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失去幼子,太后没了小孙孙,双双把火气发到淳妃身上。淳妃没了儿子又受气,不敢争辩,只得回到储秀宫,关起门来,拿小宫女出气。
宫人们逐渐传出,东边有个令夜叉,西边有个淳阎王。大正月的,延禧宫、储秀宫整日里阴云密布,半夜时分,都不敢一个人去茅房。
舒倩听说了,叫来张月、张星、小巧、尹嬷嬷,和小书子等人,仔细叮嘱,外边怎么闹都行。你们给我紧闭嘴巴。只准听,不准说,否则,被主子们听到,当庭打死,我指定不救。
几个人磕头赌咒,绝不乱嚼舌头根子。
这边正说着,十二福晋带着大格格看皇祖母来了。舒倩一路小跑,从大殿出来,迎上去亲自抱孙女在怀里,嘴里一个劲儿叫着,“哎哟,我的小乖乖,小宝贝,可想死我了。来来来,外头冷,快进屋。”
婆媳俩进屋,十二福晋脱了大氅,露出红色折枝牡丹旗袍,扶皇后坐下,笑着说:“皇额娘,这两个月,整天不能出门,可是闷坏我了。还好,就过年了,贝子爷才准我出门。”
舒倩笑笑,“不出门就不出门吧,坐月子可不就是一个坐字?你也听说了吧,前两天,老黄历上说,不宜出门。”
娇娇笑笑,“可不是。打了春就好了。”说完,想起什么似的,捂着嘴笑问,“听贝子爷说,您的葡萄树,都快成几个小弟弟们的练武场了?”
舒倩摆摆手,“可不是。明年可就没葡萄吃了。你算是不知道,十八阿哥跟十九阿哥上回,还合伙弄块大石头,支使小太监们砸院子里石桌呢。你说,俩小不点儿,话都说不全,居然还知道怎么商量。差点儿没笑死我。”
娇娇笑笑,“媳妇想着,两位小弟弟跟大格格差不多,要是他们喜欢什么玩物了什么的,您就跟我说。我从宫外带来,给他们玩。一是帮皇额娘操心。二嘛,将来,大格格长大嫁了人,有两位小叔叔帮衬着,咱们也放心不是?”
舒倩看一眼娇娇,正色问:“你是想——?”
娇娇一笑,“总归,亲近些好。”先帝当年跟几位小叔公,关系不就很好?
舒倩笑笑,“玩物什么的,你喜欢就带过来。只是,要提前多看看。毕竟,孩子们玩的东西,要干净才行。”
娇娇点头,“您就放心吧。”
婆媳俩正说着,外头吱吱呀呀,哇哩哇啦的,一阵吵闹。
舒倩扶着额头装晕,“我的老天爷,小祖宗们又来了。”
三个奶嬷嬷带着三路人马,围着十八阿哥、十九阿哥、十公主在景阳宫院子里乱成一团。两个小阿哥你一句,“我妹妹”,我一句“我妹妹”,一人拽着十公主一只胳膊,使了吃奶的劲儿往自己这边拉。十公主皮实,睁着两只大眼睛,骨碌碌来回转,两个哥哥拉了半天,她居然都没哭一声。
三个奶嬷嬷可是吓坏了。这要是十公主出了什么事,不等娘娘们问责,自己先找个树枝吊死算了。
只是,两位阿哥身子尊贵,也不能生拉硬拽。这可如何是好?
舒倩抱着孙女,赶到殿外看了,哭笑不得,跑到跟前哄劝,“十公主既是你妹妹,也是你妹妹。乖孩子,快松手。要不然,十公主生气啦!”
十八阿哥毕竟大几天,瞅见皇额娘怀里一个小人儿,好奇心起,踢踢虎头鞋,往上张望,“小、妹妹。”松了十公主,伸出小爪子,就去摸大格格。
十九阿哥一看,也有样学样。
十公主忙了一会儿,觉没人搭理自己,受了冷落,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舒倩急忙把孙女送给媳妇抱着,自己抱起十公主哄,“那个不是妹妹。那是侄女,你看,她比你小好多呢!不会跟你抢哥哥的!等她长大了,还要叫你姑姑,是不是啊?”
十公主才一岁多一点儿,话也说不全,嘟嘟两声,扭头觉着皇后耳边坠子好看,捏在手里玩。
小巧看了,急忙帮皇后摘下坠子。舒倩看看,找来一个绳子,系在坠子上,绳子另一头系在十公主衣襟扣子上,嘱咐奶嬷嬷,“玩吧,看住了,别往嘴里送。”
奶嬷嬷笑着答应,这位皇后主子,可真疼孩子呀。
几个小家伙围着大格格玩了一会儿,吃了点东西,十八阿哥摇晃着脑袋,脖子一歪,坐在炕上就睡着了。十九阿哥拉着十公主,陪哥哥一起睡。
舒倩摇头,“怎么又睡了。”亲自抱起几个孩子,放到炕上,盖好被子。坐在炕沿上,取出琴来,轻抚睡眠曲。
十二福晋看大格格听了曲子,昏昏欲睡,小心把大格格放到小姑姑旁边,盖好。陪皇后坐在一旁。
奶嬷嬷们在外守着,景阳宫内,阳光明媚、琴声柔和。十二福晋托着腮帮子,微微打盹,怪不得几个小孩子都喜欢来景阳宫玩儿。皇额娘身边,确实和乐安宁。孩子都是敏感的,哪里舒服,他们最清楚。
乾隆站在景阳宫大殿外,闭着眼晒着太阳,安心听着皇后弹琴,神色平静。多少年了,已经很少有机会这么悠闲听曲晒太阳了。难道,这就是俗话所说的,少年夫妻老来伴。是啊,后宫嫔妃,除了皇后身边,他的确很少能如此放松了。
就在乾隆心情平和地晒太阳时,一个小太监飞奔到景阳宫门口,吴书来拦着,问了几句话,随即脸色沉重到乾隆身边,犹豫着是不是该开口打扰。
乾隆睁开眼,轻声问:“怎么了?”
吴书来低头,“回主子,庆贵妃病了。”
乾隆皱眉,“不是说,风寒而已?怎么,重了?”
吴书来点头,“听传话人说,是不太好。庆贵妃想请万岁爷过去一趟。”
乾隆叹气,“走吧,小心点儿,别吵醒阿哥公主们。”
乾隆领着人到启祥宫里,十五阿哥正在大殿喂庆贵妃喝药。庆贵妃喝一口吐一口,弄的满屋子药味儿。
乾隆进来,微微皱眉,“怎么了?太医怎么说?”
十五起身行礼,回答:“太医说,要好好养着,不能操心。”
乾隆点头,“庆贵妃这些年管理宫务,是辛苦了。既然如此,那就养着吧。宫务交给淳妃管,也是一样的。你不必操心了。”
庆贵妃在床上跪谢。看一眼十五,支开他,“额娘想吃蜜饯,你去看看。挑好吃的来。”
十五知道庆贵妃有话要跟皇父说,躬身行礼退下。
乾隆这才坐在庆贵妃床前,开口安慰:“好好养着,会好的。”
庆贵妃摇头,“臣妾的身子,臣妾自己知道。自从十五年前滑了胎,臣妾就知道,这辈子,寿元不长了。”
乾隆抬头看看天花板,“别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
庆贵妃微笑,“谢皇上。臣妾好像回到了当年,第一次见到皇上那天。那时候,皇上也是这么温和地跟臣妾说话。现在想想,恍如昨日。”
乾隆一笑,“是吗?”
庆贵妃赔笑,“自然是的。皇上疼爱臣妾,知道臣妾没了孩子,就把十五阿哥抱给臣妾养。此等恩德,臣妾都记着。在臣妾心里,十五阿哥就是臣妾的儿子。”
乾隆点头,“你将他视为己出,朕与太后都十分放心。”
“臣妾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臣妾斗胆,恳请皇上,能不能趁着臣妾还好,把十五阿哥婚事办了。这样,臣妾——也能含笑而去了。”
“别这样说,你会好的。”
“皇上,”庆贵妃含泪而笑,“人总有一死。臣妾只希望,能在走以前,看一眼自己的儿媳妇。尽管,这个媳妇不用给臣妾磕头行礼。即便如此,臣妾心里,也是甜的。皇上,行吗?”
乾隆看看庆贵妃,当年水灵娇嫩的花朵,如今已经逐渐枯萎,想想这些年来,她为抚养十五操碎了心。如今,十五已经长大,是应该让她安心地去了。握住庆贵妃的手,点点头。
庆贵妃嫣然而笑,“臣妾谢皇上。”头一歪,昏了过去。
十五从外面蹿进来,大声叫“快请太医。”趴到床边,“额娘,额娘。”
乾隆松开庆贵妃,坐在一旁,望着十五,微微叹一口气。
庆贵妃强撑着,看着十五阿哥把阿里衮孙女娶进阿哥所。第二天,宫人们要扶她去慈宁宫接受新人跪拜。庆贵妃摆摆手,“罢了,本宫并非十五阿哥生母,位份又不及皇贵妃。纵是去了,也是自讨无趣。”
宫人们听了,只得服侍庆贵妃吃药。
没想到,快到中午,十五阿哥带着新媳妇钮钴禄氏前来拜见。庆贵妃闻之大喜,换了新衣服,坐在正座上,受了他二人一拜,亲自扶起新媳妇,上下打量,嘴里夸赞,“好,佳儿佳妇。好!”
当天中午,十五夫妇留在启祥宫,陪庆贵妃用饭。自此之后,十五福晋常常替十五阿哥在庆贵妃床前尽孝。至于景阳宫、延禧宫那里,不过是走走过场。舒倩不当回事,反正人家家世好,自己有媳妇伺候,不缺这个。至于令皇贵妃,不高兴也没办法。这个媳妇是太后娘家人,有太后护着,她不敢得罪。
到了九月,庆贵妃实在撑不住了,叫十五阿哥到床前,拉着儿子的手,轻声嘱咐:“将来,千万别让包衣左右你的后院。她们的手段,太可怕!”再看一眼站在床边,一脸焦急的儿媳,慈爱一笑,撒手而去。
贵妃薨逝,一切按制治丧。十五上折子请求自己按贵妃亲生子着丧服,乾隆想了想,点头同意。念在十五及其福晋纯孝,庆贵妃伴驾多年,抚养皇子有功,跟太后商量之后,追封其为皇贵妃,谥号庆恭。
如此一来,就连令皇贵妃在庆贵妃葬礼上,也得站着哭两声。
不知道是给气的还是怎么的,从庆恭皇贵妃葬礼上回来,令皇贵妃就病了。这一回,病的可是不轻。
作者有话要说:算起来,清朝前期,出了两位包衣生母皇太后,康熙生母也是汉军旗。遗憾的是,有了这样的血统,他们还是很保守。完全不像李世民那样开明。甚至比不上永乐皇帝。
征战金川
接连没了两位爱妃;乾隆很是伤感了一段时间。每日里;处理完国事,就写诗悼念往日逝去的时光。年老情深;对“便宜儿子”小达*赖回西藏之事,也不怎么催促。只是偶尔见了;敦促他要好好研习佛法;跟着和热硕嘌б恍┲卫淼胤街馈�
小达*赖不愧是新时期的好青年。金川又出事端,乾隆本意,派强兵劲旅,拿国库银子扫平了再谈和。顺便;拉福康安去镀镀金,回来好给他弄个更高的职衔;最好能封个贝勒什么的。
对此,满朝文武看法不一。刘墉在山东上折子,请乾隆要打就快打,要和就议和,否则,旷日持久的战争,必将消耗国库,劳民伤财。
乾隆看了不高兴。这么多年,朕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为大清国累死累活挣的还少吗?怎么连显示一次国威的机会,都这个拦那个挡的。要不是开战所需准备太多,他就能当堂拍桌子,叫福康安跟着阿桂带兵出去应战。
这么大的事,小达*赖没多长时间就知道了。想了想,跑到乾隆跟前撒娇,“皇阿玛,您向来慈悲仁爱,对那些那些金川大小土司真是宽厚。他们也讨厌,不知道珍惜圣主慈爱,三天两头闹。您别生气,这种人,跟他们生气划不来。您不如这样,派个能言善辩的,到那儿把咱们天兵威武讲说一番。最好能挑的他们窝里斗。不行儿子亲自去,跟当地老百姓说,皇上最好了。一门心思想着,叫他们如何过上好日子,有白面馒头吃。可那些土司死活不想让老百姓安定。等搅地他们内讧不断,筋疲力尽之时,咱们再派精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收复。也别在那个什么金川设置土司了,直接来个流官,朝廷直接指派人去。您看怎么样?”
乾隆听的目瞪口呆,“你整日里就跟着长老们学这个?”西藏那些老头儿,心思藏的够深呐!这可是皇子也未必能接触的课程啊!
小达*赖摇头,“哪儿啊,他们哪懂这些。儿子不过是看了几本史书罢了。儿子好歹是皇子,是活佛,总不能眼看咱们大清将士要用鲜血、用生命维护国家一统,而无动于衷。更何况,儿子看到皇阿玛为此着急,心里实在不好受。”
乾隆听完,这才放宽心。“你的话,朕会考虑的。”多好的儿子,只可惜,是借尸还魂的。
父子俩说起指派人选,小达*赖毛遂自荐。乾隆摇头,“你不能去。”
小达*赖笑笑,“皇阿玛,去挑拨土司,儿子自然不行。可是,到当地去做群众工作,儿子懂的,达*赖活佛最合适。儿子吃您的,喝您的,总不能老子有了事情,做儿子躲在别人身后,净看热闹。皇阿玛,您要实在不放心,就派几名高手护送儿子过去。儿子保证,到金川之后,那儿的老百姓心里,就只有大清皇帝,没有什么土司水司。”
乾隆笑了,“好吧,那朕派海兰察陪你去。西藏那些长老你挑好的陪着。路上小心,别让朕与你皇额娘记挂。”
小达*赖一撇嘴,“要不是她催着,我才不来呢!”
乾隆奇怪,“怎么,是皇后给你出的主意?”
小达*赖嘿嘿一笑,“哪儿能呢?她一个女人懂什么。不过是看我老带着小弟弟们玩,无所事事,说了几句。这不,儿子就来找事儿了。非要干出个名堂给她瞧瞧不可!”
乾隆慈爱点头,“朕说呢,皇后向来不肯干政。这次怎么如此行事。原来,是你自己闲坏了。”
小达*赖听了讪笑,要不是我倩倩姐脑袋昏了,大发慈悲,想救百万兵勇,打死我也不往跟前凑。
这边父子俩叫来大学士于敏中、兵部尚书阿桂,商讨如何离间金川土司。外头小太监过来通报,说十一贝勒、十二贝子求见。
乾隆奇怪,这俩人不是一个在户部,一个在工部,怎么一起来了。叫他二人进来,见礼之后,问:“何事?”
永瑆先说,“皇阿玛,儿臣得知金川造反,儿臣想,朝廷若是派兵,必然耗费巨大。儿臣请旨,前往江南及广州十三行,敦促他们广开财路,筹措军资。”
乾隆点头,十一与福康安乃是郎舅关系,关心福康安此去战事,人之常情。
再问十二。只听十二说,“皇阿玛,战事一起,必然需要很多粮草。儿臣请旨,前往东北挖河修坝,确保当地丰收。”
此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憋了一肚子笑。阿桂哀叹,十二阿哥,您也太实诚了吧?大军说走就走,岂是您去挖条河,眨眼间,就能丰收的?
于敏中则暗笑,果真百无一用是书生。连小麦稻谷是怎么长的都不知道。
十一望向弟弟的眼神,立刻就充满了悲悯。
只有小达*赖厚道,劝乾隆:“皇阿玛,让十二哥哥说完嘛。”
乾隆忍住笑,“接着说吧。”
十二这才红着脸,说:“皇阿玛,儿臣查阅过史料。说每次打仗之后,总有百姓或因为战乱、或因为征兵、或因为征粮,而流离失所,衣食无着,十分不利于国家安定。儿臣以为,东北乃是我朝龙兴之地。土地肥沃,资源丰富。傅敦往常来信,都说因为人少,望着大片荒地不能开垦而可惜。儿臣想,能不能带我八旗不参战的子弟回去,开垦荒地、挖河修坝。一来,战后不至于有大量八旗子弟穷困潦倒。二来,多余的粮食,还能按市价卖出去,稳定粮市。免得到时候,奸商哄抬粮价,还得官府开仓放粮。这样,会少很多人逃荒要饭,也能为皇阿玛分忧。只是,这件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办好的。儿子性子慢,做这个正合适。”
于敏中与阿桂互相看一眼,不由感慨,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市面上,居然还有十二阿哥这种大智若愚的奇葩,果真难得啊。
乾隆看看十二,点点头,“也好。你去安排的。只不过,八旗子弟懒散惯了,都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要想说服他们,你恐怕要吃一番苦头了。”
十二憨笑,“儿子以为,心诚则灵。总能想出法子来的。”
乾隆笑笑,“去吧。这件事朕答应了。农业乃是我立国之本。你回去,好好准备准备。这一去,不知又要多长时间。朕准你带上福晋前往。至于大格格,留在京城,陪你皇额娘吧。”
十二答应,行礼告退。乾隆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