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年垂泣道:“臣有一姐,为陛下宫中女官,昨日春会之上被人掠婚,后日就将往陇西草场而去。臣家中一母老弱,盼长姊留守以享天伦,请陛下应允臣姐留在盛乐附近。”
慕容德脸色立变,道:“是谁的部下掠婚?朕不是下过旨了,男女不以礼交皆死?!”
胡虏之中自古“嫁娶皆先私通”的抢婚制,常使胡人只知有母,不知有父,随母族长大,怒则杀父兄,有违礼义。慕容德登基之后,欲齐整人伦,便将男女自由关系加以禁止,此举意在确定“父系血统的不可争辩性”,保障家长制的财产继承权。
诸部大人全都面如死灰。
萧瑀此时好死不死正巧赶来,轻描淡写道:“我昨日瞧见,似是纥骨部的男子。”
纥骨大人眼里一抹厉色闪过,知道今日是被设计了,立时下马半跪军前,道:“臣实不知此事,但请陛下宽容时日,容臣细察。”
慕容德连忙下马扶起他道:“老大人勿惊,这事容易弄清楚。”说着就吩咐人去取那一对男女来。
纥骨大人见他半分情面也不给,心里拔凉拔凉。
不多时,就有人带一双男女到军前,纥骨大人一见,几乎要晕倒,上前一脚踹倒那男子:“兔崽子,敢害你爹!”
那男子正是纥骨大人的爱子,此时伏倒在地上,茫然无措,尚不知发生了何事。
慕容德问完那女子,脸上风雨欲来,萧瑀纵马上前,笑道:“臣有一两全其美之计。”
诸部大人全都目光灼灼,祸水一般盯死他。
萧瑀浑不在意,声朗气清道:“夫妇之道,生民所先,仲春奔会,礼有达式。这两人一人是八部才俊,一人是掖庭佳人,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陛下今日可做媒人賜婚,六礼毕,喜事成。纥骨少主賜爵位,留京师,既可代老大人效力至尊,又可侍奉岳家,岂不两全其美?”
诸部大人面面相觑,有人老奸世故,已想到萧瑀话中的含义,是要鲜卑诸部留质子于京师。却万万没想到,慕容德一开口更是狠上加狠:“如此倒真是美事一桩。只是纥骨大人年事已高,爱子独留京师,难免想念。纥骨大人不如就将部曲留在盛乐附近,此处草场肥美,足堪放牧之用。朕在盛乐替大人营造宏伟别业,筑巢栖凤,含饴弄孙,这样也可免去大人奔波之苦。”
包括纥骨大人在内的诸部大人全都大惊失色,独孤大人,贺赖大人等全都下马求情道:“陛下,此举万万不可。国家基业未固,若城郭而居,一旦寇来,难卒迁动。”
亦有人情急之下分辨道:“臣等皆草原马背上生长,居住的是穹庐,随水草迁徙,不需要城邑别业。”
真真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到此时再笨的人都看出来,这父子俩唱双簧,说是要给他们在京师造府邸,其实是要改变他们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习性,目的还是要夺走他们手里的兵权,切断他们与部曲的联系。
慕容德见诸部大人无一答应,不给他面子,顿时勃然大怒道:“社稷是我社稷,何劳诸位操心挂念?”
萧瑀知道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于是笑道:“诸位大人不必惊慌,至尊也不过有此一念而已。大人们不愿意,各言其志,亦复何伤?等喝完纥骨少主的喜酒,再走也便是了。”
白雁声跟在队伍后面,不知这一日惊险之处。他虽然寄身与此,却无意插足北燕朝局,并不刻意打听探看。
燕帝射猎完毕,得兽禽千余头,大赏部下,就在草原上办起婚宴来。正巧遇上一群从河西走廊东来盛乐的龟兹乐人,于是歌舞升平,丝竹喧嚣。
箫鼓流汉思,旌甲披胡霜。
白雁声在篝火旁饮酒,听一个龟兹乐人用汉话唱到:“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月光洒在草地上,又亮又冰凉。
他心里的某个地方,也有一处白月光,想隐藏,又欲盖弥彰,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
有人在他耳旁忽然道:“至尊那边有人在跳狮子舞,好看得很,你不去瞧瞧吗?”
他偏头一看,萧溶月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
白雁声抬头望去,远处黑夜尽头,有人在踩着鼓点拼命胡旋转圈,旁边一人负鼓前行,另一人持槌击鼓相随。篝火照着那负鼓之人佝偻着腰,一头白发飘扬,年纪似乎相当大了。
“佛奴,”萧溶月想来想去还是这么叫他顺口:“你还会回南朝吗?你愿意带我走吗?”
白雁声满心诧异地看着这个胡人小姑娘,夜晚总是令人格外忧伤,她眼里含着泪水:“爹爹说太子妃不能生养,废掉是迟早的事。他和至尊说好了,要我嫁给太子作妃,给他生一个太孙。”
“太子蠢肥如猪,满头是虱,一身腥膻味,我才不要嫁给他。”
白雁声这才知道萧瑀早上分明是满嘴跑马车骗她的。她的去留早已定好了。正想说些“夫妇之义,三纲之首,父母有命媒妁之言”之类的话,抬眼却见小姑娘满脸的不情愿不乐意,令他回想起多年前,他从永城往邕京退婚,雁蓉牵着他的衣袖不舍的模样。两人正是一样的年纪。于是禁不住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迎着篝火,萧溶月看见他目中流露出的怜惜,心头一热,委屈涌上来,忽然“哇”地哭出声来。
白雁声没想到一摸之下是这样一个后果,立时手足无措起来。
周围胡人见状开始起哄。乐声之中掺杂进了哭声,致令远处跳狮子舞的乐技也稍稍停下了脚步。扛鼓的白发人也手搭额前,四下里逡巡。
萧溶月越哭越伤心,白雁声瞧见不好,连忙拉她起来,送她回帐篷,亲自把她交给值守的女官,这才离开。
临走之时仰望穹庐之上,今宵之月业已西沉,漫天繁星硕硕闪光。
再说萧溶月回了自个的穹庐,掀开帘子就看见一张笑吟吟的脸,顿时脚下生风,一招“河朔立威”拳头冲萧瑀面上挥去。萧瑀待她扑将过去,举起食指“天竺佛指”轻轻将拳头划去。哪知右拳之后跟着是左掌“风毛雨血万人欢”,掌风凌厉,真气凝聚,这小姑娘是真动了怒。
萧瑀满是无奈,清喝一声:“别胡闹”,一招“人随雁落西风”将她双臂截住,拉到身边坐下。
萧溶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口水更是肆意横流。
萧瑀皱眉:“你这会儿也不比太子满头是虱好到哪里去。”
萧溶月恨不能把鼻涕撸他身上去。只听他问道:“你不想嫁太子,想嫁何人?”
萧溶月止住了哭泣,奇怪看他。
萧瑀莞尔一笑,这个妹妹从懂事起就住在洛邑,沾染南人风俗,又兼有北人豪迈品质,一般人却是招架不住的。“我知道你喜欢董先生那样的谦谦君子,不过先生是女子。朝中汉臣你看中了谁,哥哥圆你心愿。”他见妹妹还是撅嘴不语,就一一点道:“清河崔玄伯之子崔浩,范阳卢玄,博陵崔棹,赵郡李灵,河间邢颖,此皆天下盛门,你要出降哪家?”
萧溶月面上带泪,怏怏不平讥讽道:“我想出降哪家就哪家?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这几家全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从来不以高门相许!再说我萧溶月也看不上他们。虽有治国之用,却无进取之能。”
萧瑀鼓掌笑道:“我固知妹妹大气!目下还有一人,虽起自寒门,才略之美,当今无比,精于天人之会,日后必将开地千里,成一代之雄主。”
“是谁?”
萧瑀指着门外道:“就是方才送你回来的人。”
萧溶月默了一默,脸上立时飞起两团红晕,但是当她想起回盛乐途中,她抽了他一鞭,那人目中裹挟着塞外朔风大雪,目光玄远冷峻,好像三尺青锋直逼她的咽喉,便不由打了个寒战,脸上血色尽失。
萧瑀目不转睛看着她,道:“此人是我同母异父的大哥。溶月,他日后必有大作为。我想要和他结成更紧密的关系。我大燕从漠北到雁门关,从五原到幽州,胡汉糅杂,亘古未有。至尊必将成为历史上第一位走进中原的鲜卑皇帝。天下纷扰,家国事重,我想要一条能将这江山凝固起来的血脉纽带。孟子攸说得好:取蛮夷精悍之血,注入华夏颓废之躯,旧染既除,新机重启,遂能创空前之世局。”
作者有话要说: 百度: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
齐中书舍人纪僧真,曲掌机要,曾请求齐武帝萧赜:臣出身本系武吏,荣任高官,又替儿子娶得旧门荀昭光家的女儿作媳妇,现在我没有其他要求了,只请求陛下允许臣列入士族!齐武帝说: 由江斅、谢沦,我不得措此意,可自诣之。僧真承旨诣斅,登榻坐定,斅便命左右曰: 移吾休让客。(不愿同坐)
僧真丧气而退。告武帝曰: 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 (《南史·江夷传曾孙斅附传》)。世家大族社会地位的优越与对当时官位身份的严格区别及世家大族之排斥寒流,即此敝端,已可概见了。
更何况是非我族类的鲜卑新贵!留在北地的世家大族对马背生活的草原文化方式内心相当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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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从这一章来看,萧瑀气度格局更在孟子莺之上。
☆、第五十九章
霜月如钩,草原上三月春风依旧料峭,萧瑀从妹妹帐篷里出来便有一阵凉意袭上身来。他没有回自己的穹庐,而是随意溜达。
萧溶月素来服他。
少时妹妹被先太子欺辱,他替她报了大仇,从那以后溶月就对他言听计从。可是谈到终身大事上,她虽然心动,却仍是顾虑重重。莫说当事人觉得这门婚事太过荒诞,便是她爹爹还有至尊那里也未必能应允。
萧渊藻容白雁声在此,是看在他与自己有一半血缘的面子上,若是要溶月嫁他怕是不能的。宗室与中原士族通婚尚且巴结不上,哪能看上他地寒望劣,又新败与蜀,困顿萎靡。
更何况崇明年间,夏帝刘协还曾为白雁声许过谢鲲的女儿。此女不除也是心病一桩。
他在溪水边踱来踱去,暗道若是派人下狠手,弟杀长嫂,名声不好,让雁声以后知道必然衔恨在心,自然也不会对溶月好。却要想个婉转点的办法让她主动下堂才是。
他这边算计着别人,旁的人也算计着他。
天上月亮被乌云遮住的那会儿,溪水边的草丛里有细碎的声音,待萧瑀从沉思中惊醒,冷箭已经射出。
他反应敏捷,兔起鹘落,连连闪过连珠而发的冷箭。最后一箭贴着他眉心从头顶射过,箭头上闪着绿油油的荧光,一望便知是淬过了毒的。
此地离萧溶月的帐子太近,他不想牵连妹妹,拔腿便向上游奔去。一路上暗器嗖嗖而来,他忽然脚下一个趔趄,闷哼一声,扑倒在溪水里,水花四溅。
从草丛里探头探脑摸出来两个人影,逡巡着不敢上前。过了一会,其中一人走到近处见萧瑀一动不动,便大胆上前,一脚踩在他背上,回头用鲜卑语道:“死了。”
煞那间,月出云间,脚下之人一个鹞子翻身,长刀胜雪,迎面而来,那人猝不及防,萧瑀直捅到对方心窝,刀尖在那人后背露出一点雪光来。
两人对视,皆长头高颧,碧眼紫髯,萧瑀笑道:“漏网之鱼原来在此。”他说完这话已抽出宝刀,那人后退几步,鲜血喷涌而出,旁边的人扶住了他。
这两人正是拓跋恢的两个儿子拓跋珣拓跋鸿,当日不在军中,免了杀身之祸。拓跋珣面无血色,切齿痛恨地指着萧瑀:“阿弟,不要管我,替我和爹爹杀了这个杂种!”
萧瑀勃然大怒,对方也一声清啸,电光火石间,擎刀向自己劈来。
天边翻起鱼肚皮。北海的尽头是一片胡杨林,越过胡杨林就是风沙漫天的大漠边关。
胡杨林里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缠斗不休。
拓跋鸿五指成爪往萧瑀面上直插过去,萧瑀偏头一闪晃过,两掌依次递出,专斩他手腕。拓跋鸿下身不动,格开萧瑀双臂。内力激荡之处,他只觉手臂上一阵酸麻,当此时,肩头上一阵剧痛,拓跋鸿已插中他肩上脖颈之处,血立时喷溅出来,染红了两人的面庞。
两人分开数步之远,萧瑀捂住脖颈,森然道:“你也修过天魔大法,只不过根基尚浅,杀不了我。”
拓跋鸿咬紧牙关,从小腹处拔出一把断刃掷在地上,喘一口气道:“杂种!杀不了你也叫你生不如死!”
萧瑀最是忌恨这“杂种”二字,此时冷笑道:“你不用挑我杀你。我且问你,天魔大法是谁教你的?你也上过罗浮山,见过共枕树?”
拓跋鸿此时眼神已经涣散,捂住腹部,可是肠子血水都已流了遍地,他支持不住,跪倒在地上,仰头看萧瑀,嘴角边一丝诡异的笑容:“杂佩者,珩、璜、琚、瑀、冲牙之类……”他话音未落,萧瑀倏地提气上前,一脚将他头骨踩裂。
阿戎,你的名字谁起的?我娘。《毛诗》说,杂佩者,珩、璜、琚、瑀、冲牙之类。你娘说你是个杂种呢!
萧瑀胸中血气翻涌,忽然身子一晃,也跪倒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来。他撕开衣裳,见肩上五个血窟窿,深及肩骨,伤口旁肌肉呈紫黑色。便伸手在拓跋鸿身上摸索,摸了一会也知是徒劳,他给杀父灭族的仇人下毒,又怎么会把解药带在身上?
于是喘一口气,对天空仰头啸道:“出来!”
从胡杨树背后走出一个汉人少年来,正是当初白雁声在萧瑀帐篷里见过的。萧瑀此时冷笑不绝道:“商太微,你好本事,竟能勾搭上拓跋兄弟,还教他们密宗双修之法。你跟他们这么快活,何必要骗我放你回华山,直说不就是了。”
那名唤“商太微”的少年走出来后,只看着别处静默不语,待他说完后目光才转到他身上,清凌凌的嗓音道:“你这些年教我武功,与你双修,皆是因为我长得有几分像他的缘故?”
这一下倒把萧瑀噎住了。
三年前他被董竹君接好手筋脚筋之后,就被慕容德罚去罗浮山守陵。皇帝疼儿子,说是守陵,其实不过是因为他武功全失,以防他被人暗算了。他在山上石窟无聊之时,曾翻出一本西域经书,记录密宗双修之法。他一时好奇便下山捋掠了个汉人少年来双修。那时也说不清楚,天下会武功的人那么多,不乏侠女义士,却是一眼就看上了道行并不精微的商太微。直到再与白雁声相逢,才知道缘故。
商太微见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就浮现怨毒的神色来,冷笑道:“果然是夷狄,被发左衽,人面兽心,兄弟相奸,龌龊不堪。”
萧瑀虽心中有鬼,却不愿他辱及白雁声,道:“你恨我,便朝我来,他又没得罪过你,你留点口德吧。”
商太微一时恨心大生,上去照着萧瑀的俊脸就是一板脚,又嫌不够般,在他身上任意踢打,弄得萧瑀脖子上血如泉涌,衣服都染红了。
天上传来一阵鸟叫。血腥的气味引来了数十只秃鹫在低空盘旋。有几只大胆的已经落到了拓跋鸿的尸体附近。
商太微厌恶地看着他,道:“我都没想到拓跋鸿能将你引的这么远。这会儿你那皇帝老子和将军爹恐怕都已经派人往西边找去了。等到他们找到你的时候,不知道你还有几根骨头渣留在这里。”
萧瑀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笑道:“不劳你费心。”想必他跟在他们后面,收拾了拓跋珣的尸体之后,一路故布迷局,已经误导了前来解救他的人。
他脸上笼罩着一股青黑气,显是毒已浸入了血液。商太微目中流露出奇怪的表情,既像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