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脑袋的地下音乐、独立音乐或者先锋音乐(随你怎么叫)。我们完全可以想像一个李克勤的歌迷拿起这本杂志会有什么反应,没一个歌手和一个乐队是听说过的,文字更不知所云。
〃MCB〃最古怪的地方,就是这么一份低可读性的杂志竟然生存了十年,而且每期有六成内容是主编袁智聪一个人自己写的,这也是我最佩服的地方了。如今这世道,办一本杂志还能这么家庭手工作业,一个人又编又写的弄份双周刊,简直是博物馆里的前朝遗物。袁智聪这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就这么耗了十年光阴,在这个主流大众文化当道的地方拉拨一份没爹亲没娘爱的另类杂志,然后,终于垮了!
袁智聪和他的〃MCB〃是典型的香港文化奇迹。香港这许多人眼中的文化沙漠,曾出过华人世界第一个实验剧场、第一本另类漫画、第一部独立录像、第一位装置艺术与行为艺术家,也出过这本影响了内地和台湾众多另类音乐圈子的杂志。对两岸圈中人而言,这份一般人看不懂的天书是十年来的资料养分。大家看了袁主编的文章之后未必就能搞懂某个新乐队到底干的是什么,但至少有兴趣去弄张唱片回来自己体验。
过去几十年来的香港文化也是这般。走先锋的时候,走上一条暗夜之中无人能见的航道,点亮了异地上空之后就刷的一下陨落坠地,这种下场不能全怪环境太差,也有自己的原因。但从〃MCB〃的结束里,我看到了香港,能不唏嘘?
江湖香港1
我曾经在龙应台的文章里面读到她第一次来香港的经验,她的朋友在行前劝她不要自己一个人随便在旺角乱逛,那里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会被流弹打中。这也是很多内地及台湾友人的共同经历。当他们首次踏足香港,赞叹林立的高楼和整洁的秩序之余,总免不了得提心吊胆,四处张望,不知何时会在某个街角冲出一堆抡刀舞棒的恶汉,又不知哪一家银行金铺的门口正有警匪枪战。
在内地、香港、台湾、澳门四地之中,治安情况最好的香港,在全球华人心目之中竟然是罪恶之都,当然是拜《英雄本色》和《古惑仔》一类的江湖片所赐。有些内地朋友还煞有介事地问我,香港警方为什么要协助这类电影的拍摄,香港政府为什么不禁止这些片子的上映,难道就不怕它们损害了香港的形象吗?其实别说他们了,就连我这个香港出生的本地人,少时也曾经以为电影里那些刀光剑影的场面是真的,只不过我没碰上,它们一定在某个我所不知的角落里日夜上演。
从香港电影的黄金岁月开始,江湖就没有离开过,没有多少导演是从未涉足过江湖片的,也没有几个影评人没试过不把江湖与黑社会当成香港的隐喻。江湖片不只是香港电影最重要的类型片之一,也是很多人解读香港社会与历史的媒介。
江湖片其中一个主要关怀就是秩序,往往剧情的开展,推进与高潮都是围绕着一个社团或者整个江湖的秩序之崩解和修复打转。比如说某个社团里一个桀骜不驯的反派,因为野心扩张过度,做出了欺师灭祖、谋害龙头的恶行,这是电影的矛盾起点。接下来则有一个守信重义的正派出面,和反派纠缠对峙,两者之间的冲突就是电影的高潮所在了。结局则不外乎邪不胜〃正〃,代表黑社会传统价值的正派主角大获全胜,恢复了江湖道义和社团秩序。
江湖电影的秩序情结诉诸的是观众对一种已经淡化、失落,甚至根本从来不存在的道德观的向往,它的核心无非就是传统小说里的忠义,最能体现它的偶像人物与图腾就是被神话化了的关公。关公的重要性,在于它是所有黑社会人物共同尊崇的行业守护神,代表所有黑社会成员必须跟从的原则及必须遵守的规矩。有了这个基础,那些同样要拜关公的反派才成得了反派,因为他们表面上讲义气忠信,实则却背叛了这套终极价值。同样是这个基础,正派人物才成为正派,因为他们的行动擦亮了蒙尘的神像,修复了碎落的秩序。
但这套秩序的沦丧和恢复,在主流江湖电影里通常以时代的变迁为背景,反派角色是唯利是图的新世纪人物,正派却是传统的守护者。因此江湖片总有一抹时不我予的悲凉,尽管老套的价值最终得到保留,但是观众们都知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正派主角只不过是在挽狂澜于既倒,所以这些主角就有了那么一丝悲剧英雄的味道。这等公式和它蕴含的时代变化,是很多人用来解读香港历史和现实的透镜。夸张一点,甚至可以说这是中国传统在现代社会的命运。
江湖香港2
许多卫道之士批评江湖片美化了黑社会,理由就是片子里的主角都是威风八面的正派英雄,很容易让无知少年心生仰慕效仿之意。其实这些英雄之所以是英雄,不在于他们的身手不凡以一敌十,也不在于他们都长得帅气潇洒(当然啰,主角可是周润发和郑伊健),而在于他们那么的坚持。在这个人人唯利是图,大家争着上位的年代,竟然还有人以身示范中国文化的传统美德对上讲忠心,对兄弟讲义气。看江湖片,我们其实都在怀旧,怀念那一去不回的道德价值。故此江湖片不只是教坏年轻人这么简单,它甚至还是对现实社会的批判。
杜琪峰的《黑社会》被认为是突破传统,历来最写实的江湖片,理由之一就是它颠覆了香港江湖片这种浪漫怀旧的主流方程式。其实有江湖片这种类型电影,就必然有开这种类型玩笑的作品,例如《一个字头的诞生》和《江湖告急》便是绝妙的示范。但《黑社会》不跟你开玩笑,它摆明车马要正面面对黑社会,例如杜导演自己最爱说的,片里的人物就跟真实江湖一样喜欢用刀劈砍,而不是双枪在手连珠弹发。
《黑社会》最为人谈论的,是它没有忠直重义的正派主角,和气生财如任达华,到了一个地步还是会突如其来的心狠手辣,绝不留情。因此《黑社会》可以被解读成现实功利社会的反映,到底我们已经活在一个再也没有英雄的年代了。电影里古代洪门的入门仪式大谈反清复明的精神原则和种种狠毒的戒誓,不只是用来对照如今求财至上的黑社会的讽刺,更是强调岁月变迁的衬托,〃反清复明〃?清朝都消亡了百年,还复什么明呢?
但再怎么写实现实,《黑社会》还是不能没有炫技式的风格示范。香港那么执著沉迷于江湖片,就是因为它的背景虽然是现代,但还是要有超脱现实如舞蹈般的打斗枪战和非凡的人物造型,而这正是香港主流商业电影的精髓,极力追求感官上最强烈的刺激,节奏快得让人不及动脑只能反应。所以我们要问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么超现实的片种,却会让那么多的外地观众信以为真,让那么多人在里头发现香港社会的特质。黑社会成为社会的缩影,其中一个原因就像《黑社会》里饰演帮派元老的王天林对警官所说的:〃全香港有几十万黑社会。〃换句话说,黑社会人数众多,几乎我们每个人身边都有他们的存在,尽管我们自己没有注意到。黑社会这种规模是很多人相信但又很难证实的迷思,如果这是真的,光按人口比例推算,就有理由认为黑社会的确是大社会的缩影了。
又因为黑社会成员众多而且似乎无处不在,却偏偏不是所有人都有幸可以结识几个,所以我们总是怀疑他们一定在暗处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秩序,而这暗处其实离我们不远。有光明就有黑暗,黑社会一定就在正常社会的背后运作,难以穿透但又不能尽除。黑社会的现实是日常世界以外的〃平行现实〃,描写黑社会的电影则是一种另类的写实。我们因此乐意相信江湖片是真实香港的折射镜像,同时又容许它的夸张失真。从这个意义上讲,江湖片之于香港,正如科幻片之于好莱坞,看来很不现实,却又处处和现实发生关系。
怀念钟1
我从来不知道香港人可以如此多情。在中环老天星码头停用的那一夜,有成千上万的市民站在码头边上。待得运作了48年的钟楼响过最后一遍报时声,很多人对着它举起了手,轻轻挥动。我还听见电视里传来的声音,他们竟然对着这座建筑说〃拜拜〃。一座建筑,本应没有生命,不懂得应答;但是在这一刻,却是活的。至少对那些专程赶来挥手道别的老百姓来说,这座钟楼是个活物。
许多人缅怀中环的天星码头,是因为这座建筑可见可触的实体。不过到底有人注意到了,它还是一座会发声的建筑。第二天政府一手策划的新码头开张了,也有钟楼,只不过里头的钟是电子钟。有市民接受记者的采访,评论新钟楼的〃声音不好听,很死板,没有老机械钟敲动时的余韵。〃
我喜欢钟的声音。钟响的时候,仿佛可以在空气中忽然开启另一面空间。它不暴烈,只是在天空里开一条缝,然后缓缓地震动,另一个世界就在这和缓的震动之中渐渐敞现,让听者从此也发现彼世的存在。难怪那么多的宗教音乐都喜欢使用钟,它的声音就像一个启示,告诉我们神圣世界的存在。传统欧洲教堂的钟就不用说了,印尼甘美兰音乐里那种如铜钹的钟也有类似的美妙效果。古代中国的编钟就算不是用在纯宗教性质的场合,也能营造出王家仪典那非同凡俗的庄严圣境。而在这个众神退隐、宗教色淡的年代里,像梅湘(OliverMessiaen)或更晚近的帕特(ArvoPart)这些伟大的现代作曲家,也喜欢为钟谱写赞歌,甚至模仿它的发言模式,以营造崇高灵性的氛围。
然而,钟又不单单是一种乐器,它还是一具发布信号的大型装置。不论中外,钟都因为它的浑厚、绵长与远古的声响,而被人类用作报时的器具。就像老天星码头的这座钟楼,虽然能够发出乐声,但基本上它是个时〃钟〃。
说到时钟的声音,老天星码头这座钟楼敲出来的乐音大概是世界上最耳熟能详的一首曲子,那就是著名的《西敏寺钟声》(insterChimes)。它的旋律简单极了,来来去去就是G、C、D和E等四个音的置换,无人不知,也无人哼不出来。但是关于它的作者,却有不同的说法。比较光辉的一种,是说它乃韩德不朽名作《弥赛亚》其中一段的改写和变奏。至于这首小曲之所以叫做《西敏寺钟声》,是因为最早使用它的正是英国国会所在地西敏寺宫的那座〃大笨钟〃(BigBen)。
很多人大概不知道《西敏寺钟声》是可以配词的,传统上还流传了好几个版本呢。例如其中最著名的一个是这样的:噢!主啊,我们的神/你是我们的向导/有你扶助/没有人会失足,(OLordourGod/BeThouourguide/Thatbythyhelp/Nofootmayslide)其他几种配词也是如此,充满了宗教意味。钟声,本来就是沟通人神的声音桥梁。
怀念钟2
我们可以想像一下19世纪前的欧洲城镇,那是一个还没有飞机、汽车以及蒸汽发动机的时代,因此也没有太多的噪音,于是全城最响亮的声音就是钟声了。而这种钟声一定来自教堂,教堂又一定处在市镇的中心,所以钟声是整个城市的中心声音。当时有不少城市就因为钟体庞大,钟声洪亮,被人冠上〃会说话的城市〃或〃会唱歌的城市〃的美称。
教堂的钟楼不只是全城地理上的中心,全城最高的建筑物,它还是整个城市日常生活的总指挥与宗信信仰的轴心。市民们起居作息的时间要靠钟声规范调节。什么时候做早课,什么时候进教堂礼拜,更是要靠钟声的召唤。在那个没有手表的年代,时间因教堂的大钟而神圣,属于神的时间与俗世的时间是分不开的,敲钟通报大家早祷的时间往往也是该准备一天工作的时候了。钟楼与钟声,统一了整个市镇居民的生活节奏、生命目标,是宗教信仰中心位置的象征。
法国史学家阿兰·科尔班(AlainCorbrn)在《大地的钟声》这本书里曾经详尽分析19世纪法国乡村频繁发生的〃夺钟事件〃。话说当时新成立的共和国急于推翻教会的权威,想要建立一个彻底世俗化的理性世界,所以派人到各个城镇拆卸教堂的大钟。他们太清楚钟的威力了。可是这个急躁的举动却引起了巨大的反抗,抗命的不是教堂里的神父,而是地方上的平民百姓。
不是那些百姓特别敬神,存心要和无神论的革命派作对,而是他们在情感上不能接受没有钟声的日子。不少地标性的建筑和自然地貌都会成为人民集体记忆的储存库。如果说有哪一种声音也能成为集体情感与历史回忆所系的象征,那一定就是钟声了。还有哪一种声音像钟声这样,能同时让那么多人共同听到,又毫不间断地规律作响,潜伏在我们日常生活的背景之中呢?
21世纪的香港不是一个基督信仰社会,更不是一个清静得只能听到一把声音的地方。但是就在中环天星码头这么一个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闹区,香港人都听过那响了48年、风雨无阻、沉实和缓的钟声。就像雨果描绘的巴黎圣母院大钟一样,钟声最是怀古,因为它让我们不用离开现实就能沉入历史。
洪水中的蓝调
十几年前,我曾在一张唱片里听到一把小号独奏《奇妙恩典》(AmazingGrace),声音粗糙而且遥远。但那把小号,让你仿佛真能听见孤独的人类正打从心底感恩,直直上天。看唱片简介,原来是监制在新奥尔良的街上用卡式录音机录回来的即兴演奏。十多年了,我一直忘不了在这个彻底商业化的旅游城市,还有一把如此穿透,如此直接的无名小号。
如果有人泛舟在海洋掩盖的新奥尔良水面,经过法国区的波旁街,还会不会听得见那把声音断断续续,若隐若现?
很多人知道新奥尔良是爵士乐的起源地,知道爵士乐的根源之一是蓝调,知道蓝调的苦来自棉花田的劳动;却不一定都知道蓝调也和洪水有关。
几乎所有蓝调史都会告诉你,无论是南北战争前的美国黑奴还是战后的佃农,都会在工作的时候唱歌。他们唱歌,所以劳苦可以稍稍轻松一点。那些歌有整齐的节拍,可以用来跳舞,而且是大伙儿一起跳,就像他们的祖先曾经在野地上围着火踏步旋转一样。只是在地里干活儿的时候,他们以劳动代替舞蹈。这就是典型的工作歌,以旋律和节奏协调工人们的一举手一投足,唱到〃哼〃的时候齐齐举起锄头,唱到〃嘿〃的时候一起奋力锄地。
只不过这还不算蓝调,蓝调不是这么集体化的舞曲,它更属于个人,应该更自由。蓝调的直接源头不是这种棉花田里的工作歌,而是〃筑堤呐喊〃。从工作歌到筑堤呐喊,不只是一种曲式的变化,而且还是整个社会背景的变化。在黑奴解放运动之前,工人们做牛做马;解放运动之后,他们依然做牛做马。但有一个重要的分别,那就是在过去,他们的身体和人格属于地主,幸运一点的当佃农的,也有自己归属的农场和土地。这当然是压迫,但在压迫之中工人都有集体的认同,有集体的身份。但当他们被解放出来成了自由劳工之后,却成了什么都不拥有,什么也不属于的散件工,有点类似今天在城里头车站旁一排排蹲在地上的民工,等着雇主挑选干那有一天没一天的体力活。换句话说,他们彻底成了市场上的商品,待价而沽。在美国南方密西西比三角洲地带,他们等到的,往往就是筑堤的工作。
密西西比河自古就阴晴不定,时时泛滥。沿海地区被风暴袭击,也非自今日始。所以修筑堤坝和搬土造地一向是19世纪末美国东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