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上床去,”赛斯坏笑着说,他以为自己压低了声音,但其实整个酒馆都听得清清楚楚,“让我们送你上床去吧。”
我看了一眼酒保,可他却低下头,用围裙擤起了鼻子。另一个坐在吧台边的顾客转过头去。一群混球,指望他们帮忙简直是在做梦。我这么想着,叹了口气,然后把酒杯重重砸在吧台上,起身跟在考博雷他们后面走了出去。
我从昏暗的酒馆来到明亮的阳光下,不由得眨了眨眼。炎炎烈日还在炙烤我的马车,我认出旁边那辆马车是考博雷他们的。路的另一边是个非常宽敞的院子,但院子里看不到农夫的影子。大路上只有我们几个:我,汤姆、赛斯和朱利安,当然还有那个女孩。
“哦,汤姆·考博雷,”我说,“瞧瞧这个大好的下午都发生了什么。你跟你那群狐朋狗友喝得烂醉,还把个毫无防备的可怜少女灌得更醉。”
汤姆·考博雷放开那女孩的胳膊,让她的身体软瘫下去。然后他转身看着我,抬起了拳头。
“爱德华·肯威,别来捣乱,你这一无是处的家伙。你跟我一样烂醉,也跟我一样品行不端:我可不想被你这种家伙说教。”
赛斯和朱利安也转过身来。女孩双眼呆滞,就好像她的身体还醒着,但头脑已经睡着了。
“是啊,”我笑了笑,“我也许品行不端,汤姆·考博雷,但我跟女孩上床之前用不着给她们灌酒,当然也不需要再找两个朋友来帮忙。”
汤姆·考博雷涨红了脸。“嘿,你这无耻的小杂种,我只打算帮她扶上马车,然后送她回家。”
“我毫不怀疑你打算把她扶上马车然后送她回家。我担心的是你在她上马车和到家之间打算做的事。”
“你担心这个,是吗?要是你敢乱管闲事,马上就有断掉的鼻梁和肋骨要担心了。”
我眯起眼睛看着路上,两旁的树木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和绿色的光,远处有个人孤零零地骑在马上,身影模糊不清。
我踏前一步。如果说先前我的态度还带着些温和与幽默,此时也自然而然地消失无踪。我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
“汤姆·考博雷,现在你们给我放开那女孩,否则后果你们自负。”
他们三人面面相觑。以某种角度来说,他们照我说的做了。他们放开了那个女孩,而她几乎立刻蹲坐在地上,一只手按着地面,蒙眬的双眼打量着我们,显然对这番与她相关的争执懵然不知。
与此同时,我看着考博雷他们,掂量着打赢的几率。我有过同时对付三个人的经历吗?好吧,没有。因为以一对三的时候,你基本上只是挨打而已。但话说回来,爱德华·肯威,我告诉自己,是啊,对方的确有三个人,但其中一个是汤姆·考博雷,这家伙已经年纪不小,大概跟我父亲差不多了。另一个是赛斯·考博雷,他是汤姆·考博雷的儿子。如果你能想象出能帮自己的爹灌醉年轻女孩的那种人,那么赛斯·考博雷多半正如你的想象:他是那种阴险下作的家伙,面对硬仗往往会尿着裤子逃命。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喝醉了。
另一方面,我也喝醉了。外加他们那边还有朱利安,看起来他是我们之中唯一神智清醒的人。
但我还另有打算。远处的那个骑手。如果我能拖延到他赶来的那一刻,局面就对我这边有利了。毕竟,如果那骑手有一副好心肠,就必定会停下马儿,施以援手。
“好吧,汤姆,”我说,“你们人多势众,这点谁都看得出来,不过你得知道,要是我就这么坐视不管,恐怕就再也没脸见我妈了。”
我看向路上,那个骑手又近了些。快来啊,我心想,别瞎转悠了。
“所以,”我继续道,“就算你们最后会把血肉模糊的我丢在路边,带着那个年轻女孩扬长而去,我也会尽我所能给你们添麻烦的。等着瞧吧,你们上路的时候肯定会多几个青眼圈,没准还得加上一对儿肿痛的卵蛋。”
汤姆·考博雷吐了口唾沫,用那双皱纹包围的小眼睛盯着我。“就这些?你是打算站在那儿说上一整天,还是早点来手底下见真章?时间可不等人啊……”他恶毒地笑了笑,“我还有人要见,有事要做呢。”
“噢,说得对,而且你们等得越久,那可怜的姑娘清醒的可能性就越大,不是吗?”
“我不介意告诉你,我已经不想听你说下去了,肯威,”他转头看着朱利安,“我们要不要好好教训这小杂种一下?噢,不过在开始以前,我还有句话要说,肯威少爷。你连给你妈擦鞋都不配,明白了吗?”
我承认,他的话戳中了我的痛处。汤姆·考博雷的品德等同于满身疥疮的狗儿,智商只有它一半,可这样的家伙却看透了我灵魂中的不安,然后把拇指伸进其中,仿佛在蹂躏我的伤口,让我更加痛苦。但这反而坚定了我的决心。
朱利安挺起胸口,大吼一声走上前来。在距离我还有两步的时候,他举起拳头,垂低右肩,挥出手臂。我不清楚朱利安平时在酒馆外面都跟什么人打架,不过那些人在打斗的经验方面显然不如我,因为我已经注意到他是个右撇子,而且他看起来似乎不打算掩饰出拳之前的准备动作。
我轻而易举地避开,脚边扬起一阵尘土,随后我猛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拳。我这一拳正中他的下巴,让他痛得大叫了一声。如果对手只有他一个,我这场架应该已经打赢了,但汤姆·考博雷已经扑了过来。我用眼角余光瞥见了他,但已经来不及反应,随后我的鬓角被指关节狠狠地打中,一时间头晕眼花。
我有些蹒跚地转过身,面对他的攻击,可我的拳头比预想中挥得更猛了些。我指望自己能碰巧打中对方的要害,因为至少得再撂倒一个,人数才能扯平。但汤姆却向后退去,让我的拳头全部落了空,朱利安也以惊人的速度恢复过来,再次攻向了我。
他挥出右拳,命中了我的下巴,让我的身体转了半圈,几乎摔倒。我的帽子飞了出去,头发挡在了眼前,人也晕头转向的。猜猜这时候是谁过来用靴子踢了我一脚?是那条蛀虫赛斯·考博雷,一边踢还一边给他父亲和朱利安加油鼓劲。那个小混蛋真走运。他的靴子踢中了我的上腹部,让早已失去平衡的我脚下一滑。我摔倒了。
打架的时候,最糟糕的状况就是摔倒。你摔倒的那一刻,一切就结束了。透过他们的腿,我看到那个孤身的骑手沿路靠近,他已经成了我唯一的救星,或许也是我唯一得以活命的希望。但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我的心沉了下去。马上的不是男人,如果是个旅行的生意人,一定会立刻下马,冲过来施以援手。不,那位孤身的骑手是个女人。她骑马的姿势是跨坐而非侧坐,但我还是能看出她是位女士。她头戴软帽,身穿一件浅色的夏裙,就在考博雷的靴子遮蔽我的视线,开始狠命地踢打之前,我想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她很漂亮。可那又如何?再漂亮的姑娘现在也救不了我。
“嘿,”我听到有人在说,“你们三个。无论你们在做什么,都快住手。”
他们转过身,抬头看了看她,然后摘下帽子,排成一列挡住躺在地上咳嗽不止的我。
“这是怎么回事?”她质问道。从她的嗓音来判断,我敢说她很年轻,虽不是出身名门,却很有教养——肯定是太有教养了,才会独自一人骑马旅行吧?
“我们只是在教导这位年轻人一些礼貌。”汤姆·考博雷用粗哑的嗓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毕竟把我踢得半死可是很累人的活儿。
“可这用不着整整三个人,不是吗?”她答道。这时我又看到了她的样子,比我起先以为的还要漂亮一倍,因为她正瞪着考博雷父子和朱利安,而那几个人看起来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她下了马。“更重要的是,你们在对这位年轻女士做什么?”她指了指那个醉醺醺地坐在地上,仍旧一脸茫然的女孩。
“噢,女士,请您原谅,女士,这位是我们的朋友,她只是喝太多了。”赛斯说。
女骑手沉下了脸。“她肯定不是你们的朋友,她是个女佣,如果我不能在我母亲发现她潜逃之前把她带回家去,她就会变成被解雇的女佣了。”她目光锐利扫视着他们几个,“我了解你们男人,我想我完全明白这儿发生了什么。趁我还没有深究的打算,你们最好还是留下这个年轻人,赶快走吧。”
朱利安和考博雷父子点头哈腰,连声道歉,然后连滚带爬地上了他们的马车,很快就走得没影儿了。这时候,那女人单膝跪地,对我开了口。她的语气变了。她此时语调温柔,而我听出了关切。“我名叫卡罗琳·斯考特,我的家人住在布里斯托尔的霍金斯巷,请让我带你回那里去,为你处理伤口。”
“我不能去,女士,”我说着坐起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还有活儿要干。”
她皱着眉头站了起来。“我明白了。我对整件事的判断没错吧?”
我拾起帽子,开始拂去上面的灰尘。它磨损得更严重了。“没错,女士。”
“那么我就欠你一个感谢,等萝丝酒醒以后,她也会感谢你的。她是个任性的女孩,在仆人里也不算是特别随和,但无论如何,我不希望她为一时冲动付出代价。”
那时我断定她是个天使。就在我帮着她们上马的时候——卡罗琳扶着萝丝,后者醉醺醺、软绵绵地趴在马脖子上——我突然有了个念头。
“女士,我能再见到你吗?等我打扮得体面些之后,或许我可以好好地感谢您一番?”
她遗憾地看了我一眼。“恐怕我父亲不会赞成的。”她说着甩动缰绳,绝尘而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农舍的茅草屋顶下面,凝视着夕阳照耀下起伏的牧场。
平时的我总会思考逃脱既定未来的方法。那天晚上,我想的却是卡罗琳。霍金斯巷的卡罗琳·斯考特。
第四章
两天以后,我在尖叫声中醒来。我匆匆忙忙地套上马裤,没扣衬衣的扣子就冲出房间,一蹦一跳地穿着靴子。我熟悉那种尖叫声。那是我母亲的叫声。不久以后,她的尖叫变成了抽泣,同时响起的是我父亲的咒骂。那是男人在不幸言中时那种有气无力的咒骂。
在老橡木棍酒馆外的那场搏斗之后,我回到了酒馆里,想要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和淤青。说到缓和痛楚,有什么能比喝上一两杯更有效的呢?正因如此,等我最终回到家中的时候,状况有些不佳。我所说的“状况”,即看起来就像刚下战场的士兵的状况——就像我这样,脸上和脖子上都有淤青,衣服破烂不堪。而且又喝了太多太多的酒。
这两件事的随便哪样都很有可能惹恼我的父亲,于是我们大吵一架,而我要羞愧地承认,自己在母亲面前用了几个粗鄙的字眼。我父亲当然大为光火,为此反手给了我一耳光。真正让他愤怒的是,那场“斗殴”——那是他的说法,因为他不相信我是在保护某位女士的荣誉,也因为换作是他肯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是在工作日发生的。他看到其他人辛勤工作了一整天,而我喝得烂醉,还跟人打架,玷污了肯威家族的好名声,更因此埋下了祸根。
“考博雷一家,”他恼火地说,“就是一群卑鄙小人。跟你打架的就是他们,对吧?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果不其然,当我那天早上跑到前院里,只见身穿工作服的父亲在抚慰母亲,她的头埋在父亲的怀里,低声抽泣着,背对着地上的那个东西。
我捂住嘴巴,看着面前的景象:两头死掉的绵羊,喉咙被人割开,并排躺在血液浸染的泥土上。这么一来,我们也就知道这些绵羊并非狐狸或是野狗所杀。我们知道,这两头羊的死是有理由的。
是一次警告。也是复仇。
“是考博雷他们干的。”我吐了口唾沫,只觉愤怒就像滚开的水那样,在我心中沸腾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内疚。我们都知道,是我的行为导致了这一切。
父亲没有看我。你们应该能想象到,他的脸上写满了悲伤和担忧。我说过的,他是个很受尊敬的人物,而且他很享受这种尊敬带来的好处:他和竞争对手的关系甚至都带着礼貌和尊重。他不喜欢考博雷一家,这是当然的——谁又会喜欢他们?——但他从来没招惹过他们,也没招惹过任何人。这是头一次。我们对这种事都很陌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爱德华。”他说。我注意到,他甚至不愿看着我,而是就这么抱着母亲,目光看着远处的某一点。“但你最好三思。”
“父亲,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这桩祸事是你惹出来的。你打算去找考博雷父子说个明白。”
“是吗?那您又在想什么?就这么让他们逃脱惩罚?”我指了指泥地上那两具血流不止的绵羊尸体。他们毁了我们的畜群。也破坏了我们谋生的手段。“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这是不可能的。”他简短地说。
“您为什么说不可能?”
“两天前,有人邀请我加入某个组织——叫什么‘贸易团体’的组织。”
我看着父亲,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几十年后的自己。他曾经是个英俊的男人,但如今脸上满是皱纹。他那被毡帽宽阔的帽檐遮掩下的双眼永远疲惫地低垂着。
“他们希望我加入,”父亲说,“可我拒绝了。就像本地的大多数商人那样,考博雷父子也加入了。他们有贸易团体的保护,爱德华。不然你觉得他们为何能做出如此残忍的行为?他们有靠山。”
我闭上了眼睛。“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我们就像以前一样,爱德华,并且希望这就是结束,希望考博雷一家觉得他们已经挽回了颜面。”他疲惫苍老的双眼第一次看向了我。他的眼睛里看不到愤怒或是责备。只有挫败感。“现在我得照顾你母亲,你能不能帮我把这儿清理干净?”
“好的,父亲。”我说。
他和母亲回到了屋里。
“父亲,”等他们走到门边时,我大喊道,“你为什么不加入那个贸易团体?”
“等你长大以后就会明白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第五章
在此期间,我的心思又回到了卡罗琳身上。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清她的身份,在打听了霍金斯巷的事以后,我得知她的父亲埃米特·斯考特是位经营茶叶生意的富有商人,不用说,他的大部分顾客都把他看作暴发户,可他不知用什么手段得到了颇高的社会地位。
如果不是像我这么顽固,又这么自负的人,多半会选择另一种夺取卡罗琳芳心的方法。毕竟,她父亲是为西南各郡的许多富裕家族提供上等茶叶的供应商:他很有钱,足以雇用霍金斯巷的一栋宽敞宅邸所需的仆人。他不是我们这种小农户——他用不着每天早上5点起床,给牲畜喂食。他是个既有资产又有势力的人。我应该做的——虽然我清楚这是徒劳的——就是试着和他结识。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那么随后发生的很多事——很多很多事——就都可以避免了。
可我没有。
要知道,我那时还年轻。我太自大了,所以难怪汤姆·考博雷那样的人会痛恨我。尽管我没什么社会地位可言,却觉得巴结茶叶商人是非常丢脸的事。
现在的我懂得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如果你喜欢女人——这点我不怕承认——就会在每个女人身上发现美丽之处,无论她们是不是那种古典美女。但不幸的是,我爱上了卡罗琳这样内在与外表同样美丽的女子,而且不用说,被她的魅力吸引的人不止我一个。于是我所得知的下一件事就是,她吸引了奥布里·黑格爵士之子,马修·黑格的注意。奥布里是布里斯托尔最大的地主,也是东印度公司的管理者之一。
根据我打听来的消息,年轻的马修和我年纪相仿,而且同样高傲自大,不知天高地厚。他喜欢模仿他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