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上的刘庄——亦是百户,不过他现下只是试百户,于职衔上低了同伴一等——也是点头不停,待郑国才说完,他也跟着说:“郑倔驴说得不错!这事同千户有何干系!俺随是老粗也晓得,这是管辎重粮秣的那起子酸官同咱们的指挥使看不对眼不对付,才应在咱们的营头上!同千户是不相干的!”
他这话算是彻底撕了遮丑的布帘,百户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刘老三讲得半分不差!那起子文官不过是因着咱们的指挥使不愿跟其他没卵子的人一般奉承他,就作践咱们这些底下人!”
“不错!上回我去营里领粮食,旁的营头便是颗白崧也俱是好头好尾,唯独咱们营,好好一袋粮食,里头掺了小半袋子糠麸!”
“你这还是好的,我这队里,有个总旗不过议论抱怨几句,不合被那酸官听了,便说那总旗心怀怨怼,一状告到指挥使那里!没法子,最后硬是被打了二十军棍,屁股险些打烂!”
陈显达越听越不像样,眉头紧蹙,沉声断喝道:“都给我闭嘴!越说越不像样!”
他一声暴喝出口,百户们立刻噤口。陈显达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前这几个人一眼,“上官的事情,自有上官自己料理!不须你们几个瞎操心!”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他勉强压下突然而至的心悸,骂道:“现在咱们有这个功夫去骂那些个小人?没有!咱们现下第一等要务,是赶紧剿灭昨天发现的那股叛苗,不然再过几天,别说面饼,便是野草你也得咽下去!”
见手下这群兔崽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些紧张的神色来,陈显达甚为满意地点点头,他板着脸,指着百户官们一个个骂下去:“一个个抱怨得如同娘们一般!郑国才!昨天负责将夷人赶入咱们的口袋的是你吧?可是最后怎地就跑出去几十号人!?”
郑国才脸上一白,有些讪讪地吞吞吐吐道:“那不是,不是”
“因为你底下那帮人忙着捡夷人丢弃的金银!”陈显达毫不给郑国才留情面,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你那队里头,哪里都好,就是太贪财了些!一个个的包里怕不都是十几两银子罢?难怪会追不上叛夷!”
不理灰头土脸的郑国才,陈显达继续一一将百户官们骂过去,什么纵兵抢掠,什么逢点卯值日不勤,什么练兵拖沓,直把百户官们说得面皮紫涨,一个个险些要钻进土里去,他又忽地话风一转:“我方才说那些,不是叫你们以为千户我小肚鸡肠,一天天没事的记些鸡毛蒜皮,却是提醒你们的意思——西南一地,自打万历年间始,乱了多少年?如今一个个的以为朝廷大军压境,便是稳胜的局面——我告诉你们,狗屁!”
“小命都是自家个儿的,自己不爱惜,想着谁来爱惜?这年月,自家手里养得好兵,便比甚么都强!手头有一支强兵,甚样的荣华富贵没有?!你们啊!现下里一个个恨不得钻进钱眼里去!这出来两天,走路的时辰有多少?抢掠的时辰有多少?不是我这做上官的不体恤大家,实在是这荒郊野岭的寨子里,又有多少油水可抢!?”
一同训斥,将百户们说得心服口服,陈显达才接过亲兵手里的热茶,喝了两口润润嗓子,看也不看百户官们,自顾自地吩咐坐在下首的陈明江:“明江,将地图挂起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青年默不作声地站起来,利索地自一直背在背后的牛皮筒里倒出卷成一卷的厚桑皮纸筒,又在另一个亲兵的帮助下小心展开在众人面前。陈显达几步走到地图面前,用手在上头的某处地方画了个大圈,又点了点,环视百户官们一眼,沉声道:“咱们现在所在的,应该是这叫木稀山的所在了。”
他用手在标注着木稀二字的地名上重重地拍了几下,将空挂在半空中的图纸拍得“嘭嘭”作响,“这里原本有个叫做木稀卫的卫所,山路险峻,这道路咱走了几天也晓得了,万分艰难,可惜后来奢安两贼势大,此地守军不是逃亡便是被杀,如今等同半废罢,我料定那伙子夷人定然躲在卫所里头,难怪之前钱吉通的营头没有找着,却是让咱们捡了便宜。”
百户官周谦皱着眉头将地图一打量,脑袋顿时摇得如同个拨浪鼓一般,一迭声地道:“难难难!真是难。这路仅容单马通行,周遭都是些石头山!纵想偷袭,也叫儿郎们藏也无处藏身,这山路咱这些天也见了,怪道此地羊肉好吃呢,全是走山道出来的!”
他这话得到了百户官们的赞同。有个叫卢伟的百户也颔首道:“周大头说得一点不错。咱若是直愣愣地撞上去,怕是一场苦战!只有想个法子,赚了夷人的防备,一口气从正道杀将进去,不然就咱这点子兵,人家便是用竹弓,也能将咱们射个马蜂窝!”
“咱们眼下,还有多少兵马?多少辎重粮秣?各队都将自己的数目报一报。”陈显达抿了抿嘴,心里头也很难下这个决定,故此他打算先摸摸自家的底细,将下巴朝郑国才一抬,“郑倔驴,你营里现下数目如何?”
郑国才扳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这才有些迟疑地开口道:“人么,前些天死了几个,昨个儿路上又摔死两个,现下有四十三还是四十五?总之差不离。粮食么,若是省着些吃,还能再吃个四五天,就是药子等物事不太够,不过也还行。哦,战兵手里头每人还有两壶箭,还有些腰刀长枪一类,就是甲不太够,上头拨下来的太少了些,紫花罩甲太不经使,还是须得些正经铁甲方好。”
他开口说完,就有其他的百户接上,数目和郑国才差相仿佛。最少的一个手里头只有四十兵,最多的倒有六十多,没人足额——这也是常态,不吃兵额,哪能将手下的战兵养起来。要真说,陈显达敢说他手里的人马算是干净了,更有一些人,吃空饷吃得十停里头只有一二成,剩余的全被瓜分吃尽。
陈显达心算一回,除开看家的一队人,目下他手里倒有个五六百人,也算甲兵俱全。虽则有些疲惫,但好生歇口气,也能实实地打一场。他眯着眼睛,如同个抠抠索索的地主盘算自家粮食一般颠来倒去想了又想,就是不知道这仗打了划算不划算,他如今本钱不厚,可做不得亏本生意。
心下计较半天,陈显达还是决定要去打上一次。一来兵士穷苦,若没得仗打,光靠那些吃不饱饿不死的禄米,几个愿意来当兵?二来他这回出来,指挥使对他的期待相当高,甚至许诺说若能在诸军里头狠狠出个彩,他自家出银三千,好生犒劳手下的儿郎——加上原本的赏银,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他正要说话,却有亲兵过来禀告:“报!前头巡逻的刘总旗说抓到一伙子行踪诡异的人!”
陈显达将正要脱口而出的话压了回去,把眉毛高高一挑,疑道:“行踪诡异?如何个行踪诡异法?”
亲兵显然并不知道详情,他咧着嘴跟陈显达大眼看小眼地对看半晌,突然恍然大悟,急急忙忙地说:“这,刘总旗说那伙子人硬扎得很,他使人围了起来,又叫小的报给千户!”
“这猪脑子!”陈显达好气又好笑,心里头倒是有了点好奇,硬扎?正要吩咐让人将其中主使之人捉来见他,前头忽地传来一阵喧哗,不过片刻光景就有几人朝他们这边行来,远远的看不真切,走近了陈显达差点笑出声来:这帮子怂兵显然在别人手里吃了亏,脸上多多少少都挂了点颜色,倒是走在中间的人,怎地这身形,越看越眼熟
第七十五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1)()
这几个人越走越近,陈显达看着正中一个青衣的年轻人,眼珠子险些瞪了下去。他惊疑不定地将对面的人上上下下的一番打量,正要说话,旁边的陈明江嘴巴倒比他还快,脱口而出:“妹夫!你怎地在这里!?”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在场的人都晓得陈明江是陈显达的义子,而陈显达膝下又止有一女,听说已经和富顺某个盐商订了亲,既然陈明江说是妹夫,那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就是陈显达未来的女婿?!
果然陈显达立刻几步走到他面前,先将那镇定自若的年轻人上下揉捏一番,待确定李永仲确实毫发无损,这才瞪着眼睛急急问他道:“你你你不在富顺,怎地在这里!?你晓得现下是个甚么情形么?!不要命了你!”
李永仲被陈显达一番抢白,现下才找到说话机会,先是恭恭敬敬地给岳父行了个礼——陈显达不耐烦地说“就你礼数恁般多”——这才直起腰给他解释道:“如今战事颇紧,衙门摊派下来,令盐商们运盐至军中换取盐引。如今家中并没有多少事,我同岳母打听一回,约莫晓得岳父在毕节一带,想着能不能遇上,就自己带了人来,其实路上尚算太平,并没有多少事。”
“你倒是胆子大!”陈显达差点给他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婿气笑了。手指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最后还是旁边的郑国才实在看不过去,给可怜的岳父搭了个梯子下:“千户真是嘴紧,看小哥一表人才,如此好这般人才,千户居然也不给俺们引见引见。”
陈显达狠狠将李永仲瞪一眼,轻骂一句:“一会儿再收拾你!”一边指着李永仲,看似嫌弃不满实则万分满意——他唯恐哪个不晓得一般特意加大了音量——地道:“这就是我不成才的女婿了。姓李,名讳上永下仲,平日里头大家都叫他作仲官儿,你们岁数都比他大,他该叫你们作哥哥的。”
李永仲立刻知机朝着几个百户团团一拜:“小弟给诸位哥哥见礼了。”
百户们哪个也不敢真受了他的礼,纷纷避开又乱七八糟地回礼。称呼姑爷的有之,称呼兄弟的有之,还有的索性就照着陈显达所说叫了仲官儿,寒暄有之,谄媚有之,一时间场面真是热闹。陈显达看不下去,没好气地重重咳嗽一声,众人这才恍然,这可不在安安稳稳的叙州,而是在危机重重的贵州大山之中。
“方才忘了问你,若是运盐,不可能就你一个光身子人来吧?路上带了多少人?”陈显达一面是担心女婿的安危,另一方面,当日与土匪的激战,他从义子,甚至妻子女儿的嘴里都听说不少关于李家护卫的传说,心下一则半信半疑,另一则,也是些连他自己也捉摸不透兴致盎然的期待之意。
“多谢岳父垂问,小子自然是带了人,”说至此处,李永仲微微一笑,“还带得不少。”
陈显达一怔。
方才跟着李永仲过来的几个兵丁——虽然他们的本意原是押送——这才你推我我退你地推出一个手脚哆嗦简直不知该往哪里放的兵丁来。他哭丧着脸畏畏缩缩地朝李永仲看了一眼,又赶忙将视线收了回来。见陈显达看过来,他吞了口唾沫,又将肩膀一缩,嗫嚅着嘴唇开口道:“李少爷带了快有七八十号人”
说来他们也觉冤枉得很。这荒郊野地里忽地冒出这么大的一股人,挟弓持枪带刀,个个都是精壮汉子,大车上的东西遮盖严密,护卫森严,服饰又都是一色打扮,仔细看却不是军中的人,他们身负巡逻之职,上去查看也是正理——谁晓得原本想捏个软柿子,却一手捏着个扎死人的刺猬!
有吃了亏的兵丁心里暗骂:“你是千户的女婿,倒是早说啊!你那爪牙又凶,没得将兄弟几个打成同个乌眼鸡一般!”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埋怨计较的意思,倒是李永仲将他们看一眼,颇不好意思地笑道:“我那些底下人手都重,方才这几位兄弟”他抿唇笑了一笑没说话,但是在场哪个不是人精?如何不晓得肯定这几个兵丁仗着官兵的身份前去勒索,结果怕是一手捏着个硬茬子。
果然面前的青年人就面上仿佛颇为不好意思道:“两边有些误会,我那手下人同我一般,也都年轻,性子上就不大稳重,对面的兄弟们说话上头又少了几分忌讳,两下里动了手,他们手重,几位军士怕是连日里熬得辛苦,吃了些小亏,”他轻描淡写地说:“实在是我的不是。”他又笑了一笑,年轻人高且瘦,看着斯斯文文就是个俊秀的读书人样子,实在让人想不到他片刻之前两边话不投机,他二话不说对着那污言秽语的兵士反手就是一个震天响的耳光!
这话说得实在漂亮,便是这些兵丁直属的百户周谦也寻不到什么错处,他自家晓得手下那些兵丁平日里的做派,竟是半分不疑,只暗骂手下全是饭桶,竟被一伙子江湖人给打个半死——他是决然不信这伙所谓护卫能有多少能耐的。
百户官们不论心中如何想,嘴上倒都说仲官儿实在太客气了些云云。倒是陈显达对他这个女婿多少有几分了解,不过这毕竟不是甚么光彩的事情,将这番丢人现眼的一队人在心底翻来覆去痛骂不休,一面面色平淡地道:“既然是仲官儿的底下人,日后你严加管教也就是了。”又忽地说了一句:“说到此处,明江上回去富顺回来倒是把李家的护卫好一通夸,倒是让老夫好奇,他又夸赞仲官儿你于练兵上头实有几分想头,现下既然有机会,我这个吃了大半辈子断头饭的见猎心喜,叫你手下那些弟兄过来,也好叫老夫开开眼界。”
李永仲听陈显达这话,似有几分讥嘲的意思,仔细听来又并无此意。他心里微动,面上却不露半分,只腼腼腆腆地笑道:“小婿胡乱来的事,如何敢跟岳父并各位哥哥们手下雄兵相提并论?”不过他话虽然如此说,却一招手,将方才同他一道过来的护卫叫来:“叫兄弟们收拾停当,就过来拜见各位军爷。”
那护卫面上并无什么胆怯谄媚之色,闻言抱拳躬身应了个是,立马转身想外走去,平静从容之处,颇让百户官们侧目惊奇。李永仲听到有人低低嘟囔一句:“这他。娘。哪里找来的好兵苗子?”
在场的军官们,便是从军时日短些的,到崇祯二年也有四五年的资历。这年头除却少数,大明军队里头倒是不论军官士兵,若上了战场未死,几番下来就成老兵,这鼻子都灵光得很。尤其是这些百户官们,几乎个个都是从小兵做起,眼睛尤其毒辣,只一眼就看出那面嫩的年轻人遇事不慌,心中有数,一举一动颇有大将之风。他们都是带兵的人,一见之下不免心里发痒,都道,看这陈家姑爷仿佛弱不禁风的样子,到底从哪里扒拉来的人才?
正各自转着念头,脚底下却隐隐传来一阵震动,百户官们纷纷目目相觑,却听到一阵整齐的跑步声由远至近,再定睛一看,几十个一式打扮的精壮汉子排成几列长队,齐齐整整的跑步而来!
领头之人也是个面嫩的年轻人。他带队在众人面前十步外停下,不需口令,身后几十号人即原地跑动,脚步声半分不乱。年轻人手攥成拳紧贴大腿外侧,古怪地原地转了过去,然后喝了一声——可惜声音不大,传到陈显达这里已是听不大清了——七八十号人便如同一人般“唰”地立刻停下,个个挺胸抬头,目视前方,也同首领之人一般手握成拳贴于大腿外侧,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不见一丝拖沓累赘之处!
陈显达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再是想不到,自家这个看似文弱的女婿居然训出这样一队兵来!别跟他扯什么护卫,这明明白白的就是一队精兵!陈显达带了半辈子兵,如何看不出这些人都是被人精心训练调教过?!他不动声色地将女婿看了一眼——李永仲面上仍旧笑得一派谦和,但一双黑乌乌的眼睛里却晦暗得很,似乎正酝酿着毁天灭地的风暴!那是只有真正见过血,杀过人,心硬如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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