚下越发有千斤重,直要抬不起脚来。
“明明快要八月,这日头还是这般毒辣。”周谦咕哝着抱怨一句。他身材胖大,最不耐热,往日里这个天气,他都是解了衣袍,缩在避暑之处睡个痛快。但今日正在行军,睡觉一事就不要再想,便是衣裳,因军官的身份,也不好当着这许多人解开。
“今年的确是要热些。”郑国才难得也说了一句。他将八瓣帽儿盔挂在鞓带上,头上戴了一顶不知哪里寻摸来的农人方笠,兀自热汗长流。周围兵士无不燥热难耐,只求天公开眼,下场雨来,好生纾解一番。
根据朱燮元的命令,川兵自前天开始离开驻地毕节,向赤水开拔。一路上除了燥热太过,倒也无甚大事,一路风平浪静。只因天气实在太热,每日都有兵将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虽然多是中暑,但昨日竟是因此死了两个!医官看过了说是体弱,但侯良柱到底因此上了心,命令最热的中午不再行军,而是寻个荫凉地方扎营休息,待日头稍缓再走,官兵们闻讯额手称庆,高兴不已。
今天的休息已经结束,但前两天堆积在身体当中的疲乏并不那么容易消解。再走了两个时辰之后,明军又被迫扎营——实在是兵士们抱怨不停,军官们就要弹压不住。侯良柱也是一把年纪,脊背叫太阳晒得发烫,他接过亲兵递来的葫芦喝了两口,想了一想,到底还是传令下去,原地修整一天,后天早上再行上路。
副将邓玘光着头,只穿了一件无袖褂子,下身是犊鼻裤,就这样身上仍旧汗水未停。坐他对面的监军副使刘可训虽然热,倒还是衣袍整齐,只去了帽子,不住地拿着帕子擦汗,又叫亲兵赶快打些水来。
“这天气!”邓玘也不避讳,在刘可训同侯良柱面前光着膀子擦了一身汗,一边擦一边道:“军门,监军,俺是粗人,便恕俺不讲究了。实在是热得不成,现在要有个河汊水塘,简直是要泡在里头,再也不要起来!”
刘可训文官出身,虽说在军营里头已有年头,到底还有几分文人的矜持。见邓玘就只差脱得赤条条,不由皱皱眉开口道:“邓副将,这到底是在军中,你做军将的人,到底还要些体统才好!”
邓玘立马叫起撞天屈来:“监军!这镇日里头几十斤重的甲穿在身上,这天气下头,纵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啊!俺倒是想要体统,可这天老爷不给俺啊!”不过话虽是这么说,到底还是胡乱套了一件外袍了事。
侯良柱冷着脸先朝邓玘轻喝一声道:“好了!刘监军说得无错,你这是做副将的人,这个样子,叫儿郎们看了,成什么样子?!赶紧穿好!一会儿你带人巡营,出门在外,最要一切小心!”又换上一副笑脸,极亲近诚恳地同刘可训道:“邓副将是个直爽人,刘监军亦不要往心里去。咱们是厮杀汉,礼仪上头少了几分计较,刘监军看在本将面上,少说两句罢。”(。)
第一百二十五章 初战(2)()
当中军帐中气氛沉滞之时,显字营的丁队已经在临时营地扎好营地,两个哨长商议之后,决定轮班休息。刘小七幸运地抓到了代表先休息的长树枝,全哨喜笑颜开地在同袍们羡慕的眼光中互相帮忙脱下了甲胄,不少人干脆脱了上衣光着膀子,伙夫从粮车里拿出粮食,帮厨的兵士已经搭好了灶,还有几个人带了全队的水囊去水源取水,一派井井有条的景象。
李永仲亦是同兵士一般脱下了沉甸甸的罩甲,前胸后背都浸出水淋淋的汗迹。亲兵利索地将替换的衣裳给他拿出来要帮他换上,他却摆摆手笑道:“出门在外,能有几件干净衣裳?现下热成这样,甚么能穿得住?”
那亲兵叫秦勇,听李永仲如此说,也笑说:“队官这也太不讲究了些。”一面倒把衣裳收好。李永仲不以为然地道:“出门在外,能讲究甚么?你家将主且还是个队官呢。那比我职衔高得多得多的上官,不也是就穿个褂子?”
他们一边说笑些闲话,一面手下不停地整理甲胄——这个天气里头,铁甲如果不好好保养,只需几日,上头就能起一层锈色,美观倒还罢了,万一受伤之时带到肉里,到时候发作起来就能要了性命。行军路上少有闲暇之时,几日的汗渍累积起来,罩甲上已经有一层不浅的褐色锈斑。
“队官,”秦勇一边奋力刷着罩甲上的甲叶,一边头也不回地问李永仲:“咱们这回是要到赤水去吧?这赤水,离咱们四川很近吧?”
“大概是。”李永仲模棱两可地回答,又笑着骂了亲兵一句道:“怎么?说到赤水,就想着回家了?”
秦勇嘿嘿笑了两声:“谁说不是啊?以往便是出门行盐,亦没有走这么久的时候啊!”他甩了两下刷子,污渍溅了一地,又将猪鬃刷子伸到清油桶里蘸了两下,继续刷起来,不停嘴地说:“这次出来,爷娘老子就以为同往常一般,谁晓得,嗨,能走到这里来!”
“怎么?想家了?想爷娘兄弟?还是想你屋里堂客了?”李永仲心情不错,旁边亲兵给他打来水,他洗了把脸,抬头又说:“不过现下只能委屈委屈了,当兵吃粮,可由不得咱自己想干嘛干嘛?”
“仲官儿说哪里话!这有甚么委屈不委屈的?”秦勇一着急,旧日称呼脱口而出,就这么蹲着仰着头又急又快地道:“在富顺,咱就是个下苦力的力工的,摔八瓣汗水,只能勉强混个肚饱,可跟着仲官儿,咱走了多远的路!见了多少人!若是守在富顺一辈子,怎么能见识这些?!”年轻人质朴的脸上全是毫不作伪热情单纯的笑容,他笑道:“跟着仲官儿,纵是当兵又有甚么大不了!?”
听他如此说,李永仲反倒沉默下来。他将帕子摔在水盆里,淡淡吩咐了一句:“刷完甲,你也早些休息罢。”便抓过晾在一边的短褂胡乱套上,同秦勇说了一句:“我先往千户帐里去了,若有事寻我,不要紧的事就叫曹金亮看着办。”
陈显达的帐篷就邻着丁队的营地,李永仲两步就到了,守在外头的亲兵见是他,刚要通报,李永仲便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问对方:“千户可歇下了?”
“刚喝了药。”亲兵亦是低声答道,“只睡得不安稳。医官来看过了,只说千户年纪大了,这也是没法子的是。好在明日不赶路,好生歇一歇,或者能缓过来。”
炎炎烈日下的行军,中暑的人不知凡几,陈显达不幸成为其中之一。他又好强,强忍着一直到了扎营的时刻,才脸色煞白一头大汗地从马上摔了下来。当时闹出一场不大不小的乱子,医官过来看过,只说是中了暑热,掐着人中叫醒了人,又灌了药,一通忙乱,这才安顿下来。
李永仲在外头转了两圈,心里有些不确定是否要进去,正当他拿定主意打算离开时,却听见里头传来陈显达低沉虚弱的问话:“外头站着的是不是李队官?”他顿时大急,正要打手势让亲兵别说,那亲兵已经直愣愣地开口回道:“千户,李队官过来看看你,已在外头等一阵了。”
“来了怎地不进来?”陈显达的声音顿了顿,又咳嗽两声,这才中气不足地继续道:“赶紧进来!这大热的天气,立在外头做甚?”
李永仲无法,只好掀了帘子两步进去,顿时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几乎冲得他摔了一跟头。他略定定神,在一片昏暗中仿佛看见陈显达已从榻上坐起,正在旁边的小杌子上摸索。他赶紧过去,帮着点了牛油大烛,看见陈显达敞着中衣,脸色依旧苍白地斜靠着帐篷的支柱上头,正淡淡地看着他。
见女婿朝自己看来,陈显达指了指边上的马扎:“坐。”然后又问:“今日走了一天的路,你现下不好生在营里休息,来我这里做甚?”
“虽说明日修整一日,但按着咱们上路之前军门的布置,明日轮到咱们营出前探路。”李永仲按着双膝,极认真地开口道:“原本不是大事,但岳父今日病倒,明日肯定得好生休息,这明天探查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个章程,还请岳父教我。”
陈显达亦是忧虑。他长叹一声,恨恨地道:“眼看着一堆的事,身子骨却不中用!到底是老了!”他不想再多说生病的事,说到明天的事情上来:“按照布置,明日咱们营出五百人,翔字营出五百人,分别查看层台至阿落密一线。层台我并不担心,但阿落密先前却久被蛮子占据,现在情况不明,为着大军行军安全,这里是必去的!”
“岳父是说”李永仲低声问:“咱们在阿落密一线会遇到麻烦?”
“许是我多想。”虽然这样说,但陈显达脸色沉重,显然说的和想的并不是一回事。他皱紧眉头道:“这阿落密,山高林深,附近全是不服王化的生苗!几年前那里还有过一场恶仗!距离驿路又近,不过三十余里,若是蛮子,半天的功夫就到了!”
“翔字营的营官不是个好相与的,”陈显达对着自家女婿不厌其烦反复谆谆叮嘱道:“他若是叫你往阿落密,你便是抗命也得死咬着不去!若实在推不掉”千户咬咬牙,干脆利落地道:“就推在我头上!那刘秃子还不敢跟我撕破脸!”
李永仲摇摇头,“岳父此话说错了。阿落密,必是我去的!”他自己看得清楚明白:“咱们虽然不是中军,却是先锋前卫,翔字营是中军营里头的,层台正在咱们的必经之路上,阿落密还在层台前头,探路正是咱们的本职该当,又如何能推脱得开?”
他面色沉静,有条不紊地安抚陈显达道:“况且情况未必是岳父说的这般糟糕。此番大军出行,一般的蛮子哪里还敢拦在路上?必然远远躲开。再说这探查前路的差事每个营头都着落到了,到了咱们头上就要推诿,这叫军门怎么看我?”李永仲扶着岳父重又躺下,最后安慰他道:“咱们是先锋不假,却只是探路的差事。若阿落密真是硬骨头,女婿也不会拿自家这几十号人硬碰上去。时候不早,岳父早些休息,我也回队里去。岳父放心,明日女婿定能平安归来!”
李永仲在陈显达面前说得信心十足,回到丁队脸色却再也没有遮掩坏脸色。他倒背着手在帐篷前头转了几圈,叫来秦勇:“你过去把哨长和什长都给我叫来,军门先前有令,前锋各营按序探路,明日正轮到咱们!现下凑一凑,大家好生商量商量,看明日到底怎么做!”
当丁队正在为第二天的任务紧张准备的时候,中军帐里的气氛依旧沉重,侯良柱叫亲兵挂起舆图,将赤水一带的地形说给帐篷里其他人听:“这赤水咱们都不算陌生,不过往日里咱们走的都是赤水卫,附近地形恐怕没怎么留意过,本将问过向导,此地多山少平地,这个节气里头雾天又多,咱们一个不小心,恐怕就要着了蛮子的道。”
副将邓玘第一个出声赞同道:“军门说得不错!”他站起来,在赤水与摩尼之间重重拍打一下,呆着脸道:“这赤水与摩尼一带,多险山,多峡谷,少平地,少汉人!不过若俺是奢安二贼其中之一,却必取赤水!进,可取普市,退,可往白撒,后头就是水西!深山大泽,蛮子往林子里一钻,咱们可就没了法子!”
监军刘可训也将刚才的一旦矛盾抛在脑后,仔细看过舆图之后郑重其事地点头道:“邓副将说得有理!四月里头,许军门奉朱制台之名收复赤水,实在是让蛮子吃了个大亏!按着奢安二贼的脾性,必然不肯善罢甘休!听说奢贼自立梁王,眼下他第一要事,恐怕就是要将赤水重新从咱们手里夺回去!”
“许是我多想。”虽然这样说,但陈显达脸色沉重,显然说的和想的并不是一回事。他皱紧眉头道:“这阿落密,山高林深,附近全是不服王化的生苗!几年前那里还有过一场恶仗!距离驿路又近,不过三十余里,若是蛮子,半天的功夫就到了!”
“翔字营的营官不是个好相与的,”陈显达对着自家女婿不厌其烦反复谆谆叮嘱道:“他若是叫你往阿落密,你便是抗命也得死咬着不去!若实在推不掉”千户咬咬牙,干脆利落地道:“就推在我头上!那刘秃子还不敢跟我撕破脸!”
李永仲摇摇头,“岳父此话说错了。阿落密,必是我去的!”他自己看得清楚明白:“咱们虽然不是中军,却是先锋前卫,翔字营是中军营里头的,层台正在咱们的必经之路上,阿落密还在层台前头,探路正是咱们的本职该当,又如何能推脱得开?”
他面色沉静,有条不紊地安抚陈显达道:“况且情况未必是岳父说的这般糟糕。此番大军出行,一般的蛮子哪里还敢拦在路上?必然远远躲开。再说这探查前路的差事每个营头都着落到了,到了咱们头上就要推诿,这叫军门怎么看我?”李永仲扶着岳父重又躺下,最后安慰他道:“咱们是先锋不假,却只是探路的差事。若阿落密真是硬骨头,女婿也不会拿自家这几十号人硬碰上去。时候不早,岳父早些休息,我也回队里去。岳父放心,明日女婿定能平安归来!”
李永仲在陈显达面前说得信心十足,回到丁队脸色却再也没有遮掩坏脸色。他倒背着手在帐篷前头转了几圈,叫来秦勇:“你过去把哨长和什长都给我叫来,军门先前有令,前锋各营按序探路,明日正轮到咱们!现下凑一凑,大家好生商量商量,看明日到底怎么做!”
当丁队正在为第二天的任务紧张准备的时候,中军帐里的气氛依旧沉重,侯良柱叫亲兵挂起舆图,将赤水一带的地形说给帐篷里其他人听:“这赤水咱们都不算陌生,不过往日里咱们走的都是赤水卫,附近地形恐怕没怎么留意过,本将问过向导,此地多山少平地,这个节气里头雾天又多,咱们一个不小心,恐怕就要着了蛮子的道。”
副将邓玘第一个出声赞同道:“军门说得不错!”他站起来,在赤水与摩尼之间重重拍打一下,呆着脸道:“这赤水与摩尼一带,多险山,多峡谷,少平地,少汉人!不过若俺是奢安二贼其中之一,却必取赤水!进,可取普市,退,可往白撒,后头就是水西!深山大泽,蛮子往林子里一钻,咱们可就没了法子!”
监军刘可训也将刚才的一旦矛盾抛在脑后,仔细看过舆图之后郑重其事地点头道:“邓副将说得有理!四月里头,许军门奉朱制台之名收复赤水,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