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退下前,很是客气道:“在酒楼上工,自然就有酒楼的做法,郑公子若是有意,大可去百味楼一尝新鲜。”
郑泽笑意渐深:“如意你的手艺,我一直十分向往,改日……一定去。”他的眼神看过来的时候,也将一边的几道不满的眼神一并带了过来。
不舒服的缘由就出于此,如意觉得郑泽既是个商人,就该有商人的敏锐,一个家中势态如何,他怎么会看不到个大致情况?非但如此,他们二人分明不熟,他更是向吉祥提亲,可时不时的对她关心暧昧,将婶婶们的不满牵扯到她身上还一副不自知的样子,就让如意渐渐觉得他是有意为之!
由此,如意觉得郑泽定不是个善茬。
最后,何婆子一锤定音,后日或者大后日,几家人便一起吃个饭,到时候,该嫁的嫁,该娶的娶,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山深处了,何远小心翼翼的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了,将别在腰间的灯笼给点燃,将前面照亮了些:“你看,那些长在深处的,我都没碰,平日里大家的田都在那一边,这边走动的人也少,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
如意接过他手中的灯笼,对着那事物照了照,眸子一沉,直起身子,摇了摇头。
前世她埋首厨房,对世态人情多少有些陌生,一心钻研厨艺,也是有些自闭的倾向,以至于她想到的法子,也是用毒菇来解决。
山中多菌类,蘑菇可食用,但深山中,更多的是带着毒素的毒菇,因为种类不同,毒素的潜伏期,毒发的时间,症状,以及诊治方法都不同。
村中最能说话的是里正,而对这座山最熟悉的,是何里正的老爹,何远的爷爷。何远跟着何老爹,上山下河不在话下,当初他来自己家蹭饭,也是自己上山摘了蘑菇去的,所以,何远对毒菇也有一定的认识。
如意想找的,是一种叫做“毒蝇鹅膏菌”的毒菇。
这种毒菇又称哈蟆菌、捕蝇菌、毒蝇菌、毒蝇伞,误食后约6小时以内发病,产生剧烈恶心、呕吐、腹痛、腹泻及精神错乱、头晕眼花,神志不清等症状。据记载,西伯利亚的通古斯人及雅库将人曾把这种菇用作传统的节日食用菌。一般成人食一朵后便会产生如痴似醉的感觉,他们认为这是一种享受,印度用它作为魔术师的药剂,在一些国家民间更是被作为一种安眠药物。
没有男人会娶一个疯妇,如意想用这种毒菇让二婶三婶她们一家来发发疯,让人落下一个何家女人有疯病的传言。此后,她再让何元吉假意请游方的神医来给她们诊治,等毒性过了,自然就恢复了,她给王凤娇的田契,自然就会成为给那个神医的诊费,届时她再假意将田契赎回来,保住了爹娘的心血,也成功的逼退了求亲之人,兴许是个一举两得的法子。
可这会儿,不知是山中夜寒还是如何,看着那些毒菇,如意反倒冷静下来。
“算了,我们回去吧。”她淡淡道,转身要走。
何远如何会让她走?他三两步冲上去拦住她,脚下的枯枝败叶踩得劈啪作响:“来都来了,你干啥要回去?这些毒菇我爷爷说他见过别人误食,当时只是发病,没啥要紧的,人都没事儿呢!你不是要教训教训他们么,还磨磨唧唧干啥!?”
如意回头看了那些毒菇一眼,这里面没有毒蝇鹅膏菌,反倒是有一种叫做“毒鹅膏菌”的毒菇,这类毒菇的确也对大脑神经有直接作用,可是毒性却是强上不知道多少,误食的死亡率在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百之间!由此可见,其他的菌种,毒性更是不可测。她的确是想要教训那些总是欺负她们的人,可并不代表她就要取她们性命。
“这些毒菇,吃了不死的就是前世积德。他们虽坏,却也没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何远,这一步我走的不对,我们还是回去吧。”如意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冷静还是失落。
何远又哪里管这么多?他就是不想她嫁人,不想她就这么认了!他也冲动起来,变得有些口不择言:“啥不行不行的!?说白了你还是要嫁人是不?你要是真不想嫁,即便这些毒菇冒险了,你就是自己抓药也得毒一毒他们!他们啥时候把你们当做一家人了?就是死了也没啥可惜的!”
如意觉得此刻的何远有些过于冲动,她冷冷的看着他:“你无须再说。我一定会想到更好更光明的法子!让他们无从辩驳的法子!今日的事情到此为止!”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何远看着她决绝的身影,一个晚上的澎湃在此刻都变做了愤怒的猛力,将她拽回来得时候,他只想把她揉到自己怀里,可当她真的被自己拽到怀里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想要的更多!
如意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想要挣扎,却无奈实力悬殊根本无法推开他。一声不料破碎的声音划破宁静的夜,如意终于叫了出来:“你放开我!何远你放开!”
何远此刻已经红了眼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要!要更多!
只凭着内心的那股子冲动去索取,他的动作就粗暴了些,将她压到地上的那一刻,何远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如意此刻只觉得心底一阵阵绝望涌上来,她万万没想到何远会在此时此刻变成这样。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双手不再推脱他,而是努力向两边开始摸索,手中触及到冰冷的石块,她几乎是用尽了全力砸向他!
可她的力量实在不够,动作又不够灵敏,何远轻轻一抓,就将她的手腕遏制住了。石块从手中掉落的那一刻,如意的心也一并沉了下去,她脑海里仿佛开始回到了被陷害致死的那一日。
那种绝望,愤怒,不甘,一切一切的情绪涌上来的时候,仿佛感觉到身体撕裂一般的痛苦,整个人便像腾空了一般,没了知觉。
此时此刻,如意也觉得自己的脑子渐渐变得空白,可就在她是去知觉之前,忽的听到身上的何远一声闷哼,旋即她整个人身上一轻,再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跌入一个冷冽的怀抱里。
这感觉有些虚虚实实的,让她分不清,只是双手触及到那冰丝般的袍子时,无意识的就紧紧拽住了!她整个人近乎发抖的缩进那个怀里,仿佛那是最后的依靠!
夜色深沉,夜幕如同一块墨蓝的大油布,将整个天空笼罩,连星辰也欠奉。
静谧的林中,重新翻修过的竹屋中还亮着灯火。层层纱帘被打下,红木花梨罗汉九龙床上,昏迷过去的少女脸色绯红,四肢颤抖,双手还拽着一件衣裳,即便是昏迷中,似乎也并不安宁。
江承烨神色淡淡的换上新的冰绸袍子,于深更半夜一脚踹开了封千味的寝卧,将人提了出来,言简意赅:“治好她。”
封千味的起床气都化作了一脸的阴霾,可一见到床榻上的人的时候,他整个人虎躯一震,抖着手质问:“你你你……你做了什么禽兽之事,连衣裳也脱了!?啊!莫不是你想强迫她……”
江承烨缓缓地看过来,不言不语。
啧,没情调的小孩逗起来都没了乐趣,封千味收住嬉笑,转而去给如意诊脉:“唔,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惊吓过度,昏了过去而已。”他打了个呵欠:“你让她睡一觉就好了。”说着,他也一边摸着眼屎一边往自己寝卧走。
江承烨没再拦他,而是负着手,站在两步开外,静静地看着床榻上的女人。
他很清楚,自己并未看上这个女子。
第一次见面,是在镇上的江府。其实,他连她是何时去的都不晓得,只是在傍晚读书有些倦了的时候,闻到一阵阵香味。顺着香味寻过去,见到的,就是江府厨房的窗户上打上的她的影子。随后,她以粥试人,细致聪明之处可见一斑。那日一见,并未有过什么深刻印象。
第二次见到,是在百味楼中。站在厢房望过去,一抹艳阳洒下,将整个院落照亮,而她手执细竹棍,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对着院中的少年指点手法,回眸一笑时,第一次有了些惊鸿一瞥的味道。
之后会面,是在这竹屋之中。巧合也好,缘分也罢,以她的厨艺,被封千味看上并非什么夸张的事情。他不晓得她与其他人有何种纠葛,只是听着他们不断的说着她的厨艺时,不自觉的就想起当日在江府的一缕缕飘香。
心血来潮的,竟去了一次百味楼。
他爱吃鱼,并非什么胃口上的独特爱好,不过是因为当初流落荒岛时,日日都要靠着捕鱼为食。原本以为吃了那么多,早该闻到味道的时候便避而远之,可很奇怪,这么多年下来,竟有些离不开这鱼。
记忆力,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鱼,是与一碗面疙瘩煮在一起的。
照顾他的老嬷嬷年纪大了,便总是做一些面食。那时候的他还不晓得生老病死的意义,只记得那日熬了鱼汤,做了面疙瘩,他混在一起吃,觉得十分好吃,他想问一问嬷嬷明日可否再吃这一种的时候,发现靠坐在火灶边的老嬷嬷闭着眼睛,再没睁开过。
之后的事情,就变得有些模糊。他是如何独自离开那里,又是如何流浪,再是如何入了江湖上一些门派只为保命,这些记忆都不大清楚了。他从最不见天日的的底层一路杀上来,直到他仰首就能瞧见日月清辉时,那人居然告诉他,他是他失散已久的儿子。
前尘往事仿佛云烟,一晃即过。他唯一记得的,就是那日复一日的鱼食,与那一晚面疙瘩。他曾以为老嬷嬷是他唯一的亲人,后来才晓得,自己不过是被遗弃的那一个。
而就在前不久,面前这个女人做出的一碗鱼香面,让他有些意外。
她长得不算出色,他也从未对女人有什么兴趣。只是那一碗味美香热的面条下肚,让他终于明白,几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温暖,一个让他看着觉得温暖的女人。
在百味楼中她言语铿锵讽刺他横行霸道,在竹屋里却又以一盅葱枣饮对素不相识的人关心备至。加上她层出不穷的新鲜花样,江承烨终于承认,她是个不一般的女人,至少,是个不一般的村姑。
他长这么大,没有见过姑娘家,像她这样。
兴许是无聊,他忽然想去看一看她。不料这一看,就看到了山上来。毒菇有多毒,他不晓得,只是在静夜中,他听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他们虽坏,却也没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何远,这一步我走的不对……”
身在乡野,误食了有毒的食物,不算什么新鲜事,她甚至连作戏的游方大夫都想到了,可箭到了弦上,她却选择不发。
梦中的人似乎有些难受,江承烨微微抬手,颜一会意,拧了毛巾准备为如意擦汗。
“给我。”江承烨淡淡开口,在颜一略显呆愣中将毛巾拿到自己手上,一手微微牵住袖子,一手轻轻为她拭汗。末了,他将毛巾递给颜一,自己则坐在床沿,移开目光,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颜一低着头,默默退下,还甚为贴心的关上了窗户和竹门。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昏迷中的人呢喃声渐渐小了下去。江承烨重新望向她,好看的眸子中多了几分困惑,他对着昏迷的如意,似在问她,又似在自言自语:“即便你被欺负,都不去投毒陷害,为何我什么也不曾做过,她却要用那么狠的毒置我于死地?”
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似乎真的很困惑:“我想不通,实实在在想不通。”
如意这一夜,睡得很沉,醒过来时,自己躺在自家的床榻上。
昨晚的事情犹如洪水一般涌上来,如意心中一紧,立即起身查看自己。确定了自己并没有受什么伤害,她缓缓地松了一口气,电光火石间,她似乎回忆起一个冷冽的怀抱。
她看着手背上的擦痕,确定昨晚不是梦,而是实实在在的记忆。
她拢了拢衣襟,第一次有了身为一个女人的脆弱之感。
吉祥她们早就起了,见到如意睡着,只当她是近几日累坏了,谁也不来叫醒她。如意不向她们提及昨晚的事情,只是匆匆梳洗一番,出了家门。
王凤娇得了那么大一块地,如今已经起的更加勤奋了,见到如意走过,她越发得意,还哼起了小曲儿。
看着王凤娇在自家那块田地上捯饬,如意目光沉了沉,直接走过不去看她。
既然不用毒菇这个办法,那就要从长计议,连带着那张田契,也要一并重新计划。
其实,当初把田契给了王凤娇,她有经过一番考虑。
仔细想一想,何李氏之先前抢了田,却没有将田契拿走,而是惯了一个“帮种”的名头,无非是不想受人非议,只要她们出家了,满堂又还做不了主,他们大可以大大方方将田契房契拿走。而这些当中,最值钱的还是这块田,她将田契给王凤娇,就有些以猫治狗的意思。相当于让王凤娇为自己挡了些子弹。三伯被打,田契被抢,李秀娥向来忍气吞声温顺惯了,这一次自然要打落牙齿活血吞,而不是像王凤娇那样,骂骂咧咧恨不能全村人都知道。
重新将田契拿回来是早晚的事,只是如意还没能想出,自己该用什么办法,光明磊落的避开何李氏的逼婚。只有先自由了,往后的日子才能过下去。
因为心中有事,今日的如意有些心不在焉,切菜时险些伤了手。她的刀工堪称一绝,这险些剁了手指头的事情,把小四给吓坏了!
她今日是再没心情做菜了,只讲前些时候的菜色重复了,做完该有的份数,领了工钱,直奔封千味的竹屋。
到了竹屋的时候,小武已经将一应准备工作做好,见到如意来了,笑呵呵的与她打招呼,封千味似乎今日精神不大好,一直埋头在屋子里睡觉。整个竹屋里,似乎只有屏风后头时不时的会发出一些声响,有书页翻动的声音,也有杯盏碰撞的声音。
“如意姑娘。”一个细腻的女生响起,如意回过头,就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笑盈盈的从屏风后头出来。
“姑娘唤我阿颜即可。我家公子命奴婢向姑娘道谢。公子说,饮下那碗葱枣饮,昨日入睡果然安宁多了。”阿颜走出屏风,将一个坐垫放在屏风这一侧,望向如意:“姑娘今日似乎有心事,左右封先生还没养过神来,不知姑娘介不介意隔着这道屏风与我家公子一同坐一坐?”
坐一坐?那便坐吧……
如意扯了扯嘴角,带着满腹的心事,坐在了屏风这一边的坐垫上。
那一边似乎有纸页响动,片刻,阿颜递过一张纸,上头还写了一行字——
“姑娘有心事”
阿颜解释道:“公子夜不能寐,心火上头,且夜间露中,受了风寒,示意喉咙不太舒服,姑娘不介意吧。”
如意摇摇头:“不介意。”
她低头看了看那纸张,回答道:“既然要过日子,自然每日都有烦心事。烦心事不分有无,只分多少。”
阿颜再次递上一张纸——
“姑娘的心事不难解决。”
如意笑了笑,这人倒真有意思,她将纸放到一边:“公子难道晓得如意是为何烦心?”
“因人而起从人入手”
如意看着之上的字,喃喃念道:“从人入手?”
她眸子转了转,目光落在了这竹屋新竹与旧竹的分界处,刹那间,她眼中光芒大盛,嘴角不由得弯出一丝笑意来,她蹭的一下站起来,拍拍手道:“公子,阿颜姑娘,如意今日有些要紧的事情要去做!劳烦二位转告封先生,斗食之事,明日再继续!”说着就朝外走。
颜四要去追,却被江承烨拦下。
“世子不追?”颜四不解的问道。
江承烨继续看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