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那夜里,她也死了。
但不知道为何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完好无缺得活着,而时间回溯到了十年前。这个时候,先皇还未驾崩,吴月还未被钦定为太子,成王还是位鞠躬尽瘁的好臣子……一切都还没开始。她以为她有很多机会可以把命定的事给改变了,却不想还是棋差一招,栽倒了成王的手里,一事未成。
他此时的模样虽青涩,却隐隐透着日后风华绝代的姿态,尤其是那双清亮逼人的双眼,似乎和十年之后的重合在了一起。以至于她刚见到少年吴月的时候,除了落泪,竟然说不出任何话来。也不怪他一口一个“怪人”了!试想一个绑架了当今太子的女人,既不是为了杀他,也不是为了钱财,反而一见他就哭得泣不成声,怎么会不奇怪?
日夜交替,不过须臾。
翌日,当吴月从她屋中离开后,东宫中的风向又变了,不少人都前来讨好她,俨然把她当成了东宫的另一个主子。这种情况被吴月知晓了,他只是冷哼着对她道:“你年长我数岁,光是听着,就觉得吃亏地很。”
“太子殿下清者自清,无须理会这些闲杂事。”
话一出,他的脸却更黑了,霜白见他拂袖离开,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触了他的逆鳞。
她没有多想,只是数着日子,计划着怎样逃出皇宫。没想到春去秋来,皇家的西山狩猎,给了她一个机会。并且在时间上……那么合适。
秋狩不允许女眷跟随,霜白厚着脸皮缠了吴月许久,什么理由都用尽了,才让他答应让自己扮作侍卫跟着。皇家秋狩的场面浩大,铮铮儿郎们暗自较劲,完全没人注意到,侍卫里有人掉了队,策马往其他方向奔腾而去。
武功被废后,她的体质也差了很多,饿了去摘野果吃的时候,竟然从树上跌了下来,狠狠撞在石头上,疼得她头昏眼花。她揉着自己的伤处,冷不防看见一双靴子停在她的面前,再往上,她看见吴月暗含怒意的双眸。
霜白咬着唇想说点什么,却词穷了。
“跟我回去!”
她迟疑了一下,说道:“我现在必须去一个地方,离这里不远,你可要陪我去?”
吴月斜睨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过去牵马。
摸约过了两个时辰,他们出了树林,视野所及处,可以看见开阔的天地,远处的房屋和玉带般的河流。他环顾四周,疑惑的皱起了眉来:“这地方没什么特别之处,你为何非来不可?”
他的目光凝结在一处,蓦地朝河水的方向狂奔了起来。
她望过去,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溺在水中,拼命扑腾着,浮浮沉沉。
——那是十年前的自己,也是她来这里的目的。只是没想到居然能碰个正着!也是到了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原来很多东西都是命中注定,不能更改的。而在冥冥之中,发生改变的和能改变的唯自己一人!
她想刺杀成王,可成王的命不是她能左右的;她想救未来的太子妃,可太子妃还是香消玉殒;她希望自己死在那一晚,却被上天送到了十年前——这一切似乎都在向她表明,她没有选择,只有改变自己这一条路可走。
在她出神的这些时间里,吴月已经把小女孩救上了岸,但他之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得冲她招手:“过来看看!”
不过,在她记忆中,她是被成王所救,怎么会是他?
霜白怔怔地盯着地上昏迷的小女孩,似乎想用目光把她戳出一个洞来!直到吴月再次叫她,她才反应过来,伸手托起小女孩,曲起膝盖在她的腹部猛地一顶,小女孩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水来。
霜白冲旁边有些目瞪口呆的吴月扬了扬下巴:“她醒来后会想吃点东西,你去摘点果子。”
他看了看小女孩,又看了看她:“她跟你很像!”
“是啊,如果我再年小十岁,就跟她一模一样。”
“总会有差别。”吴月轻轻笑了一声,起身到树林去找吃的。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中,她缓缓伸出手,放到小女孩的脖子上。这时,却看见一队人马从远处而来,大概是来寻失踪的太子,为首的正是成王。霜白一惊,鬼使神差地躲到了树后,徒留小女孩躺在那里。
那队人马刚停在了小女孩前面,她就醒了过来。望着眼前的人们,小女孩眨了眨眼睛,虚弱地问道:“是你们救了我吗?”
成王挑了挑眉毛,念头一转,突地笑道:“是的,我救了你,所以你要记住我的恩情,将来报答我!”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成王吩咐人给了她一点吃的,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霜白看着这阴差阳错的一幕,脱力地靠在树干后面,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佛曰因果,种下善因,后得善果。
她想起吴月说这话的模样,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眸若晨星,美好的不可思议——可这话是骗人的!不然为何明明是吴月救了她,她却在日后为成王做牛做马,甚至……害死了他呢?
霜白缓缓走过去,走到小女孩的面前蹲下,对她笑了笑:“你是个好姑娘,但你以后会做一件错事,伤害到你喜欢的人。”
小女孩的神情很茫然,还有些怯怯的,似乎搞不懂为什么面前的女人会对她说出这些奇怪的话。
“这件事让你悔恨终生,死不瞑目。”霜白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笑得很温柔,眼中却冷似灰:“所以为了防止你再害了他,我只能这么做了!”
她手下猛地一转扣住小女孩脖子,拧起她往河水中扔去。小女孩拼命挣扎了起来,胡乱扑腾着想要浮出水面。但只要每次一动,霜白就用手狠狠地把她按了下去……渐渐的,女孩的挣扎越来越小,最后消无声息了。
霜白这才松开手,把那小小的尸身推向水底。她看着小女孩沉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水波流淌依旧,看不出任何异样。
做完这些后,她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起来。她在草地上转着圈,风扬起她的衣裳,她只感觉身体暖洋洋的,很舒服也很轻盈,似乎快要飞起来了。
她杀死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么十年后她,也无法继续活下去了吧?
吴月抱着野果从树林里跑回来,见只有她一个人了,环望了一下四周,疑惑道:“那个小姑娘呢?”
“她醒来后就走了,”霜白弯起唇角,扯出了一个微笑:“她让我替她谢谢你。”
她是想把微笑留给他的,可笑着笑着,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珍珠簌簌而下。看到他,她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只能容忍自己……最后一次放肆。
“哭什么?”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擦去她的泪水,动作很轻柔,目光却落得很远,似是有些不自然。
霜白走近了一步,伸手抱住他。
他的身体微僵,片刻后,才缓缓抬起手回抱了她。
“这个地方你已来过,现在能随我回去了吧?”
许久没得到回答,他有些恼怒,忍不住冷哼道:“我从成王手中救下你,你这条命便是我的!你莫不是忘了?”见她越哭越厉害,他只好放软了声音:“他……他已经不在了,左右你也没地方去,不如留在东宫……”
“我只想离开这里。”她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冷冷推开了他,犹如看待一个陌生人:“你虽像他,却不是他!”
面上冷淡漠然,心却痛如刀绞。
她是一个偷,她偷到过无数宝贝,其中让她爱到骨子里去的,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她曾经为这个宝贝窃喜过无数次,发誓要珍惜,发誓要倾尽所有,为他痛,为他痴……可是这个宝贝,永远都不会属于她。
身体越来越轻盈,她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快要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不会去天上,也不会下地狱,而是彻彻底底的消失。
吴月敛起了情绪,良久,才眯起眼睛嘲讽一笑,转身离开。走到树林转弯处的时候,却见河流浅滩那里,横着一个小小的尸体,正是方才的小女孩……
——我还知道你十年后是什么样。
——他以后会谋权篡位,杀了你取而代之。
——如果我再年小十岁,就跟她一模一样。
她说她会预言,她知道他会被立为太子,也知道未来太子妃会死……还有她讲得那个故事以及她望向他的眼神……
他犹如意识到什么似地,蓦地掉头拼命往回跑去。可那片两人曾经伫立的土地上,一片空旷,早已没有了她的踪迹。
只有风过。
—END—
作者有话要说:刊于2012。11A飞星动
☆、画地为牢
【简介】她永远记得,那日兵临城下,他手持灭日弓,以一敌千。一身玄衣在风中翻飞,似乎敛尽了天地间的黑暗,她却痴痴地入了魇——他是世间的魔,却是她的神。
从魔域的入界口到达魔宫的这段距离,会经过一个热闹的集市,叫卖的商贩,络绎不绝的行人都和人间一般无二。当然,这些都不是普通的人类,而是深藏不露的魔族百姓。而此时,原本喧闹的集市渐渐消了声,众人的目光一致落在路中央那个白衣女子身上,纷纷按着自己的武器,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出手。
那女子对路人的敌意仿佛毫无觉察似地,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的弓箭,一步步朝魔宫走去,不疾不徐。
这时,有个孩子拦住了她的去路,眨着一双忽闪的大眼睛,问她:“姐姐,你的弓真好看,可以卖给我?”
她摇头,唇角微微向上扬起:“不卖的。”
话音刚落,便听到有人抑制不住的狂笑声,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一般。随后从人群中走出了一个青衣男人,他从头到尾把她扫了一遍,目露鄙夷地指着她:“你连尊主的命都卖,他的弓又有何不可?”
正是艳阳高照的毒日头,连风都是烫人的,她却无端地有些发冷。张了张唇,却没有说出反驳的话,只是道:“我不想生事端,你们且让开,我要见他。”
“我知道拦不住你,我只想问一句,你还有什么脸面再进魔域!?”他冷嗤了一声,一字一顿:“前尊主夫人!”
她没有回答,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回神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魔宫城墙之下。
众人觉得被戏耍了,掏出自己的法宝就招呼了上去,岂料她轻轻一拂袖,一股强烈的气流如狂风骤雨席卷而来,众人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唯有方才的青衣男人,还站在咬牙站在,唇边已溢出了一些血丝。
一番交手,高下立见。
青衣男人不再做多阻拦,只是冷笑了一声,做出了一个手势——
“请!”
(一)魔头
冷霄的记忆自魔域开始,往前便是一片空白了。
她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将要前往何方,甚至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跟着前面那个人,那个她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人——即使在前一刻,他在她面前杀死了几个仙气飘飘的神仙。
魔头……
那几个死掉的神仙是这样称呼他的,他似乎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但她一点都不害怕,只是鬼使神差地跟在他身后,直到他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你要是再跟着我的话,我连你一起杀!”
她只是仰头望着他,呆呆地问:“那方才为什么不杀?”
他笑了笑,唇边勾起了一个讥讽的弧度,缓缓道:“一个被抽去神识的废物,我还不屑杀。”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眼前却再也找不到他的踪影了。
她望着诺大的森林,恍然无措,只得漫无目的的乱走。
一路上,经过了热闹的集市,酒楼还有庭院。虽然对这个陌生的地方感到好奇,她却没有停下脚步。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指引着她,让她不眠不休地朝着宿命的方向前进……
误打误撞来到了魔宫外,那里正在征集杂役和婢女,管事正因为差人急得团团转,冷不防见她呆站在那里,大喜之下把她拉了进去充数。
冷霄正愁不知去哪儿,有个落脚处到也不错,便毫无怨言地跟了去……
就这样,她成为了魔宫中的一名婢女。
魔宫并不像世间的人想象中那样黑气缭绕、阴森恐怖,相反的这里很美,色彩妍丽,四处都洋溢着蓬勃的生机,与神界的虚无缥缈不同,更像是真实存在的。
冷霄想到这里的时候愣了愣,奇怪了,她怎么会知道这里和神界不同呢?她又没去过!
婢女们平日里最喜欢讨论的便是魔尊夜之渊,说他如何英明神武,如何力挫群雄灭了那等虚伪神仙的威风等等,连带着冷霄都对他有些神往了。打听到夜之渊即将闭关结束,在姐妹们的撺掇下,一群婢女来到临寒殿外守着,就为了看那传说中的魔尊一眼。
但好几天都过去了,却没有见到人影,渐渐的,婢女们便不再来殿外守候了。
唯有冷霄,在完成自己该做的事后便坐在台阶上,盯着临寒殿的大门发起呆来。日日如此,从无间断。以至于魔宫中开始传言,那个新来的婢女哟,为了尊主茶不思饭不想,都快疯掉了!
魔域的女人,向来潇洒肆意,信奉及时行乐。像她这样“苦苦爱恋”的,委实没有几个,以至于大家看冷霄的眼神,就像看傻子一样。有个婢女甚至跑来找她谈心,意思是像你这样没有修为的废柴,寿命又短,别那么想不开。
冷霄听了后,哭笑不得。其实根本没那回事!她没有记忆,脑中空白一片,总觉得要找点事情给自己做才行。好不容易有了个目标,她便固执得认为一定要达到。
她刚想开口,跟这个热心的婢女解释清楚,却骤然失去了所有的言语——
临寒殿的大门开了!
玄衣黑发的男子大步走了出来,四周顿时噤若寒蝉。
有的人就是这样,尽管他沉默着,未曾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一个表情都没有,却永远占领着别人全部的视线。让人知道,他就是这里的王者!只要他想,就能摧毁一切!
他见到呆坐在阶梯上的人,半眯起了眼睛,薄削的唇勾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是你。”顿了顿,“你居然跟到了这里。”
他的眼睛很美,就如同倒映在海中的浩瀚夜空,幽黑深邃,寂静无边,望不到尽头。
“我……”
她心跳加速,仿佛就要从喉咙里冲出去了!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原来跟在他身后不肯离开,原来在门外枯等的数月,都只是为了被这双眼睛再注视一次。
她正心摇神驰,却听他问:“你叫什么?”
“冷、冷霄。”她在树林中醒来的时候,身上仅有一枚玉佩,刻字“冷霄”,她觉得顺耳,便以此作为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挑了挑眉:“也罢,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本尊就笑纳了。”
那时她什么都不懂,也不懂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但在她终于明白的那一天,一切都朝着无法挽救的局面发展而去。
(二)婢女
那天之后,冷霄就成为了魔尊夜之渊的专属婢女,所有人都羡慕她的好运,她也兀自傻乐了好些天,觉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了!她开心地为他忙前忙后,乐此不疲,自己给自己找了许多事做,比如酿酒和做菜。
因为自从跟在他的身边服侍后,实在是太清闲了!她只需要陪他到处闲逛,在他坐下来歇息的时候,送上一壶天山雪花白,便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冷霄是个胆小鬼,面对面的时候,她总是不敢抬头。只有走在他身后的时候,才敢让目光放肆一些,凝视着他挺拔修长的背影,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一个人偷偷快乐着,享受着这样甜蜜的时光。对她来说,只要能陪伴着他,能看着他,怎样都是好的。
时光飞逝,转眼又到了凛冽肃杀的冬天。
某日,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了整座魔宫,天地间一片静谧,素白。
夜之渊难得有了兴致,坐在回廊上赏雪。冷霄见他高兴,便去准备了一些小菜和酒来,谁知刚端着菜回来,他却又不见了。
他经常如此,她也见怪不怪了。刚要离开,却听见厢房里传来了些声响,她以为他在里面便走了过去,当她看到里面场景时,霎时僵在了原地。
夜之渊正半眯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