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留神病毒就能顺流蔓延。你告诉我,广州江苏完蛋了整个中国还有救吗?明着告诉你,南京已经被围了。你猜它能撑多久?一天?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十六年?”
局长眼圈有些发红。
“小郑,人类到了灭亡的边缘了。边境查出偷运病毒几十起,漏过一起一个城市就要遭殃。东北那混蛋可还在使坏呢!咱们基因库运到新疆,西藏,都开始埋啦!这种时候哪还有道德伦理?你会怪罪几十万年前的猴子们灭绝其它物种吗?你会怪他们胡乱交配吗?这里!西安!很可能成为孤城一座。中国的孤城!会有疯子想方设法把病毒丢进来的!会的!”
郑源秋不相信有那么多疯子。
“哪有人平白无故的把病毒……”
“很稀奇吗?”局长反问道:“这十几年你还没发现人性的丑恶根本没有底线吗?没发现杀人不需要动机吗?没发现损人不需要利己吗?”
郑源秋想起了师傅。
那个被人性的丑恶折磨到不喝醉无法入睡的男人。
“收起你的正义感!否则,你和你师傅一个下场。你说的没错,这个孤城就是猪圈。都他妈是猪。老子连当种猪的资格都没有。都是猪……都他妈是猪……”局长眼已湿润。
郑源秋沉思许久。他轻叹一声摘下了帽子。这警帽实在太沉了。
局长闭眼靠在椅背上。他望着天花板吁吁喘气。
好一会后,他淡淡说道:
“拿起你的帽子。你可以带她走。”
郑源秋缓缓抬起头。他一时没明白局长的意思。
“你可以带走韩霜灵。她只会怀上你的孩子。当然,你们要先结婚登记。第一批免疫人非常重要。如果成功,将会极大鼓舞全国人民的士气。我们希望是优质基因。比如你,不抽烟不酗酒不乱搞,强壮聪明年轻。老实说,韩霜灵的身体能不能过体检我还不确定。”
“局长……”
“警察的名额远远低于军队和科研工作者。那个韩霜灵的弟弟我算给别人头上,再给你要一个名额。第一批试管婴儿你和韩霜灵参加。每一个孩子都是未来的救世主,不能让天生疾病的家伙占一个子宫十个月。对你我放心,但如果韩霜灵体检不合格,那你还是不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只能把你的精子交给别人了,虽然是保密的,但我可以保证母亲会很健康。小郑,你是警察,荣誉感正义感先放下,把使命感放在第一位。带她走,她不会成为你口中的种猪了。”
郑源秋有些恍惚。
“她……她是犯人。”
局长坐直身子,摆摆手:“你傻啊?关在我们这的犯人当然由我说了算!孩子,我们走投无路了。你一定要理解政府,这是无奈的选择。”
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能让韩霜灵远离那份屈辱。
郑源秋轻轻点头。
“不过……你确信你能接受她的过去?“局长瞪着眼。他似乎在暗示郑源秋自己曾睡过那个女人。“现在找老婆,可不能朝秦暮楚。”
郑源秋迎着目光:“我确信!”
对视了几秒后,局长说:“好。我来安排。小郑,等人类到了绝境时,不需要政府的强求,自然界的竞争都会让女人怀上最强男人的孩子。你明白吗?”
“我明白。”
“若西安失守,这样的女人会给你带来更多的麻烦,你明白吗?”
“明白。”
“好。你要尽快让韩霜灵愿意嫁给你。需要威胁或者需要什么支持,你随时找我。如果她不同意和你在一起,那她就要回到监狱。”
郑源秋站了起来。虽然对局长还有些许责怪,但他仍深深鞠了一躬。
不需要什么威胁和支持。我相信她会爱上我。
“还有一件事。”局长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病例。
“已婚警员的妻子都接受了体检,准备生育。赵崖妻子宫颈腺癌三期,并且还怀孕一个月。”
郑源秋呆在原地怔住了。
“对不起。”局长忧伤的说道。
“局长,能治吗?”
“我已经申请了床位。内部人员还有限量的名额。能不能治愈我不敢说,但可以试一试,起码给他们一个心理安慰。”
局长绕过桌子,将病例塞到郑源秋手中。
“你是他最好的兄弟。你来通知他。”
郑源秋眼前出现了赵崖。
亲人要死了,怎么都得搏一把,你说是吧?
告别局长,郑源秋走出警局。刚刚的幸福感荡然无存。
车内赵崖笑呵呵的向他招着手。无处不在的广播声仍在回响。
……适宜的种植区域是种薯质量控制的基本条件。高海拔,低积温,无霜期短,昼夜温差大,病虫害发生较轻是优先选择区域。土质疏松的砂壤土,有机质含量高,不易积水并三年没有种植过马铃薯和茄类作物为首选地。土壤PH值6到7之间,前茬没有使用过任何除草剂更佳……
“笑死我了,上午病毒,下午种地。晚上还要教百姓生存方法。我他妈的爱死社会主义了!你说早这样搞,哪有那么文盲?喂,你咋一脸死了妈的表情?”
郑源秋默默的把手中的病例递了过去。
“这是啥?”
郑源秋不敢说话。他坐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着赵崖浏览病例的表情。
很快他从赵崖脸上读出了结论。
他会搏一把。
生存,还是毁灭?
这是个令人羡慕的问题。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在某个瞬间选择自己的生死?
你有机会面对生死的选择?
你有资格做出生死的决策?
你的人生平凡、单调、简单。你注定会渡过自以为是且不值一提的人生。
当你老去,虚弱的躺在病床上时,死神会来牵住你的手。你的生命交给了医生交给了科学交给了别人。
你没得选。
最后,死神会战胜一切把你拥入怀中。你束手就擒,随他而去。
你这辈子何时能喊出:“生存?还是毁灭?”
许长生曾这样问过自己的男友。
男友嫉妒哈姆雷特。他嫉妒生命的长河里,那些能选择自己道路的人。他觉得只有英雄才有资格吼出这样的台词,只有英雄才能真正意义上的择决自己的生死。
许长生的男友,饰演的便是哈姆雷特。
他和许长生一样,就读加州。他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影视戏剧学院的演员。这个学校培养出无数好莱坞巨星。许长生坚信自己的男友也会成为巨星。
因为男友的缘故,那里的黑匣子许长生时常光顾。
排练,演出……只要有时间,许长生都不会错过。除了做爱,两人最喜欢的就是谈论戏剧。
《等待戈多》是许长生的最爱。而男友最痴迷的自然是《哈姆雷特》
无论什么话剧开始后,许长生会把自己想象成剧中的主角。他总会问:如果是我,我会如何?
他随着主角的一起哭,一起笑。大幕合拢,场灯亮起,他才能回归现实。
他看来,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出戏。自己是绝对的主角。然而站在人类的角度来看,又有几个人能称得上是主角呢?
钱启明……Z病毒……救世主……让许长生站在了主角的竞选台。
生存,还是毁灭?
在这出舞台剧上,上帝是否设计出这样一场戏?两条路,一条生,一条死。
而我,会选对路。
因为我是主角。
今天的北京,停是死,逃是生。许长生拥有了英雄才有资格面对的抉择。
TO BE OR NOT TO BE?
嘹亮的台词反反复复的在耳中轰响,带给许长生无穷的动力。不过因为怀中的婴儿,他觉得自己这场戏更像是男友参演的《中国孤儿》。
许长生紧紧搂着救世主,飞快的在树林中奔驰。
这场几十分钟的逃亡仿佛浓缩了几百万年的人类进化史。
迟钝的、笨拙的、虚弱的、率先成为了丧尸的盘中餐。就像那群非洲灭绝的人种。
周围的人不断的惊呼着:“Z1!Z1!不要停!跑!跑!”
丧尸扑向那些淘汰者,狠狠地咬开他们的肌肤。允吸,啃咬,然后迅速冲向下一个目标。
这不是捕食,这是传染。
那些血泊中的家伙仅仅数十秒后便重新站起。他们由猎物转变为猎手。
许长生和梁刚不断的被后面的强者超越。若这样跑下去,体力本就不好的两人早晚落到队尾。
在那一刻,许长生理解了同胞争先恐后的习性。
落后,便会死亡。
几代人的恐慌融入了每个人的基因。
抢。什么都要抢。今天,“抢”决定生死。
“小心!”梁刚在身边大声喊道。
许长生立刻跃起,跨过地上的淘汰者。
又一个莫名其妙倒下的人。
千万不能绊倒,千万不能!
身后的哀嚎声越来越近。它们喉头发出开水鼓泡的奇异声响。
超过许长生的人越来越多。不知有意无意,个别人总会拽他一把,好几次他差点摔倒。
当一个女子超过他后,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死神即将牵住自己的衣角。
丧尸近在咫尺!每只丧尸都会奔跑,脚步稍一错乱,生命便会终结。
“快!!!马上出林子了!分散开啊!!快啊!快!快快快!”一开始就冲到最前头的几名持械男人向后吼着。他们分散开,指挥着林中的难民向外逃离。
许长生终于冲出了森林。眼前,是一片平坦的泥地。
“散开!散开!有家伙的,设防!男人们留下,女人孩子先走!走!”一个带着河北口音的民工大喊道。
这些手持农具的男人们喘着粗气停在森林边缘。他们半蹲着身子,对准树林。
许长生感动万分。他没想到这些家伙会停下来保护别人。
梁刚夺过婴儿,拽着发呆的许长生喊道:“走!我们走!我们走!”
“快走!抱着孩子的!快!”拿着锄头的民工瞪着血红的双眼向许长生挥舞着。
还没来得及说出谢谢,一只丧尸跃出了森林。它在两米多高的半空呼啸的扑向民工。
这群丧尸都有超于常人的弹跳力和速度。英雄们注定要死在这里。
“走!”梁刚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拽着双脚无力的许长生向泥地深处奔去。
血性的、英勇的、骄傲的成为了下一批灭绝的种群。就像欧洲那群灭绝的人种。
许长生不住的回头看向森林边飞溅的红光,他有几次都想挣脱梁刚的手,回去加入战斗。
“我们……呼……呼……我们就这样……逃吗?”许长生含着眼泪自问着。
“走啊!我们有救世主!长生!我们有救世主啊!我们不能死!不能死!”梁刚也哭了。他搀着许长生紧紧跟着前方的人群。
不能是队伍的末端。不能是最后一个。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惨叫。一个男子捂着脸跪倒在地。接着,人群中又倒下了一个人,他痛苦的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发出一阵阵凄惨的哀鸣。两人中,一名持着铁锹的男子屹立着。
许长生终于明白为什么一路上领先自己的人会倒下。
有人,击倒身边的人,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动手的魁梧男子甩了甩锹头的血渍,然后抄起身边的儿子转身跑远。
“没关系……呼……呼……没关系,超过这两个倒地的,我们就不是最后……长生,加油啊!”梁刚流着泪,安慰着许长生。
卑鄙的、残忍的、狡猾的活到了最后?就像我们——现代智人。
梁刚和许长生跑到倒下的两名男子身前。其中一人的脸被铁锹戳开深可见骨的缝隙,他大半个眼球已掉出,挂在鼻旁。鼻梁软骨裂口处的血液随着呼吸反复的渗出,吸入。
另一人,肠子已被扯出,伏地不起。
梁刚回头看去,森林尽头站着的勇士已不多。他们声嘶力竭的骂着脏话,和丧尸殊死搏斗。
“梁刚……”许长生弯下腰,双手扶膝:“呼……呼……我真的……跑不动了……你带着孩子……走吧……就算追上了,同行的也会击倒我们……”
猛然间,地下的男人双手向前一探,掐住了许长生的脚踝。
“留下来……留下来……救救我!救救我!”男子满脸鲜血,歇斯底里的喊叫。
“放手!放手!”许长生猛烈地挣扎着。
梁刚抬起脚跟,拼命的向地下的男人踩去。
“放手!放手!”
几下重击后,男人整个脸都陷入泥沼。可他还是牢牢抓着许长生。
许长生举起另一只脚,向着男子的双手狠狠踏去。这是他第一次,用武力攻击他人。
咔嚓一声,男子的手腕沉了下去,不在动弹。
我,杀了人?
“跑……跑……跑……”森林边缘的勇士们纷纷倒地。他们在变异前,向林中最后冲出的难民大声的疾呼。
“这边!这边!”梁刚拉住长生向泥地另一方跑去。
“我……呼……我不行了……”
“相信我!相信我!马上,马上就可以了!求求你!不要留下我一人!一口气!一口气就好!”
坚强的梁刚擦掉绝望的泪水。他牢牢攥着长生,拖着他奋力狂奔。
许长生急促的喘着气,脸色煞白。他的心脏已无力承担身体的运作了。
“梁刚……留下我……”
“快了!快了!”梁刚死死的钳住长生的手,不顾一切的拽着他。
就当许长生的心脏将要裂成两半时,他听到了远处的爆炸声。
直升机嗡嗡的低鸣,柔韧的机翼擦过树梢传出尖锐的鸣叫。
轰!
爆炸过后,森林上空腾起浓烟。
许长生看着那绚丽的光芒意识渐渐模糊。污浊的天空转为紫色、铁锈色、猩红色、和薰衣草般的淡紫色……
突然,梁刚脚下一滑,拉着他滚入布满矮丛的斜坡。
尖利的木刺钩开两人的衣服,皮肤。
可许长生没有感到一丝疼痛。
他阖上眼,让身体尽情的放松。
走运的,也能活到最后。一切,交给上天吧。
几分钟后,许长生才恢复了知觉。他揉揉眼,四下望着。
这里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
火药和肉焦味再加上浑身上下的小伤口,让许长生很快清醒。
他坐在小坡前的沟渠内,身边的梁刚搂着婴儿,小心翼翼的望着坡上的矮丛。
“梁刚……”
“嘘!”梁刚做了个手势。他眼球盯着斜坡左右转悠。
“有人来了!”
许长生刚欲回身看,身上的肌肉就被扯得生疼。尤其是大腿,稍一动弹犹如电钻搅心。
“走!弯下腰,顺着沟渠肯定能找到屋子!”
“我跑不动了……梁刚……”
“马上就结束了!相信我,相信我!”
梁刚轻抚许长生的脸颊,转身猫腰向前挪动。
许长生想起了自己的男友。他的手掌滑过自己脸庞时也是如此温暖。
许长生咬着牙撑起自己。为了男友,我也要活下去。
“慢慢的……不着急……我们慢慢挪……”梁刚左顾右盼,轻声说道。
许长生眼泪又涌了出来:“梁刚……谢谢你……我以为我们要被淘汰了。”
“淘汰?”
“没事……谢谢……谢谢你……”
“活下去啊,乖,一定要活下去。为了救世主也要!”
“孩子没事吗?”
“见鬼,不哭不闹瞪着我笑呢。真有点救世主的意思。”
几分钟后,渠沟的一侧出现了砖房。
“慢慢起身,翻过去,就能找到人家了!”梁刚抱着孩子翻出壕沟。
这是一处城中村。两人翻出壕沟后,钻入村子面向山坡的小巷。
两米多宽的小巷积着雨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透湿的棉被上。没想到北京竟然有这样的破地。
两人边走,边寻找着活人。两侧灰白的砖墙死气沉沉的夹住道路,墙上的每扇窗户都被木板牢牢钉死。
“有人吗?”梁刚轻唤道。
没人答复。
拐了一个弯后,他们找到了村子的主路。几辆轿车停在两侧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