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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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思-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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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思又在想,江荀衍会不会猜到他的身份了?一定也曾怀疑过,但他觉得江荀衍不会伤害他,因为江荀衍对瑞楚似乎也怀着真挚的敬意与友情,他们年少时也是好友。
想着想着,期思趴在桌案上渐渐睡去,身边一本本书简摊开或摞起,其中字字皆是瑞楚的过往。
书阁内清风阵阵穿过,春天的风带着昌煜特有的清爽和花香,书本墨迹的味道混杂着草木芳菲,期思的头发和衣角轻轻被拂动。
恍惚的睡梦里,母亲又来看他,她依旧美丽,带着江南的温婉和习武之人的飒爽,她轻轻拥抱期思,笑着说:“期思,期思……”
江荀衍回到相府,府里人说期思在书阁,他进了书阁,见到灯火摇曳下,期思睡得很沉,轻轻拍拍他肩膀,将他唤醒:“累了?回去睡。”
期思醒来有些恍惚,回忆了一下母亲的音容笑貌,又看看面前的书简,江荀衍无奈道:“今天不讲了,回去休息。”
期思揉揉脸,眼睛恢复了清醒的明亮,笑笑说:“先生写折子?”
江荀衍点点头,坐在他旁边,期思把书简收拾好,在一边给江荀衍磨墨,看江荀衍执笔,问道:“先生眼里,瑞楚将军是怎样的人?好不好相处?”
江荀衍笔下停住,看了看期思,把笔搁在砚边,问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期思手里磨墨的动作没停,看着手边收好的书简,说道:“天天研究瑞楚怎么打仗,可瑞楚也是个人,他不打仗的时候,喜欢做什么,讨厌吃什么,是不是风趣,跟朋友在一起会谈些什么,却没人会记下来,也没有别的人会关心,想来只有认识他的人才知道。”
江荀衍听了他的话,似乎回忆着这位老友,脸上带了些笑意,伸手拍拍期思扶着墨砚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说道:“的确,这些是寻常兵书里不会写的,如今史书恐怕也不会写了……
“他嘛,与肃帝其实有些像,风趣,不拘小节。从前我们认识的时候年纪都小,他其实有些幼稚,时常开些无聊的玩笑,惹得大伙儿一起揍他……
“瑞楚他是个专情的人,认准了他的夫人,就再也不看别的女孩子,其实也是对儿女情长不甚在意,一辈子开的情窦都用在一个人身上了。”
期思笑着说:“那岂不是惹得许多女孩子伤心?”
江荀衍笑笑:“不会,女孩子看了他英俊威武的样子会心动,但与他说过十句话,就会被他无聊得退却了。”
期思不由忍俊不禁:“那也是一项本事。”
江荀衍又想了想:“但是他练剑的时候、谈起兵法的时候,却是换了一个人一般,让人觉得沙场之上的一切尽在他一盘棋里——可惜那些女孩子见不到他这个样子,否则才会倾心又伤心。”
期思努力想象着瑞楚英俊高大的模样,想象他手执昆吾剑,对着行军图和点将台下万千军士布阵筹谋的模样,。
又想象着母亲在他身边,两人一同在桃花翻飞的芳华寺内持着如水长剑对招的模样,英雄美人,红颜不老,仿佛错过的年华岁月一一倒流。
他觉得或许是父亲和母亲都太过完美,连他们的相爱也是如此美好,命运才会以这种曲折的方式留给他们无尽遗憾。
“先生觉得瑞楚的罪名是真的吗?”期思问道。
江荀衍摇摇头:“以我对他的了解,我想不是真的。”
期思有些好奇:“先生为什么这么肯定?”
江荀衍道:“那些罪状我也看过,证据上有什么疑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目的。”
“目的?”期思不大理解。
江荀衍点点头:“没错,目的——瑞楚可以为一些目的而不择手段地敛财,但唯独不会为了私利而这样做,看那些证据和罪状,只能说是不了解他的人或是太了解他的人捏造的。”
期思明白他的意思,神情十分动容:“先生为什么这么信任他?人也是会变的,会不会他这么多年过去,就是变得爱财了呢?”
江荀衍摇摇头:“就像马不会用吃肉代替吃草一样,每个人再怎么变化,都有不会变的部分。”
期思追问:“先生觉得我不会变的是什么?陛下呢?先生你呢?”
江荀衍笑笑:“你嘛,你就是心软,对亲近的人总会心软。陛下呢,我是不敢妄议的。至于我自己,人是看不清自己的,只缘身在此山中。”
期思笑笑:“先生不会变的是以苍生天下为己任,还有害怕催婚、害怕被拜年。”
江荀衍听了点点头,手指头在期思额头敲了敲:“那就等十年后再看看,看你说的准不准。”
“那瑞楚有什么缺点吗?”期思又想起来父亲。
江荀衍想了想,笑道:“瑞楚自然也有缺点,我记得他很是挑食,不过参军行伍时条件艰苦,他会忍着,一旦回到城里家里,吃东西就臭毛病很多,他爹总骂他挨过饿的人还这么挑……他脾气有时候不好,但一到军营里,据说就什么臭毛病都收起来了,说是不想让别人觉得他仗着出身耍横……不过这都是年少时候的事了,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我们都不过十几岁。”
期思想,十几岁,那还是个少年,这些都不算缺点,不知父亲成年后会不会变得很多,如果他认识了十几岁的瑞楚,或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江荀衍看他一脸遐想的样子,笑着伸手拍拍他头:“故事听够了?我的折子还没写,要不要你来帮我写?明天陛下指不定就说‘我看虞珂也不错,江荀衍,你也后继有人了,就告老还乡吧,让虞珂来当当左丞相,省得天天就这几张脸,看都看烦了’……”
期思想象了一下,确实是肃帝的语气,笑得肚子疼。缓过劲儿来,又有些不好意思,坐回去给江荀衍磨墨,安安静静陪他写折子。
灯火光芒暖黄,照得书阁里静谧又温馨,期思听着江荀衍笔下沙沙的声音,手里墨砚的气味芬芳,夜风送来屋外四月的期讯,他一遍遍回味着想象中的父母,家的模样似乎完整起来。
这夜,他梦里是江南的四月,山岚雾霭间,水渡舟头,桃花源内,芳菲缭绕,风光正好。


第50章 有求
次日期思照常早早醒来练剑,收拾过后,神清气爽地在屋子里坐着,春末夏初的风最为舒适,他看看院内的高大银杏,想起来旧居里的梅花。
执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许多人的名字写出来,圈掉又划掉,他知道的还是太少。
纸上最后留下两个人的名字,裴南贤和独吉鹘补。
独吉鹘补深深恨着瑞楚,以至于瑞楚死后,他还要追着晋国皇室不放,如果大凉真的与瑞楚之死和瑞楚案有关,独吉鹘补很可能牵涉其中。
而裴南贤,一方面与独吉鹘补有着可疑的来往,另一方面裴家又与当年虞珂母亲的死有关,或许也是一个着手点,但裴家整体而言没什么实在的把柄,不宜贸然招惹。
思来想去,还是从大凉入手更稳妥,期思将纸烧了,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挑战自己还不太适应,索性去找江烜吃早饭,暂且把这事放下。
江烜慵懒地坐在廊下栏凳上晒太阳,见期思进了院子,招招手道:“怎么过来了?”
期思笑笑,趴在他旁边的栏上答道:“来蹭早饭,给不给蹭?”
江烜手一挥:“小师弟发话了,必须吃顿好的,走!”
期思见他阵仗挺大,笑笑说:“不用太隆重,相府的饭就行啦。”
江烜却不应:“那不行,看你天天习武读书多辛苦,哥哥带你吃好的。”
期思便被江烜拖着去了玉带楼。
站在玉带楼大门前,门柱上牌匾书着“玉带锦衣翩,人间百味炼”,依旧是厅内厅外富丽堂皇,进进出出的食客络绎不绝。
期思不胜感慨,当年自己第一次在昌煜出门乱逛就遇上了孔玉和李宣融他们,可谓不打不相识,后来竟然一直也没再来过。
江烜拉着他进了玉带楼,伙计招待热情不减当年:“江公子,今日几楼?几位?”
期思却先开口了:“就一楼吧。”
江烜看看他,奇道:“呦,小家伙会抢答了?不成,四楼!来了就不能凑合。”
伙计笑笑说:“江公子讲究,小公子就听江公子的吧,四楼景儿好,胃口也会好。”
说罢江烜就拉着期思就上了楼,期思哭笑不得,吃个早饭跑了这么远,还要爬楼。
不过江烜的讲究还是有道理的,玉带楼在昌煜最繁华热闹得街口,四楼窗边望去,街市盛景尽收眼底,窗外徐徐的清风,确实舒爽怡人。
“可惜过年的时候酒楼都不怎么开门,否则该带阿思古和元酀他们来”,期思想起他们在昌煜那几天,颇为遗憾。
“那有什么难,总会再相聚的。”
江烜笑笑,懒懒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走到哪都想带着朋友们,可惜那时候交的多是酒肉朋友,如今见了面一个个就知道灌我,啧啧……”
期思看着他想起了李宣融,笑着说:“我有一个朋友,很像你说的模样。”
江烜眉毛一挑:“哦?可是他与你交了朋友,可见还是有些眼光的。”
期思奇道:“难道你那时候的朋友尽是一个样?”
江烜撇撇嘴:“遇人不淑啊,多数都是一个样……也是奇了怪了,天天跟那群油腻腻的家伙在一块儿,我当时怎么想的?”
又想起来什么,对期思说道:“说起元酀他们,燕国每年秋天会派使队去大凉,那时候正是草原上的那雅尔节,是整个塞外最盛大的盛会之一,你要不要去看看?”
期思想了想,疑惑地问道:“大凉啊,我能去吗?”
江烜摆摆手:“你跟我叔叔和陛下一向把你当亲生的,你打个招呼准没问题”,随即一脸倜傥的笑意,“到时候记得带上我啊,带上我!”
期思没忍住笑了起来:“是你又想跑吧?江公子,这样可不行,说好了叔叔和媳妇你选叔叔的。”
江烜笑嘻嘻道:“哎,肤浅了啊,那雅尔节是真的好玩,赛马、摔跤、市集,塞外的勇士各个本领稀奇,漂亮的异族姑娘热情得很,还有西域的商贩,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期思听着江烜舌灿莲花地要说服自己,想起来如果借着这次去大凉探一探独吉鹘补的老底,也倒是个机会,又兴许能打听到父亲当年中的是什么毒,不由得也有些心动。
“我会问问先生和陛下,但我的身份你也知道,他们对我再好也是分场合的,真不知道行不行。”
期思心里也没底,一国质子,向来最大的忌讳就是乱跑,但主动要求乱跑,不知能成不能成。
江烜却对他信心满满,仿佛自己的自由又近在眼前了,笑得春风得意,乐得吃了五屉玉翠鲜饺,恨不得把期思供起来,看着期思就笑得眉飞色舞。
第二天傍晚,期思从书院回了相府,照例去书阁里待着,江荀衍恰好回得早,陪他在书阁里聊聊天,期思摆弄沙盘,江荀衍写折子。
期思转头看了江荀衍好几次,没好意思开口,江荀衍却放下笔看他,睿智的眼睛里带着笑意:“眼睛都转花了吧?想说什么就说,是不是江烜教你干坏事了?”
期思心虚,默默道先生你说中了,又笑笑说:“也没什么,就是有个愿望。”
江荀衍一听,倒是来了兴致,期思一向不提要求,是个知足低调的孩子,江荀衍便道:“奇了,我们小殿下有什么愿望?我办不到的陛下也定能办到。”
期思不好意思地笑笑,干脆大大方方直接讲了:“先生,听说燕国秋天会出使大凉,那时候塞外有那雅尔大会,我的好朋友也在大凉,就想……能不能跟着使团去一趟?”
江荀衍一听,竟是这事,想了想道:“此事倒也不难,只是肯定要问问陛下,别的不说,你去年毕竟出了事,独吉鹘补没死,你再去我们都会不放心……”
期思却是不怕这个,他就是要入狼穴抓狼,笑笑说:“听说独吉鹘补那阵子受了重伤,而我心脉痊愈,遇见他倒是不怕的。”
江荀衍知道期思一向有分寸,便笑着点点头:“那也好,届时在你的仇人面前耀武扬威一番,省得他们得意。过阵子你跟我进宫问问陛下,看他怎么说。”
期思却觉得自己有些任性了,说道:“先生,以我的身份,提这个要求其实不妥。”
江荀衍却道:“你来昌煜,虽是以质子的名义,但陛下向来是待你亲厚,我也未曾将你视作外人,这些事对别的人不能随便提,对陛下和我却不必这么多禁忌。”
期思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他问道:“先生,为什么你们对我这么好?”
江荀衍笑笑说:“因为你是个好孩子。”
期思哭笑不得,这简直是哄小孩儿一样,但他知道肃帝和江荀衍待自己是真的不同,也就不再追根问底,如今他已很明白什么事是不能等的,什么事又是难得糊涂。
没过几天,江荀衍果然带着期思入宫了,平时期思也时常进宫陪肃帝住几天,但这事还是需要他们商量的。
肃帝正在书阁外的廊上坐着,一身单衣,风骨文雅的样子,周身隐隐的气势却不减。
见了期思和江荀衍,摆摆手示意免礼,两人到了他身边。
“师徒二人同来,看来是有大事”,肃帝握了握期思手臂,说道。
江荀衍笑笑:“瞒不过陛下的眼。”
肃帝看向期思:“是你有事,对不对?看上哪家姑娘了?”
期思忙摇头:“没有姑娘没有姑娘。”
肃帝啧啧道:“吓得,跟着你师父久了,也怕指婚了?”
期思笑笑:“今天才发现,是挺怕的。”
肃帝笑笑说:“不逗你了,孤听江荀衍说了,你想去大凉走一遭,怎么,要亲自去千里寻仇?孤派几个人去给你把独吉鹘补的脑袋提回来不就成了?”
期思摆摆手:“不寻仇,不要他那破脑袋,就是去看看那雅尔大会,见见朋友,也好好看看大凉的风土人情。”
心里对元酀、阿思古还有那雅尔大会暗道一声对不起,让你们为独吉鹘补做掩护,受委屈了。
肃帝点点头:“那就好,年轻人就是该行万里路,交友游乐,至于仇人倒是十年报仇不晚,不必浪费大好年华给他。”
期思笑笑:“没错”,又反应过来,很是惊喜,“陛下这是答应了?”
肃帝抬了抬下巴,十分认真地说:“嗯,你几时也没提过要求,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又不是什么大事,孤怎么能拒绝?”
江荀衍在一旁笑着问期思:“这下踏实了?”
期思简直受宠若惊,真真切切感受到肃帝和江荀衍对自己的大方,笑着问:“陛下和先生不怕我恃宠而骄变得蛮横无理、贪图无度?”
肃帝却道:“这样更好,蛮横点,你父皇到时候不要你了,正好我留下。”
期思哭笑不得:“这话传出去,又是雪花片儿一样的折子递上来,陛下直到我回来也不能消停了。”
江荀衍却道:“若真是这样,还得先说明,必不是我传的话,陛下不要怪罪我。”
期思和肃帝闻言大笑。
肃帝摆摆手道:“出远门倒是无妨的,但得让萧执带人跟着,否则还是不放心,那独吉鹘补行事张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期思听到萧执的名字,愣了一下,但很快点点头:“谢陛下关心。”
又想了想问道:“朝中会不会有异议?会不会有雪花片儿一样的折子?”
肃帝笑笑道:“这就不用担心了,孤就是打个喷嚏,也会有人抒发异议,正好让孤看看都是哪些草包,好让孤也暗暗记上一笔。”
期思和江荀衍闻言又是一阵笑。
江荀衍和肃帝便简单商定好,期思随使团去大凉,使团名单定下后再告知朝臣,但还是低调出行,以免横生枝节。
使团八月出发,七月里定下了名字,萧执带萧氏神影卫护送,晋国皇子虞珂随行,礼部和鸿胪寺官员三名,都是好相处的,另有随行侍从若干。
使队与以往规格相当,确实低调。
朝中自然也有拿期思说事的,肃帝只是不说话盯了几人一会儿,转头把那几人派去南边治理夏季水患,大水不退百姓未安不许回朝,其他人自是识时务,也就都乖乖闭嘴了。


第51章 出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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