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上,这年轻的亲兵统领眯眼往山下打量,压抑已久的杀意就要喷薄欲出!
匪徒们已经晓得山上之人弓箭厉害,但现在荒郊野地里,也没处去找个木门床板以为遮挡,不过他们到底是过惯了刀头舔血的营生,行走江湖数年,刚才又被邓小豹许下的重利迷花了眼睛,除了几个老成奸猾的故意落在后头,此刻竟多半血气上涌,胡乱地发一声喊,人人争先,唯恐跑得不快,被那大弓一箭射死!
陈明江霍地一下站起,弓箭手们早已准备停当,弯弓搭箭,就等他一声令下,十数双眼睛焦急地望着他,他却没有半分紧张,直到能将那喷跑之中的匪徒们脸上横肉都能看清,方才一声令下:“放箭!”
十几支早已按捺不住的重箭立刻离弦而出!须臾之间,土匪当中就有七八个人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还有中箭而未死者凄厉地惨叫出声,几个胆小的匪徒就此生出畏惧之心,顿足不前,但更多的人反被激出凶性,有人怪叫一声:“兄弟们!闯过去!他们射不了几箭!”
正在乱纷纷的时候,第二波箭就呼啸而至!此处距离山顶更近,箭矢正是速度最快的时候,气力更足,甫一射出,就把两人穿胸而过!匪徒中间“啊”地惨叫一声,有人肝胆欲裂,手脚发软地将兵器扔下,转身就跑!刚跑出几步,一把巨大的鬼头刀突然迎面而来!他惊诧之下,不由自主地伸手挡在身前,竟被从手肘处齐根斩断,刀势不停,继续向前,一下将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林大虎手腕轻抖,将刀上血渍甩落在地,“再敢往回跑,爷爷我请他吃一刀!”他本是个七尺有余的壮汉,如今脸上身上,全是血迹,脚下人头滚动,许是嫌血水糊了眼睛,混不在意地伸手一抹,就是一张赤鬼的面孔!
“豹头传下令,杀一个,赏银五十,生擒一人,赏银百两,要是能捉到主事之人,豹头允他一个女子,千两白银!”林大虎一气说完,又怪笑一声:“不过若有后退的,畏战的,不用豹头,你虎爷我便将他剁了喂狗!”
重赏之下,这帮子原本已有畏惧之心的匪徒一下激起凶蛮之气,林大虎又将弓手调了上来,虽不敢十分靠近,但到底人多,零零落落几轮箭下来,山上的弓手立时被压得到处寻找躲避之处,虽然没有什么伤亡,但再想如同先前那般只用弓箭就将匪徒压住,已是妄想。
黄猴儿觉得自己简直能闻到匪徒口中因为经年不刷牙而熏人的口气,将两道浓眉一皱,轻啧一声,一口浓痰啐在脚边,这个身经百战的年轻军将深吸口气,只听“咣”地一下巨响,用作遮挡的木板已被他一脚踢开,就见他如鹰隼捕食一般,猛地扑了出去!
这就像某个开始的讯号,余下兵士们从胸膛当中炸出一声呐喊,跟在黄猴儿的身后纷纷也扑了出去,甫自站定不久,挥舞着各色兵器凶神恶煞的匪徒们便朝着他们冲了过来!若从空中向下看,一道斑驳的水流猛地撞上灰色的堤坝,然后迅速混在一处,再分不出彼此!
只是一个呼吸,黄猴儿已砍倒了两个匪徒,他矮身一滚,躲过一个偷袭的贼人,就势将滚刀斩向那人腿弯,一刀将双腿斩成两截!那人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向前栽倒下去,黄猴儿却不急着了结他的性命,满脸血污未及擦拭,就地跳将起来,气沉丹田吼了一声:“儿郎们,一个不留!”
这群亲兵随陈显达征战多年,战阵经验十足,早已自动三两人一组同山匪们杀成一处。他们使的是上好的倭滚刀,只两尺余长,左手藤牌不过成人环抱大小,可攻可守十分灵活;贼匪兵器不过熟铁打造,他们又不甚养护,难谈锋锐,但亲兵不过五十人,还得分出一半人手护卫陈氏母女,此时能战之人就只有跟在黄猴儿身边那些!连弓手都弃了弓箭,抱着刀杀入局中,即是如此,也陷入苦战!
黄猴儿等兵将不过二三十人,面前的匪人却数倍于他,看他们人少,有人发声一喊:“不要在此处纠缠,咱们人多,只寻主事的人!”山匪中就有人绕过战团,向后头奔去!他闻言不由大急,心下暗恨,就要将那发声之人一刀砍死,可是如今双方混战一起,又怎么分得出来!
陈氏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她年轻时候同陈显达几次遇险,心智沉稳不同寻常妇人,见此情景立刻弯腰朝陈明江喝道:“明江,不要管我们,去帮猴儿!”
陈明江同黄猴儿情同手足,见他几次险些遇险,早就按捺不足,但他自忖职责在身,纵然心焦如火,仍是一步不动,攥着刀柄的指骨发白咬着牙答道:“末将受将主军令!不得擅离!”
陈霈霈忽地一把将母亲推开,恨不得整个人都趴下来,看着陈明江满脸焦急地大声说道:“匪人人多!若黄猴儿挡不住,陈明江你一样挡不住!只有合力,才有一线生机!”
陈明江咬咬牙,霍地起身,吩咐左右:“你等守在原地,匪人不至,不许妄动一步!你们,随我杀敌!”不及多说,他大喝一声,长刀一荡,迎面撞上匪人,想也不想一刀斩下,那腔子里,立时飙出尺多高的血柱来!
黄猴儿同另一个亲兵正背靠背地同几个贼人血战。战斗至今,双方气力都快见底,亲兵疲累疏忽之下,与他厮杀的匪人觑准时机,狠狠一刀大力劈下,将已不堪使用的藤牌劈作两半,黄猴儿援救不及,眼睁睁看着他被乱刀砍死!
正在此时,陈明江带人赶了上来!他使一把双手长刀,刀锋一荡,丈内不能站人!附近匪徒纷纷走避,他趁机同黄猴儿杀到一处,见两个首领之人忘死当先,亲兵们士气大震,拼死搏杀之下,匪徒竟是被杀灭了胆气,先是一两个向后退去,接着,还能走动的匪徒们突然就此崩溃,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去!哪怕是林大虎砍倒数人亦无济于事,到最后,连他也被裹挟着一同退到山下!
第五十九章 劫杀(6)()
见匪徒终于退走,黄猴儿登时腿脚一软,瘫倒在地!一时间,他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只能大张着嘴巴,拼命喘气!其余亲兵,或死或伤,身上脸上,到处血迹斑斑,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陈明江还有余力,赶紧吩咐还能站起来的亲兵各自裹伤,又将死者中的亲兵拖出,先不及埋葬,几个女眷用衣袍尽力遮掩头脸,勉强也算收敛。
这通厮杀不过一炷香的光景,却着实惨烈。如果不是最后陈明江带人援救,黄猴儿不敢说自己会不会就此交代在这里。这伙匪徒之凶残狡诈,远甚一般的山匪。他只有从前在辽东时随陈显达进剿声震关外的山匪大盗时见过,到四川这么些年,这还是头回遇上!
“轻伤的有十二,重伤的有七个。”陈明江点数回来,一屁股在黄猴儿身边坐下,声音里无限疲惫深沉:“死的不多,只有四个。咱们都穿了甲。因此伤口多在四肢,只要不伤到要害,就能活命。”
“贼人死了多少?”
“尸首总有十七八具罢,还有五六个重伤的,已叫兄弟们照规矩都砍了首级,就等回了宜宾寻功曹报功罢。”
黄猴儿慢慢地吐出一声长长的呻。吟,他左胳膊上被个山匪砍了一刀,所幸伤在了护甲上,入肉不深。刚才陈氏使丫鬟帮兵士们上药裹伤,现下正痛得厉害。黄猴儿一边嘶嘶地抽着冷气,一边皱着眉头同陈明江道:“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贼人比咱们多了数倍,他们能死,咱们可死不起人!”
陈明江亦是如此想。他干脆地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能在这里耽搁下去,前边儿还不知道怎么个章程,我看,趁着现在,干脆冲出去,此处距离富顺不过半日脚程,想来这伙山贼胆子再大,也不敢打到县城去!”
“不成!”黄猴儿连连摇头,“如果只是咱们并儿郎们,这算不上难事,但夫人同姑娘还在这里,不是耍子!一个不好,有个万一,你我就是把这些山贼剁成肉酱,到时也晚了!”
“那就派人去!”陈明江眼睛发亮,他猛地转头盯着黄猴儿,一字一句地道:“贼人被我们杀了一顿,胆气弱了不少,一时半会儿想来是不敢再来送死。我之前就在看,这伙人里一匹马也没有!可你我的两匹坐骑都还在!不如叫两个善骑的兄弟去富顺报信!援兵一到,咱们自然就解围了!”
“就这么办!”黄猴儿霍地站起来,狠狠在手心里砸了一拳,道:“我就不信了,一伙毛贼,还能把咱们困死在这儿!”
林大虎脚下大步不停,阴沉着脸走到脸色更加难看的邓小豹身边,粗声嘎气地禀道:“豹头,兄弟们这回折了不少!死了总有二十来号,能侥幸回来的都是轻伤,再加上先前伤了的,豹头,这笔买卖咱们做不得了!”
邓小豹坐在一块青石上,脸色黑沉比死了老子娘更甚。听林大虎说完,他显见是压了一肚子火,恶狠狠地道:“当日掌柜的令我带兄弟们出来就有话说,要用此事将那两头肥牯拿捏住,这就是咱们活生生的钱袋子!就算咱们去杀他全家,那两人半根毫毛也是不能碰的!这关系到寨子的大事!”
“但现下是真不成了!”林大虎跟随邓小豹多年,最是忠心不二,但如今这个情形,他也急了,几乎声泪俱下地道:“豹头,死伤这些人,几乎都是咱自己能干敢冲的好汉!且不说回了寨子,掌柜的会不会给咱们补充人手,就是补充下来的,也绝不会是如咱现下手里头的这些子人!豹头!这是实打实的硬茬子,扎手!”
邓小豹肚里犹如炭火烧烤,四月的天气,他连短褂都穿不住,一气扯了,山风徐徐吹过,这才觉得心头燥意稍止。他不比林大虎这个莽汉,掌柜的到底在图谋什么,邓小豹虽然不说一清二楚,但是也知道个大概,因此富顺之行绝不容有失,关系到寨子未来数年经营!但如今人手三停里已折了一停,余下的人被那些杀神骇穿了胆子,恐怕看见那个山包腿杆就打颤颤!一时半会儿,恐怕谁也不敢再去寻他们的晦气!
正在邓小豹脑子里转着无数念头犹如一团乱麻的时候,山上却已经一一布置停当,陈明江选出两个骑术最精的亲兵,匆忙之间没有笔墨便用血书替代,令他们藏在衣内,又硬是从人口之中挤出食料和水,将坐骑喂饱,装束停当,正要出发,陈霈霈却突然脱口而出道:“若求救,别去富顺,去李家城外的庄子!”
陈明江登时一愣:“庄子?”他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甚么庄子?”
“仲官儿原本要送我同母亲,走了不远,就有家人来追他,只说庄上出了事,要他回去主持,他这才没有跟来!”陈霈霈毫无女儿家的矜持羞涩之色,只管大方从容道来:“我看这伙山匪,恐怕不是为了咱们,是为了仲官儿!否则刚才被咱们的兵将狠杀一气,聪明些的,知道咱们人少,就算想追也是有心无力,早该作鸟兽散,可除了死伤的,其现在都还守在山下!”
黄猴儿冷笑道:“姑娘这话说得很是!我便是想不通,哪里来的贼人这般胆大,见着咱们这样打扮的武人还敢围上来,恐怕就同姑娘说的一样,有人以为姑爷跟咱们在一路呢!这等消息,除了李家人,再无人晓得了!”
陈明江又想到一层:“李家里头既然有人要图谋姑爷的性命,果如姑娘所说,富顺城里是去不得了!不然那幕后之人得了消息,不定还有什么后手安排!既如此,先去李家庄上寻姑爷报信,再去赵华镇巡检司求援!”
既已商议停当,陈明江便同报信之人吩咐下去:“到了富顺城外,只管寻人问了李家庄,见到姑爷之前,何人问起,都不许说此处的事!众多兄弟同夫人姑娘的安危性命,就系在你二人身上了!”
山匪们从山头上逃得性命,此时正在惊魂未定,突听山上一阵鼓噪,那群杀神也似的武人在那个手持长刀的大汉带领之下,凶气腾腾地向着山下奔杀而来!匪徒见了,一时连手脚都忘了如何放!只顾四散逃命,还是林大虎收罗了十几二十个素来凶狠忠心的,将邓小豹围作一圈,只待再行冲杀一场!
谁知道他们摆好阵仗,山上却传来一阵蹄声,那些护卫纷纷闪开,邓小豹脸色剧变,嘶声裂肺地大吼一声:“他们要去报信!快拦住!”但为时已晚,瞬息间两匹马便从山上横冲直撞下来!骑马者显然骑术精湛,见有人群阻挡,反而加快速度,腾空而起,硬生生地越过土匪头顶,径直冲上道路,烟尘滚滚之后,连根马毛都摸不着了!
陈明江哈哈大笑,将长刀往肩上一扛,朝左右喝道:“走!咱们上山!过些时候,待援兵一到,咱们再下山将这些贼人千刀万剐!”
林大虎连连跺脚,急赤白脸扯开喉咙大吼:“豹头!此处不是善地,兄弟们不能都折在这儿!快走!等到他们叫了官皮子来,咱们于这儿地头不熟,到时候可真要阴沟里头翻船啦!”
邓小豹恨得要从胸腔里呕出一口血来!他脸色阴晴不定,几次想要将腰刀拔出再冲一回,但林大虎说的一点不错,方才兄弟们胆气最壮的时候都没能在山头上站稳脚跟,现在伤者遍地,还有几个有胆子血气再冲一回的?!这百十来号人不过是帮土匪强盗,让他们抢掠劫道好办,让他们如精锐官军一般反复冲杀,便是想也别想!
“大虎,将兄弟们叫上,”片刻之后他终于下了决定:“重伤的就不要管了!收拾好一干细软,咱们先走!”他双目渗血死盯了山头半天,才收回视线,不敢不愿地下令:“兄弟们,点子扎手!咱们先走!”
土匪们乱纷纷地闹了一气,陈明江和黄猴儿心头俱是一跳,还以为匪人未曾死心,还要再战,正要召唤兵士们小心防备,就见土匪们聚拢起来,扔下重伤的同伴和死者尸首,七零八落地向着南边四散奔逃,陈明江一愣,随即精神大振,将长刀拔出一出,正要朝贼人退去的方向一指,黄猴儿将他一把拉住,“明江,你要做什么?”
“穷寇莫追。”黄猴儿沉声道:“况且现在夫人同姑娘俱在,我等护卫有责!”
陈明江气个倒仰,将手一把攥成拳头,怒道:“现下不趁机将这群匪人一网打尽,以后贼人寻机报复怎么办?须知穷鼠噬猫!”
“咱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你要上哪里去找?”黄猴儿一步不让,“那匪徒来历如何,巢穴在哪儿,咱们知道么?不如等援兵来之后,两边合作一处,再做打算!”
第六十章 劫杀(7)()
四月初九,注定是漫长的一天。
从早上起来,空气里就飘荡着一股混杂了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但并不是雨后的清新透彻,而是沉闷发腥,预示着将有雨水到来,独属于春日让人周身发软犯懒,沉沉发昏的气味。头顶的天空依旧是湛蓝一色,但极目远眺,堆积在天际处隐约翻滚铅灰的层云,昭示着最迟在傍晚时分,就将会有一场雨水到访。
上午的那场乱子总算收拾下来。在建的炼铁竖炉突然倒塌,将正在底下的几个猝不及防的工匠压在土石之中,负责的匠头朱老七险些当场厥过去,又是一通忙乱,还好护卫的队正曹金亮过来,先是给朱老七掐了人中,等他醒转,两个人一边负责救人,一边就使人去追李永仲。
所幸竖炉建得还不甚高,被埋的三个工匠很快被挖了出来,因着时间短,除了有一个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之外,另两个就只是些轻微擦伤,可谓不幸之中的大幸。好笑的是,这三个可说既是不幸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