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改变了很多人,唯独改变不了他。
对生活,他还是那样淡然,对工作,他还是那样忙碌,对子漠,他还是那样地给他最好的一切,却没给他感情,这大概也是这个孩子会这么讨厌他的原因。
很多事情的错过,就像风中飞舞的细沙,抓也抓不住,看也看不见。
回过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老了。
恍惚地回过神来。
程董事长才发现自己刚刚仿佛身处在另一个世界中,过去的一切,像是走马灯剧场一样地在眼前一一展示了出来。
他缓了缓神,低头一看发现,子漠已经醒了。
他的眼神有点模糊和朦胧,像是在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一样,程董事长怔了一下,开口轻声问道:“要喝点水吗?”
“不用。”他的声音很沙哑,也很轻,眼神流露过一种淡淡的不可思议,正是对着他的。
“感觉怎么样?”
“还好。”子漠的嘴角竟浅浅地笑了起来,他挣扎地靠着床背坐了起来,静静地凝视着父亲:“您怎么过来了?”
“来看你。”父亲的声音很沉。
“我还以为你又来逼我去相亲。”子漠苦笑。
“你什么时候也是会开玩笑的人了?”父亲叹息,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你现在……已经不是人类了,对吧?”
“嗯……”他应道:“反正以什么样的身份活下去,都差不多。”
“……”
父亲静了下来,子漠仿佛看到了他的眼底有种复杂的情绪,忍不住说道:“看起来,您好像还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您就那么讨厌易潇吗?”
沉了许久,父亲终于开口:“我很感激他。”
又是一愣。
父亲继续说道:“你母亲去世之后,你对生活变得一点热情都没有,是他改变了你,他做到了我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我也很庆幸,这辈子能够遇到他。”子漠浅笑着。
“其实我很好奇,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为了他,改变了这么多?”父亲一副想学习的姿态,让他忍不住笑出来。
“没做什么,也许只是两个合适的人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碰见了而已。”
“看起来,我已经没有能力能去把你们分开了。”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格外地轻松。
“你觉得现在的我,除了他,还会有人要吗?”
“我儿子还会没人要?”
空气中响起父亲的笑声,子漠似乎已经很久都没见过父亲的笑颜了,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一直是个严肃刻板的形象,没想到,笑起来也这么可爱。
轻松的气氛只持续了一会。
父亲的神情又沉了下来,他定定地看着他道:“听说,你刚刚又发狂了?”
“嗯。”很轻的声音:“有时候跟人类走太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去喝他们的血……”他忽然想起什么地一样,抬眸看着父亲。
父亲也早就知道了似地,不慌不忙地问:“那你现在,会想喝我的血吗?”
他连忙摇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父亲的语气忽然变得沉稳严谨:“子漠,听着,你母亲当年生病的时候,胃一直在痛,有时候会痛到昏迷,但是在你面前,她从来都是微笑地跟你聊天的。”
子漠怔怔地听着父亲说。
“你也一样,小时候你曾说过,不管有多痛,都不会在妈妈面前流泪的,对吗?”
他点头,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的意志力,天生就比其他人强很多,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忍住,你只要记住,我和你妈妈,无论如何,一定会一直陪着你的。”
父亲的一席话让他摸不着头脑。
寂静的黑暗中。
他忽然看到了眼前闪过寒光,父亲竟然从衣袋里面掏出了一把银色的小刀,瞬间往自己的手臂处滑去。
鲜血涌出。
他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往后一退:“爸,快出去,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你必须控制住!”父亲的声音坚定至极:“对你而已,这是迟早都要过的一关,我相信你,你母亲,也一样。”
浓浓的血腥味透过门缝。
一楼的客厅里,易潇和易夫人同时猛然站起来,抬眼望向那个紧闭的房间,果然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易潇刚想冲过去,却被母亲拦住。
“他会疯了的。”易潇定定地道。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易夫人按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他只要能过得了这一关,以后就不会这么痛苦的。”
“那他要是过不了呢?”
“他要相信他。”
“我做不到,看着他这么痛苦,我真的做不到。”易潇的声音微颤。
“那你就甘愿看着他永远都靠那些血袋去抑制血瘾吗?或者你想让他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易潇的眼睛变得血红,却只能站在原地。
“那孩子的毅力很强,更何况,那是他的父亲。”易夫人手指的力气松了许多,“子漠是绝对不会去喝自己父亲的血的。”
“但是他发狂的时候连自己都不认识。”
“也许他不认识自己,但是他不会认不出自己的父亲。”
充斥着血腥味的房间里。
程子漠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他的手抓在自己的脸上,隐约被他抓住了血痕。
空气里的声音是颤抖的:“爸,离我远点,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
“我相信,你控制得了的。”
父亲的身子竟然离他更近了一分。
浓烈的血味在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回荡着,掩盖住了那散放的花香,整个房间仿佛只剩下一个颜色——血红。
他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把自己咬出了血之后,伤口很快自动愈合了起来。
他的身子猛烈地撞在墙上,却没有一点的痛感能够将他的欲望覆盖。
渐渐地。
深橙色的眼眸仿佛变成了血一样的颜色。
淡淡的红光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这是……血的味道。”
一片混沌的脑海里,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罂粟花海,那沁人的香气,就像是魔咒,在控制着他的神经中枢,一步一步地往哪里走过去。
那味道,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站在那里,仿佛是一片厚厚的迷雾之中,却找不到这个味道的源头在哪,拼了命地在雾中奔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找不到。
隐约之中。
有人站在那里。
她似乎在朝他招手。
子漠顿了顿,朝着那个人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走在他前面的人已经不见了,他停在了那里。
那是一朵盛开的罂粟花,血红的颜色就像他的眼眸一样,深邃动人,在那里,是一切的源头,在那里,有他最需要的东西。
他渐渐走近。
渐渐停在那里。
渐渐地伸出了手。
“子漠。”
谁在喊他。
他转过头,居然看到了刚刚的那个人出现在了他的背后,对着他浅浅微笑,迷雾之中,那个声音若隐若现,却又真实到令人去相信。
他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妈妈。
原来如此。
他在做梦,只有在梦里,他才会见到母亲。
“子漠,回去吧。”
母亲似乎在示意着他跟上去,但是那里,是反方向,而那朵花,就在他的面前。
“妈妈……我……”声音扼在口中。
明明这一切的梦境,但是为什么会这么真实?
“你不想回去吗?”
“想……可是……”他的欲望在蠢蠢欲动。
“子漠,你一直很善良,你不会去伤害任何人的,更何况,他是你父亲。”母亲浅笑着走近他,把一只狸猫布偶塞给了他。
“这……”
“你以前都说你没有童年,不能像其他的小孩一样,有自己的玩具,这个,是你的第一样玩具,你很喜欢他,对吗?”
他点头。
母亲笑着:“你要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的东西,都要你身后的珍贵很多,所以,不要留在这里了,去珍惜他们吧。”
“妈妈……”
不知不觉地,他的眼泪居然掉了下来。
紧紧地抱着布偶。
他的眼泪一直流着。
仿佛流了很久。
一直流到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平静了下来,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第三十章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程子漠一睁眼看到的,就是易潇的脸,他趴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浅浅地睡着,但他的手指似乎微微一颤,把他给吵醒了。
“吵到你了?”
程子漠看着易潇沉重的黑眼圈,心不禁有些发痛,这两天为了照顾自己,他都没怎么睡觉的。
“没有。”易潇坐到了他的床上,手指轻轻捧上他的脸颊,温柔地拂过:“你真的是头猪,每次都能睡这么久。”
“骂谁呢?还不是你害的?每次都不叫我起来。”他拍开了他的手。
“别人都说你起床气很重,我怕吵你起床,你会打我。”易潇浅浅地笑:“而且,你睡觉的样子,真的很可爱,我怎么忍心叫你起来?”
子漠的嘴角也露出了温暖的笑容,现在这种话在他听起来,莫过于最美的温柔,很久之前从来都没想过,被人视为冷血天王的易潇,也有这么温和的一面。
忽然,他看到了放在床边的那只狸猫玩偶,那是,妈妈送给他的那只。
“这只狸猫,不是在我宿舍吗?”他拖了过去,定定地看了好一会,才确认无误。
“我把他带过来了。”易潇的视线停在了狸猫上,虽然很不情愿,但他还是拿过来了,“因为你睡觉的时候,一直在念叨着这只狸猫。”
是这样啊。
因为,这是妈妈留给他唯一的礼物。
他下巴深深地埋了进去,紧紧地搂着那只布偶,软软的感觉就想赖在妈妈怀里一样舒服。
然而,易潇的表情却变了,静了一下,他委屈地开口:“看起来我还没有这只布偶重要。”
子漠笑出了声:“你居然还会跟一只布偶吃醋?”
“没办法,谁叫我要喜欢上你。”他伸出手去揉他的头发,“看在我这么对你这么钟一的份上,你是不是该好好补偿我一下?”
眨眨眼,子漠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他忽然地凑了过去,轻轻吻上了易潇的嘴唇。
那甜蜜轻柔的味道在唇边弥漫开来。
两个人的动作都很轻。
他在顾忌着他刚刚醒过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而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深吻一个人,哪怕易潇教了他那么多次,他都记不住。
很短的瞬间。
但是美好的感觉确停留在了唇间。
易潇舔了舔嘴唇,有点邪魅地笑着问:“就这样?”
“我才刚醒诶!你不会这么禽兽不如吧?”子漠委屈巴巴地盯着他抱怨。
“好像也是。”易潇放弃得让他都觉得有点诧异地快,不过下一句,立马颠颠覆他的惊异:“那等晚上,你恢复体力了,我再找你要。”
“要我恢复体力,你先让我吃饭吧?”程子漠已经感觉到自己是饿的前胸贴后背的程度了。
易潇的眼神忽然地暗了下来。
他盯着子漠看,看了有几秒之后,淡淡开口问道:“子漠,你想喝血吗?”
“血?”
易潇不提,他好像已经完完全全地忘记了那种感觉,对哦,自己已经是个吸血鬼了,前段时间还控制不住自己去喝了人血,前两天,父亲来找他,说要控制住他,在他的眼前,划开了他自己的手臂……
他猛然抬头问:“我爸爸呢?”
“他没事,那一刀并没有划破动脉,在医院做了简单的护理,就回去公司了。”
“我……”程子漠咽了咽口水,迟疑地问:“喝了他的血吗?”
易潇一本正经的神色一直让他提心吊胆,难道自己真的那么大逆不道?连自己的父亲都咬下去了吗?
好在易潇的神色松了许多:“没有,你那天晚上,一点血都没有喝。”
他露出又惊奇又兴奋的神色。
“你很成功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欲望,在那个充满血腥味的房间里,你滴血未沾。”易潇的嘴角在淡淡地笑着:“虽然你为此昏睡了整整三天,不过你确实成功了。”
在惊喜之余,子漠还存在着担忧:“但是,如果我那天只是碰巧呢?说不定以后我见到人类还会……”
“所以,你现在有吸血的欲望吗?”
他摇摇头。
易潇微微一笑,搂过他的肩膀,将他的视线转到了一旁。
床头柜的上边,放着两袋新鲜的血液,那似乎从刚刚开始,就是一直放在那的,可是,对这样的血腥味,他刚刚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难道,自己真的……
“放心了吗?”易潇在他的耳边轻问。
“嗯。”他也轻声应道。
“那走吧,我们去吃饭。”
他是在易潇半扶着的状态下楼的,刚刚醒过来的身体还很虚弱,但是对那一桌子的满汉全席,却从容不拒,不得不佩服,易夫人的手艺真的很好,每一件简单的料理在她手里总能弄出新的花样。
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易夫人笑得很温柔,不得不说,她的笑容,跟易潇很像,子漠一点也感受不到陌生。
下午易潇送他去了程氏集团。
本来易潇想让他再休息一天的,但他执意要今天过来。
***
最顶层的办公室里,秘书端来两杯咖啡,放在茶几上,之后鞠躬离开,一点也不敢多留,这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身体怎么样?”是父亲先开口问的。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平淡地反问:“那你呢?整天这么工作,也不怕哪一天把自己累垮吗?”
有点埋怨的语气,却是浓浓的关怀。
“不是有你吗?我怕什么?”父亲无所谓地笑起来:“万一我倒了,又不是没有接班人。”
“你不怕我没打算接你的班吗?”
“你当真对公司没兴趣?”
“目前是这样。”
父亲沉了一会,说:“随你吧,毕竟这种东西,强迫不了。”
“您同意了?”父亲的松口得让他有些意外。
“学生时代的时间太短,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强迫你做这些。”顿了顿,父亲继续说:“而且,我以前欠你,和你母亲的东西,太多了。”
“那如果,我到最后都对公司没兴趣呢?”他的眼眸微微闪动。
父亲深思了一下:“那我也没办法了,如果逼你去做一件你不情愿做的事,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让你接触它。”
他静了下来。
父亲的转变让他有些意外,可能这阵子确实发生了太多的事了,有时候,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更能让人找回最本质的初心。
因为,父亲的心里,爱他,爱得很深。
“对了,你男朋友,有打算去美国发展吗?”父亲忽然换了过话题,让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顿了顿,他回答:“他已经退出了娱乐圈。”
“我知道,但是程氏集团有能力让他回到这个圈子。”父亲的语气很认真:“他的资质真的很不错,就这么走了,确实可惜。”
“那个时候,您确实封杀他了吗?”
“对。”心知肚明的答案,“所以我才需要为我的过失做出相应的补偿。”
子漠很轻松地笑了出来:“不需要的,他是自己想走的,他如果想留在娱乐圈,没人赶得走他。更何况,您能答应我们在一起,已经是对我们最好的补偿了。”
“看起来我老了,年轻人的世界,我确实不懂。”父亲笑了起来。
那个下午,子漠第一次感受到了源自父爱的温暖,或许是他没发觉,从小到大,父亲其实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有时候最珍贵的东西,才最容易被忽略。
他陪父亲吃了晚饭,是很简单的家庭菜,却有另一种奇妙的味道,那是时隔了好几年,他终于再一次尝到的温馨。
走出小餐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没想到,易潇居然在外面等他,跑车就停在他的身旁,他抬起眼眸,冲着他淡淡一笑。
父亲见状,坐上了助手的车,先一步地离去。
程子漠朝着易潇走过去,但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才想到——为什么没人注意到易潇?
这里可是市中心
不管易潇还在不在娱乐圈,他都是个被光环笼罩的男人,然而他在那里站了那么久,却没有一个人会像之前那样,停下来拍照。
为什么?
“等很久了吗?”
他小跑过去地拉过他的手,易潇微笑摇头,为他拉开了车门。
他没有立即坐进去。
站在车子旁,他仰着头对他开玩笑:“看起来你现在人气不行了啊,都没有粉丝过来找你要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