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起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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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起传- 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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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永仲将背后这番话听得**不离十,心下却觉出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苦涩意味。陈明江的话在他脑子里翻来倒去,不肯消停,便如按下葫芦浮起瓢,总有一头在脑海之内盘旋。曹金亮在他身边并辔而行,见他脸上神色变换不定,不多时竟然有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只得出声叫他一句:“仲官儿!”他有意提高音量,十分中气又加了五分,真真是吼得旁人耳朵里嗡嗡作响:“咱中午歇是不歇!”

    这声音犹如惊雷一般,将李永仲吓了好大一跳!惊得险些在马上踩蹬而起,待扭头一看,见是曹金亮,纵是李永仲自认尚算是个好脾性,也不免一声怒喝道:“曹金亮!”

    曹金亮将马肚一夹,笑嘻嘻地靠过来,意思意思地举手算是揖了一礼,赔了不是,上下打量李永仲一眼,啧啧叹道:“一个少年郎,便不要整日里效仿那些个老头子,没得辜负青春年少。”

    他不待李永仲回答,便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看仲官儿早上还精神,那陈岳丈的义子过来同你说了阵话,你这精神头就越来越少,想必是那位把总老爷说了些颇不入耳的?”

    “别胡说。”李永仲皱皱眉,快走两步,方才同跟在后头上来的曹金亮道:“你当谁都同你一般?明江兄好端端的,说不入耳的给我作甚么?”他看了曹金亮一眼,想了想还是决定同他商议一回:“方才陈明江寻我,同我说了个消息。”

    李永仲顿了一顿,略有些踟蹰地开口道:“你大约是不清楚,我那岳丈,膝下只得一个女儿,亲族又早已凋零,寻不出一个子侄来。因此上,他老人家仿佛是想将世职给我。”

    这话说得曹金亮的脸色也郑重起来。他脸上懒洋洋的神气不翼而飞,一双浓眉在眉心处皱拢一处,也将李永仲的话理上一理,这才谨慎地开口问他道:“仲官儿,这玩笑不好开得,陈明江同你说这话,是他自己的想头,还是猜的千户的想法?或者是千户跟他说过了?”

    “陈明江为人谨慎,此时多半是岳父先同他透了底,他才来跟我通气。”李永仲在此节上亦是疑惑,“我心中奇怪的是,他现下已是岳父心腹爱将,少年从军,虽说岳父不是甚大将,但提拔义子,想必不是很为难。这世职一事,他去借职舍人,却比叫我一个盐商去承袭来得名正言顺。”

    曹金亮脸上有几分复杂,他看着前头不远的明军队伍,眼中有莫名的光彩闪动,片刻才悠悠叹道:“仲官儿,你是天生的聪明,不过毕竟军伍之中,人心之上的事不大熟练。我看陈明江此人傲得紧,身上也是个有故事的,他不愿接下陈家的世职,自有他的原因,既然连世职都不要了,更何况舍人?你是陈千户实打实的女婿,现在勘验不比以前,若是陈千户好生运作,这世职给你,当真不是难事。”

    “现下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自己是怎么个想法?”曹金亮问他,“你是商户,哪怕是陈家的女婿,也能理直气壮地拒绝,况且你手头不是没有基业,倒是到了军中,难免处处不顺。你一个半路出家的小将官,这军中倾轧起来,比朝堂之上更要凶险,一个不好就会丢了性命!”

    “这件事上,我老曹劝你,世职这事,还是和千户说一说,婉言推拒了的好。”

第八十五章 遇敌(1)() 
苍鹰冷硬悠长的鹰啸撕破了大山的平静。在大地迤逦的道路上艰难跋涉的行人不由抬起头,过于强烈的日光让人们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五彩的光斑拨开撕絮状游荡的薄云投射在人类脆弱的眼睛上,这是若不赶紧闭上,那么不消片刻,不知从何而来的眼泪就会夺眶而出。

    与sc过渡平缓,郁郁葱葱苍翠可爱的山丘相比,gz的山更能让人强烈地感受到力量——山峰突兀地耸立散落在大地上,而山脉则像是更多类似的山峰的聚合体,比起川东层次分明的绿色,这里的植被似乎只有一种色彩,带有几分苍凉的,向着远方延伸开去的绿沉,这是由各式的松柏绿,松花绿,交织往复重叠的绿色。

    而在山势渐缓的地方,层层叠叠的梯田在几座山峰之后突如其来地撞入人们的眼帘,初夏时节稻田所呈现的葱倩成为那些过于深沉的色彩的点缀。在山道上往下望,如深茶一般色彩的村寨被梯田包围着挤在一起,不过如巴掌大,至于人,则隐藏在了半高的作物之中。偶尔有一两个不同于稻田的色彩一现即没,那是农夫偶尔直起腰,难得的歇一口气。

    “前些年我来此时,那些田地都荒芜了,没成想现在又开垦了出来。”陈显达收回视线,颇有几分感慨地开口道:“当年一路走来,到处是荒村野坟,死的人不知多少,便是我们这些惯吃断头饭的,看了也不好受。”

    骑马跟在千户身边的陈明江尚年轻,对陈显达这般属于老人感叹岁月的叹息没有多少共鸣,他只是将那村寨打量一番之后以一个军官的角度评价道:“那寨子建得倒巧妙,几面都是田土,它又高,非得花些气力才攻得下。若守寨的有些武勇,更不好打。”

    “朱制台现下收拢百姓,恢复耕种,尤其是安抚苗人。”瞥了义子一眼,陈显达不紧不慢地敲打他道:“若非叛逆,不得扰民,违者军法惩处——坏了制台老爷的事,任谁都救不得你。”

    陈明江没有被义父话中的警告之意吓住,但也不打算再在这个话题上讨论下去——他并非盗匪,更非军痞,对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没有兴趣。沉默了一会儿,年轻的亲兵首领打算同千户谈一谈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他清了清喉咙,轻咳一声,然后憋了半刻才直愣愣地开口道:“我去同仲官儿谈了谈。”

    “哦。”陈显达毫不惊讶,他稍稍放开缰绳,坐骑得以舒服地甩甩硕大的脑袋,马匹渴望地望着路边丛生的嫩草,但久经训练的军马很好地拒绝了这份诱惑,它转过头,从鼻孔中喷出一道粗气,唏律律地叫了一声。

    伸手在自家坐骑的脖子上安慰地拍了两下,陈显达扭头看向自己这个还略显青涩的义子,果不其然,这个年轻人脸上露出一种夹杂着困惑和忐忑的神色,让他心情莫名地就好了几分,千户如此想着,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早上我听说你去寻仲官儿,就猜到你想要干啥。”陈显达慢悠悠地开口,身侧的年轻人看似平静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狼狈的神情,千户就当什么都没发现,继续悠悠地开口道:“你啊,一根筋通到底,便是你不同我说,你爹我还看不出来?这点上,你可得好好同仲官儿学学,他小着你好些年岁,倒比你还能沉住气。”

    既然已经被陈显达说破,陈明江索性老实开口道:“儿子确是寻了仲官儿说话。说的也是世职的事情。儿子劝仲官儿,世道纷乱,想要自保,凭他手里头那点子人定是不行的,多少豪商,得罪了官府衙门,也是个死字。他要想李家长久,就得想法谋个官身。这年头,自家披着官皮,攥着刀把子,才最是可靠。”

    他这话说得颇为直白,一时间陈显达亦是无语。他鼓着一对眼睛张口结舌地瞪了义子半天,终究是败下阵来,只得狠狠瞪他一眼,先骂他一句:“说你是个直肠子,当真一点不错!这些话也是能随意说得的!”

    压低声音又骂道:“国家自有制度,朝廷自有法度,甚么叫披着官皮攥着刀把子!?那叫甚么!?放在以前,叫藩镇!叫阴蓄自立之心!这话叫御史听了去,能将你整个儿剥一层皮下来!还是年纪轻,不晓得甚叫天高地厚!”

    一通教训下来,说得陈明江脸上青红交错,脑门上的汗珠一层一层地沁出来,才算放过。陈显达犹自不敢放松,沉着脸,嘴上再敲打一句:“这回你说话的是仲官儿,是自家兄弟,倒是无事,下回你若是同别个说,招惹来祸事,莫说你爹我这个小小千户,便是指挥使也要跟着吃挂落!”说着恨铁不成钢地倒转马鞭,一下敲在他的头盔上头,将帽檐整个压下来险些盖住脸,喝道:“以后说话给我动动脑子!”

    陈明江赶紧低声应了个是,又悄悄伸手扶正帽子,正是尴尬时候,又听陈显达一句话问下来:“那仲官儿怎么个说话法?”

    他愣了愣,扭头朝义父看去,陈显达脸上仍旧是一片严父神情,但紧绷的嘴角却悄悄泄露了几丝紧张和期待的影子。陈明江心下明白几分,脸上却丝毫不敢带出来,只轻声开口道:“仲官儿当时没说话。”他回忆着李永仲当时的神情,又迟疑地开口道:“儿子鲁钝,仲官儿性情又深沉,恐怕觉得和儿子不熟,倒是没有再说什么。”

    当时陈明江若把朱升那句“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说给陈显达听,千户立马就要给他一顿鞭子长长记性,然后再也不提世职一事。但陈明江虽说是个直性,所幸没有鲁直到底,留了一个心眼,将此话掩了没说。陈显达既不知道,那还是转着念头,他先时还在犹豫,但方才自家这个不省心的鲁货直通通的一番话,倒让陈显达下定决心——的确就像陈明江所说,这个年月,没有官身后盾,所谓“破家县令,灭门知府”,偌大的家业一朝翻覆也是等闲事。

    他要为自家女婿谋一个不说万世,但也能保一时平安的法门。

    想到此处,千户下定决心,他吩咐义子一句:“今日晚间扎营之后,你去寻仲官儿来,我有话同他说。”此话说完,心上沉甸甸的块垒好似立刻塌陷了下去,周身一阵舒爽!陈显达心里暗道,不晓得矫情个甚么,早该如此!

    在距离因为卸掉心头大石而面露欢喜之色的千户山梁之外,几个裹着蓝色布帕缠头的脑袋在初夏半人高茂密的杂树丛中眼含恶意地盯着那队在对面山道上慢慢前行的明军,一个瘦小的年轻人眯了眯眼睛,将视线定格到明军队伍后头只有几十人的队伍上头,那杆高大的旗帜迎风招展,露出上头张牙舞爪的几个字来——虽然因为离得太远而看不太清,但年轻人却自牙缝里头嚼出几个字来。

    “富顺李盐。”

    旁边的同伴拿手肘撞了撞他,见他满脸不耐烦地回头,脸上顿时现出几分胆怯,咽了一口唾沫才用浓重的川音小声地问他:“二哥,还盯不盯?”

    “要!那路前头分两路回毕节,”叫二哥的年轻人又把头转回去,这次他将目光放在了明军的队伍上头,拼命想看清到底有多少兵士,数了一阵,才回头对同伴分说道:“咱们选了那条大路埋伏,但就怕那伙明军熟了这边的路,挑那条小路走!”

    二哥口中的大路小路,实则是木稀山回毕节的两条必经之路,一条路窄,仅可容两人同行,是为小路,另一条路宽,可让两架大车并行,是为大路。前来木稀山时,因是追击,明军实际是追在苗人的后头一路翻山越岭而来,两条路哪条都没走,但现下是回营,不用那么辛苦,光明正大地在道路上走。

    “嘿嘿,谁也想不到,那条大路反而是个绝户,虽然是又宽又平,但是却夹在两道山梁中间,林子又深又密;那小路虽然路窄,但坡下就是一股大水,四周的山头陡得连羊都爬不上去!”二哥嘿嘿一声冷笑,道:“那伙子官军昨日打了一仗,只怕现下就想着回毕节好生休息一番,咱们却不能将他们轻轻放过!”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人倒还有几分稳重,他想了一阵,同二哥商议道:“那明军不熟路途,这周遭又没个村寨,想要抓个向导也是不能。想来他们多是要走大路,但万一除了岔子,往小路上走了,兄弟们就是一场白辛苦!”

    “那却不妨事!”二哥盯着他看,似乎一眼就要盯到说话人心里头去,叫他手心里也沁出汗来,后背更是发潮难受。见对方识趣地抵了头,二哥才哈哈一笑,极亲热地往那老成之人肩上一拍,笑得一脸欢喜地道:“还是小胡哥哥想得周到!我便说,有小胡哥哥在,事情更是稳!不过此番哥哥却是白担心了,出来之时,将军便有言嘱咐我,此番能打则打,不能打,也没甚大事,总之不能莽撞!”

    他笑吟吟地将两人一看,年轻的脸上一丝凶戾之气一闪即逝,“白辛苦又如何?总比平白丢了性命来得好!”

第八十六章 遇敌(2)() 
五月时节,西南地界已是炎热。虽说黔省一地尚算凉快,但正午火辣辣的日头依旧晒得人背脊发烫。尤其这一路行来,尽是崇山峻岭,山路艰险,更别提不论明军还是商队,都带了行李大车,走得越发艰难。兵士们贪图凉快,不少人解了甲胄的丝绦,又将盔帽取下挂在背后,军官们亦是热得紧,不敢像兵士那般没有规矩,也有不少人索性脱了甲,只穿了内里的箭袖直身,束了战裙。

    倒是护卫们,虽说热得后背汗流不停,几层衣服都洇湿了,但李永仲没有发话,谁也不敢解甲脱帽,不仅如此,还带的器械一样不少——与昨日战场上不同,今日除开伤员,一半的护卫没拿火铳,倒是扛了一杆四五尺长的大枪。与常见的枪头比起来,护卫们手中的大枪枪套要长出半尺。

    出发已有两个时辰,正午已过,前头岳父陈显达使人传话过来,道暂且造饭休息,待日头稍减再行出发。现在两队人停在一处稀疏的山林中间,为谨慎起见,明军先派人草草探查一番,倒是有意外之喜——山林里头就有一条山涧,清凉可爱。

    百户官们眼巴巴地看着陈显达,千户笑骂一声,也没有再难为他们的意思,百户官们欢呼一声,便令各总旗带着兵士就地休息,因着只是打算稍事歇息,便没有做饭的意思,各人都掏出随身的干粮,再去打了水回来,就是一餐便饭。

    护卫们亦是同明军一般就地坐下,不过和明军相比,他们的饭食不知好了多少——嫌麻烦的便用现成的肉干和大头菜夹到烙饼里,有滋有味;也有不愿将就的,生了一堆火,将烙饼撕碎和肉干咸菜丢到各人的铁饭盒里头加了水稍稍一煮,就是一餐热饭。

    李永仲正在陈显达处,他亦是同护卫一般分了两个烙饼并肉干咸菜。陈显达看他吃得香甜,不由笑道:“仲官儿倒是皮实的孩子,不挑嘴。”他又看李永仲手上的肉干菜头,只觉得肚里的馋虫都要被勾起来,再看看自己手里干如老柴的肉干白面饼,颇感慨地摇摇头,叹气道:“幸好咱们两边不在一处吃饭,否则我看你底下人手里头那点吃食保不住。”

    “连自己饭碗都保不住,那出什么门?当什么护卫?”李永仲咽下最后一口饼,接过陈明江递来的水囊痛痛快快地喝了个水饱,这才舒了口气,正色和陈显达讲话:“女婿行盐这许多年,不是没碰上那等不讲理的浑人,见着护卫碗里的肉菜,便硬是往前凑,手底下有那面皮薄的,竟被抢走饭食。开初真真恼怒,后头女婿倒是觉得,你手头有刀有枪,却连自己的饭碗都保不住,那你还练甚武,用甚刀?”

    他这直通通毫不掩饰的一番话说得旁边几个百户脸上都不大好看。兵士们吃得苦,但军官们还算有些优待,但和李家为商队精心准备的吃食比起来,不知差出多少。就有几个心思不太正的,转着让底下的兵士套近乎的念头,连哄带骗地从商队里头拿些吃食。哪晓得这看着年纪极轻的小少爷竟是个油盐不进的,一顿话直愣愣地打下来,不少人心里头都暗骂,怪道是陈显达的女婿,这翁婿两个,竟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陈显达将那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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