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看到欣欣,她不在房间。”
那真是好消息,我终于可以回去补觉。走了几步,我又退了回来。这是我和CQ难得的独处时光,来参加同学会不就是等着一刻么?
“我没有看到她。”我微微低着头,“不过……”
“嗯?”他探究着我没有说完的话,走近,“不过什么?”
话只说一半并不是因为想吊人胃口,而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好。事隔十年,愚钝的我在CQ面前依旧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感觉到他的影子已经笼罩了我的全身,我却不敢抬头看他,脑子一片空白,紧张地想要吐。
这是一种晕眩的感觉,好像坐在一艘航颠簸在浩瀚大海里的独木舟上,左右摇摆连站都站不稳,又像随着稻谷落在了筛子里,来回晃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去。
我一惊,恍然意识到眼前的景物也正随着我起舞,树木唰唰地发出呻吟,山峰像着了火似的冒着烟,连CQ那高大稳重如山脊的形象都在摇晃。
我害怕地向他伸出手。立刻,一双结实的臂膀将我扶住。
瞬间,一切静止,万籁俱寂,仿佛有人按了暂停键,令颤抖不已的世界骤然定格。
天一下子暗了,染上了一层厚重的霾,明明才是下午,竟像是五六点钟的光景。太阳微弱的光,散发着奇异常的橙色,将CQ的脸照得有些发黄。
“刚才是地震?”向来镇定的他语气有些不稳。
我还来不及搞清状况,第二波更剧烈的摇晃便尾随而来。骚动的地面几乎是用把我甩出去的力量上下振颤。我大声尖叫,却听不自己的声音,到处是崩裂的声音,树木倒塌,山石飞滚。世界正像孩童手中的纸巾被轻易撕裂。
“小心!”CQ抱着我猛然滚到一边,躲开了像子弹一样到处飞溅的碎瓦。
浓密地尘土飞扬起来,眼前的一切顿时化为灰色的一团,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清楚地听到天一别墅房顶的瓦片噼里啪啦掉落的恐怖声响。
这次摇晃没有像刚刚那样立刻停下。整个山顶像一头发怒的公牛,血红着双眼,疯狂地扭动着,使劲要甩开背上愚蠢的骑士。我和CQ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四周到处是砸落的山石。
我害怕得闭上眼睛,直往CQ的怀里索,而他紧紧地抱住我,就象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别怕,别怕可莱!”耳边响着他磁性的声音,慢慢盖过山摇地动的恐惧。我突然有个想法,是地震也好,是山崩也好,如果能让我在CQ的怀里多呆一些时间,就算把我活埋了也好!
雷鸣般一声巨响,猛然把我从黄粱美梦里拉回来,有什么东西崩塌了,我甚至能感觉地面的龟裂。下一秒,尘埃仿佛一锅煮开得水汹涌地翻滚奔来,直冲我的口鼻,我剧烈地咳嗽,不能呼吸。
会死么?我乏善可陈的生命就这样走到了尽头,就这样在我暗恋的人的怀里走到了尽头。那也不错,至少不是孤零零地离去,至少我曾经被紧紧拥抱过。
大地恢复平静,已经是10分钟以后的事,这10分钟对我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长。在CQ的搀扶下,我抖着满身的黄土从地上爬起来,眼前弥漫着模糊铺天盖地的尘埃。
忽然间我有一种,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人的错觉。我呆呆地望着CQ,想从他不可置信地表情中读到安慰,可是他一直看着前方。
“咳咳。”尘埃里忽然有人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烟雾中走出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是白欣欣。
“靠,发生什么事情了!咳咳……我只是出来抽一根烟而已。”她低声咒骂,一边继续咳嗽。
我感到CQ的臂膀颤抖了一下,随即放开我朝白欣欣走去。可是经过她身边的时候,CQ并没有停留,直到他的身影没入了那团尘埃,我才想起来要跟着他去看看。
灰蒙蒙的天空莫名飘起了雨,细密的坠入入翻滚的烟尘中,像是往蒸腾的锅里浇上了一勺冰粒。
山顶渐渐露出原本的清朗,整个空间发散着一股青草味。我和CQ并肩站在别墅面前……如果这里还能称为别墅的话。
方才充满着笑声的地方,现在已经面目全非,高耸的不再是飞檐翘脊勾心斗角的建筑,而是巨大层叠的山石。华丽的天一别墅,消失不见,被摧毁得只剩下满地残垣碎瓦和从山顶滚落的巨石。
一切已经在刚才的剧烈震撼中夷为平地,尘埃落定,原本就不应该存在的非自然景物,就这样埋入了山中,和山石混为一体。
我捂住嘴,不让尖叫从喉管里冲出来。
天一别墅不见了,那么林西西呢,小米和大鹏呢,眼镜王和数学课代表呢??一个个鲜活的形象陡然被蒙上了尘土的灰黑。
双腿不住颤抖,不是因为大家都不见了,而是万幸,我没有在那堆废墟里。这一刻我竟然为我的侥幸而窃喜不已……
“开,开什么玩笑?”白欣欣也折了回来,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面前的事实,“这是在拍灾难片么?”
最先回过神来的人是CQ,他面色铁青,站在瓦砾堆上,大声呼喊同学的名字。全班34人,他一个个喊过来,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山间中,来回往复的袅袅回音。
突然他跪了下去,开始徒手刨开离他最近的石块。太多了,就算要用铲车都无法移除的废墟像匍匐的死神那样难以驱散,杯水车薪般的努力只换得流血不止的十指。即便如此,CQ却像失去了痛感一般,机械般地重复手中的工作。雨势渐渐变大,豆大的水珠从他的额角滚落。
头一次看到CQ如此慌乱,他是那种泰山溃于面前连眉毛都不抖一抖的人啊。
“别挖了!喂,叫你别挖了。”
CQ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声音,白欣欣索性把他拖起来:“你看看这么大块的石头,你想怎么把它挖开。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还有活人……”
她说得话很对,虽然冷血但是冷静。随时都有再次发生地震的危险,而我们根本不确定下面的人究竟是否还生存着。
“你聋了吗,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别人,傻啊你……等等,”白欣欣气急败坏地吼叫突然没有来由地收敛,“你们有没有听到?”
我听到了,细小而微弱的呼救声——那是小米的声音!有人活着被掩埋在山石瓦砾之下。
小米和大鹏大声喊着,说有人受伤了不住的流血,说有人不见了只能听得到声音。
此刻谁都没有去想为什么她和宿敌大鹏呆在一起,我们三个共同的想法是,太好了,他们平安无事。
我身边的石头松动了一下,什么东西在里面,莫大的希望让我也情不自禁地加入到CQ的徒手工作中。挖了半天,却见一头鹿抖着满是尘土的皮毛从地里钻了出来。后腿的皮肉翻起,污血之中白骨清晰可见。
它之后,便再没有其他的动静。没有人和它在一起。
小鹿一瘸一拐哀叫地舔着自己的伤口,我也没有多想,双手撑了些雨水,粗略地将伤口洗干净,用身边仅有的手帕包扎起来。它转过头,用清澈美丽的大眼睛看我,圈养已经让它习惯了人类的触碰。
这种情况下我的行为很奇怪,自己的高中同学被深深埋在地下,我无力无心去救他们,反而却在给一个动物包扎伤口。突如其来的灾难让原本就惊慌失措的我,更加迷茫。
面对这小小的生灵,我只能祝福它,站起来就好,你快点走吧,回到山野别回头。
光芒在CQ的眼中扑灭,谁都明白靠徒手的挖掘,来不及拯救任何人。手机没信号,唯一的无线电在送完我们便折回的巴士上。我们不能指望那个看上去很和蔼的司机大叔回来救人,或许他赶回来的时候废墟地下的同学早就不行了。
必须下山找人帮忙!
“你们等着,我去叫人来,一定可以把你们挖出来的,你们等着!”CQ大声地呼喊。他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山下有鹿角村,那里一定有可以帮忙的人。
发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微微颔首。
“我,我留在这个里看着大家好了。”
他仰头看了看没有停止迹象的大雨和高耸的山势,皱了皱眉头。
“不,你跟我们一起去!”他坚决地拉过我的手臂。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 章
白欣欣一脸不以为然,撇了撇嘴:“瞧你带这个什么累赘。”
“你就不能少说几句么?”
“凶什么?!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你真以为自己是万能的英雄豪杰?”
他们又开始吵架了,和小米大鹏的拌嘴不同,白欣欣的语气总是尖锐到令人竖起汗毛。也只有白欣欣能激起好好先生CQ的脾气,高中的时候如此,现在看来还是这样。如果这两个人真的可以成为夫妻,恐怕每天都很热闹。我酸酸地想着,很不情愿地跟在他们后面。
“凌可莱,你能不能走得快点!”白欣欣又在催促我了。
CQ递给我一根树干:“走山路会很累,
我们三人迈上了寻找救援的下山之路。这条路,远比我们上来的时候要长得很多。原来平坦的道路已经消失,眼前的是到处开裂到处滚动着巨大石头的泥泞小道。
雨越下越大,能见度变得很低,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坠落山谷。我吃力地跟在CQ和白欣欣身后,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可以掉下很多水。
这场地震,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剧烈。眼前已经没有路,水泥公路竟被硬生生地扭断,有一块山体象是被刀削过一般,留下平整光洁的一面,另一面不知去向。
走在嶙峋的石头上,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就在这时,岩石的上面出现了一个黑褐色的身影,它仰天长鸣,呦呦之声激荡在空旷的山势,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是那头受了伤的小鹿。
见我们朝它走去,黑鹿高高举起前蹄敲击地面,纷纷掉落的碎石阻碍我们前行。
我们的脚步停下,为它的异动感到警觉。就算是失去野性的动物也有惊人的自然本能。它是在警告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么?
数秒之后一阵剧烈地抖动重新袭来,我一个踉跄匍匐到地上,满脸的泥水。CQ保护着白欣欣,连连后退。不断有巨大的石头和树木从山的上面滚路下来,夹杂着雨水,就好像天塌了一块。
轰隆一声,我听到熟悉的声音,地面又崩裂了,我呆在原地不敢动弹。
待骚动平息,眼前的路竟然断开了一个足足有5米的口子,要是我们走了上去,便会像上面的石头一样滚下山崖。
后怕不已,雨水和汗水被风一吹,我瑟瑟发抖,从来没有意识到死亡可以接二连三地扑向我。
“那是什么?”白欣欣攀着边缘,眼尖地发现深崖下的亮光。它被深深地埋在岩石和泥土中只露出个铁皮的脑袋,仿佛和周围的树木花草一样,本来就生在那里。
微弱的光束中,我的脸色一定差极,深渊里的是我们来时乘坐的大巴。它原本是我们救援的希望。
“是被泥石流卷走的。”CQ眼神黯了黯。
现在我们已经不能指望司机大叔领着救援队前来,他极有可能已经葬身在这乌黑的土地之下,鹿鸣山吞噬了整个巴士,像小时候我们用水枪将落单的蚂蚁淹死在墙角。如果这座山有神仙在,那他一定在笑了,嘲笑人类的自不量力。
三人一阵沉默,情况比我们想象的糟糕,若走不到鹿角村,就一定不会有救援。可是,就算走到鹿角村又怎么样?那里都是老人和孩子根本帮不上忙,我几乎要绝望了。
“继续走吧,可莱。”CQ首先出声。
我紧紧贴着山壁,还未从劫后余生的后怕中缓过来。见状,CQ拍了拍我的肩,露出一地震后头一次的微笑,像冬日的阳光让如处冰窟的我,有了点温暖的感觉。他指着前头等着我们追上去的小鹿。
“幸好你救了它,现在有了免费又安全的向导。不利用可不行,它在等你了。”
为什么,在这样的绝境下,他还笑的出来。CQ是在安慰我?
“哼,你还真当作是九色鹿的故事?只是巧合而已”白欣欣冷笑,从我身边越过,跟上CQ,“可莱,你再不过来,我们把你扔下哦!”
或许白欣欣在危难面前更加懂得利用人心,她戳中了我的要害,现在把我丢在这里,不如直接把我丢下山崖。
CQ和白欣欣像是浑然忘记了刚才的变故,并肩走在狭窄残破的山路上,闭口不谈巴士的事,当它是没有看清的幻觉。没有选择的我只能硬着头皮尾随着。黑鹿一直在前面带路,CQ笑谈那是它的报恩。
“可莱,你的手臂怎么了?”
我这才发现,手臂红肿的就像是一段莲藕,不觉得痛却有些瘙痒,没有明显地伤口。CQ仔细地看了眼,接着点雨水抹掉我手臂上的泥土,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我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脸红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我们要快点走。”
这个时候应该下午的5点半,距离我们出发,已经过了二个小时。但是一回头就能看见高耸的废墟。
是的,我们走得很慢。或许到了山下,找不到援兵,或许找到了援兵也来不及救同学,或许我们根本走不到山下就会葬身在一次次的余震中。
“可莱,打起精神来。”我湿漉漉的头发上,安上了一只大手,“加油!到了山下我请你吃牛肉火锅。”
我不喜欢吃牛肉火锅,那是白欣欣的最爱,我听说每次聚餐CQ都会点,就算只有一个人喜欢吃。他总是用温柔的目光追随着暴躁的她,无论在何时都是一副24孝男友的样子。
在他们两人的爱情剧中,我总是无关紧要的配角。原先是这样,过了10年依旧没有改变。
没有路了,先前巴士通过的桥梁已在湍急的水流中失去踪影。横亘在我们面前的河面不深只是宽了点,原本清澈的河流,夹杂着黄褐色的泥沙,翻滚着咆哮着。
因为山势的改变,湖水陡然变急。如果过不去那只有改道。但是对于一点都不熟悉路况的我们,改道而行远比直接过河更加危险。
CQ蹲下测了测水流,他的眉头紧紧皱着。我明白,他非常担心被压在建筑物下的同学们,为了他们,他甘愿冒险。
CQ跳了下去,水没过胸口。他晃了一下便站稳,向我伸出手。
“来,可以站稳的。”
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CQ总是那么的稳重和谨慎,令人有安全感。我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了水。
5月的水温冰冷刺骨,水流汹涌地推搡我的身体,仿佛是在上下班高峰的地下铁通道里中,逆着人流前行,站稳已经不易更别说要淌水过河。
CQ腾出一只手将我牢牢拽紧,用欣赏的目光,对我点了点头。我立刻不争气地双颊绯红,幸好低着头,没有被他看出究竟。
“欣欣,下来。”CQ向白欣欣伸出另一只手,“不要担心,有我在。”
他说得那样笃定,仿佛他站的地方没有湍急的水流,而是一块开阔的,上面开满鲜花的平地。
白欣欣磨磨蹭蹭从岸上爬下来,刚一下水,便惨白了脸不断地哆嗦起来。她在害怕,连我都看的出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到处闯祸惹事的太妹竟然怕水。
“干,干嘛?不会游泳不可以啊!”她瞪着我,同时不要脸地,死死地抱住CQ,像无尾熊那样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CQ带着我们缓缓向河的中央走去,我暗暗诅咒白欣欣随时被水冲走,最好冲得远远,一直冲到看不到头的下游,留我和CQ慢慢地走。
噗通一声,有个东西也跃进了水里。黑鹿畅快地游了过来,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对着白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