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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蓦地冷厉下来,道:“花如令死有余辜!别再追查这件事,否则你的小命也成问题,别邸的箭雨与小楼之变就是一个警告。”
花满楼的语气听上去还是那么的处变不惊,但是陆小凤知道他已经有一些不愉快。花满楼反问道:“我父素来正直,怎会死有余辜?”
却已经没有人再回答他。
陆小凤如梦初醒般掠身飞起,想去追寻那个声音的主人,但是已经太晚。林子里除去几只被惊起的雀儿鸟儿之外,再无任何活物。
花满楼冷静开口道:“陆兄不必再追,那人已走。她躲得远,且出其不意,我们错失先机,想再追已经是不可能。”
陆小凤陷入沉默,他不知道如何去劝慰花满楼,他只能说:“花兄放心,这件事我陆小凤必追查到底。”
花满楼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容:“好,我们一起。”
司空摘星补充道:“还有我司空摘星。”
陆小凤大笑道:“有我们这三个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的呢?花兄尽管放心,必定会还令尊一个清白。”
花满楼笑道:“好。”
陆小凤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原来有时候苦苦追查到的真相也会让人不忍直视。他现在只是怀着一腔自信与热情,相信自己能够找出花如令遇害的真相,查出那诡异曲子之下所隐含的意义。他的确有这样的本事与能耐,但是他没有料到是那样的真相。他早该想到的,丧心病狂的人并不多,起码没有可怜人多。只不过可怜人有时候也很可恨罢了。
经过一个不太愉快的小插曲之后,一行三人很是顺利的走出森林。司空摘星和陆小凤都很是雀跃——在林子里已经吃了好几天的野果子野兔子,没有一点点佐料,嘴里真是快淡出鸟儿来,而且也没有酒喝。陆小凤和司空摘星虽然不是大大的酒鬼,但却也还是会时不时地想念美酒的。
但是在美酒之前,陆小凤那个从来没装多少“规矩”的脑子里却蹦出来一个规规矩矩的儒家式问题:“花满楼,你不用回去为令父守灵、操办丧事么?”
花满楼答道:“追查死因要紧,我父必不会怪我的。丧事那边有我大哥他们,会办得很妥当。”
陆小凤的心中飞快转过一个念头,但是他却没有宣之于口。他笑着说道:“可是我和司空摘星身为你的朋友、令父的后辈,也是理当去奔丧的。”
花满楼笑道:“如此,倒是我欠考虑。”
花满楼并不懂得陆小凤为什么忽然要去为父亲奔丧而不是继续顺着线索追查父亲的死。沿着别邸中易容的仆役或者小楼里的杀手,还有青楼中的歌声这些线索追查,难道岂不是更加的直接且快捷么?他唯一能够想到的解释就是陆小凤想根据葬礼上各色人等的表现来追查这件事情。可是如果凶手没有出现在葬礼上呢?
花满楼没有问,因为他相信陆小凤。
相信,难道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之一么?
当然。而且陆小凤也深知花满楼相信他,因为他也是一样地相信着花满楼。他对于花满楼的信任,是无可比拟的。虽然他也信任司空摘星,信任西门吹雪,信任老实和尚,且信任到可以交托性命,但这种信任还是与对花满楼的信任不同。
对陆小凤而言,花满楼,是独一无二的花满楼。
对花满楼而言,陆小凤,也是独一无二的陆小凤。
都是痛快的人,既然已经决定了前去江南花家吊唁花如令,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理由再磨磨蹭蹭。略作休整之后,三人在附近城镇买下三匹这镇子里最好、最贵的马,快马加鞭向着江南花家赶去。
换了几次马,江南花家,就已经在不远处。
而此时,头七未过。
昔日繁花盛开的江南花家,如今到处都是萧瑟的气息。不仅仅是因为已入深秋,花草枯黄凋谢,更是因为四处都挂着白色的布条,彰示着这位传奇一般江南首富的西去。只有花圈上一圈圈五颜六色的纸花开得花团锦簇,像是在庆祝死亡。
死亡的气息,弥漫在这所大宅之中。
花满楼一进入花宅中,就有下人过来奉上白色的麻布衣裳,就连陆小凤和司空摘星也都领到了白色的布条。花满楼跟着仆从去换衣服,陆小凤和司空摘星就先一步进去。
不料,陆小凤却在这地方看见一个熟人。
那个熟人顶着一个锃亮的光头正在低首念念有词,身上还披着一件是个人都能穿出一点慈悲为怀气质的□□,混在一群和尚里面为花如令诵药师咒。
这个人,除了老实和尚还作何人想?
陆小凤已经很久没见老实和尚了,此时此刻他很想去逗逗那个只说老实话的老实和尚。
可惜的是,老实和尚一回身也看见他了。老实和尚不动声色地偷偷挪动挪动位置,随即混入人群之中,试图逃之夭夭。
陆小凤本来还在思考怎么能在不惊动别人的情况下把老实和尚从和尚堆儿里揪出来,这下可好,他自己出来了。陆小凤非常不客气地挡住了老实和尚的去路。
“老实和尚,你怎么这么老实地在这里当一个和尚?”陆小凤问道。
老实和尚一脸凄苦:“怎么到哪儿都能看见你陆小凤?老实和尚本来就老实,也本来就是和尚。和尚念经,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陆小凤笑了:“那老实和尚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不老实的事啊?”
老实和尚道:“老实和尚一向都非常老实,什么时候做过不老实的事情?”
陆小凤笑:“那有没有看大姑娘睡觉啊?”
老实和尚连连告饶:“老实和尚就那一遭,你怎么次次见了和尚都要取笑。”
陆小凤还想再调侃几句,却被一个人声打断。他听见了花满楼的声音,花满楼在唤他:“陆小凤。”
一个回头,陆小凤对上花满楼的眼睛。再回头,老实和尚已经趁着他这一晃神的功夫成功逃之夭夭。
陆小凤也不在意,自顾自凑到花满楼身边去。
花满楼换上一身白色麻布衣裳,不再是平时穿的绫罗绸缎。丧失至亲之痛,想来就算是一向很平静、很快活的花满楼也难以承受。虽然他依然平静着,可是这平静之下却隐藏着一点悲伤。
陆小凤知道,这点悲伤需要时间来冲淡,虽然他并不曾有过这样的经验,可是这些年来行走江湖,他已经见得很多。但陆小凤还是感同身受地有一点难过。他有一种冲动,想轻轻抱住花满楼,告诉他不必悲伤。
陆小凤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只是笑着对花满楼道:“花满楼,你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小凤问老实和尚和姑娘睡觉这个问题……我记着原著里他就喜欢逮着老实和尚这么问,哈哈哈哈哈哈可爱
第5章 月下
花满楼点头,他依旧是那么沉静:“嗯,来找你。”
陆小凤笑起来。
莫名的,他觉得“来找你”这三个字很动听。
陆小凤道:“我觉得这里闷得很,不如我们去花园走走?”
花满楼笑道:“也好。”
司空摘星看两人几眼,决定自己去找点乐子,就偷偷溜走,陆小凤自然也没有加以阻拦。
花满楼带着陆小凤向花园走去。这时正是桂花的季节,有着浅淡悠长的香味,花满楼一靠近那几颗桂花树就闻见这香气,他笑道:“这个时候,想必桂花开得很好。”
陆小凤也笑:“是啊,‘明月中间种桂花’,要是能在夜里嗅着这香气赏花,再来上几坛微甜的桂花酒……啧啧,那真的是做神仙也不换。”
花满楼道:“那又有何难?叫人备上几坛桂花酒,夜里再来就是。”
陆小凤扬眉:“花兄不着急查令父之死么?居然还有闲情逸致陪我陆小凤喝酒?”
花满楼合起扇子,道:“无论在多么可怕的境遇中,都不应该放弃那些美好的事物。桂花此时一定开得很好,若是没人来赏岂不是辜负?再说,我们此时的境遇也还不算太糟糕。”
陆小凤大笑:“好!不愧是花满楼!那我们夜里再来赏花。”
花满楼答道:“好!”
厅堂之中皆是前来吊唁的人们,花满楼接连着奔波数日,觉得有些疲惫,并不想再费心思周旋其中。但是此时他大哥正在操持父亲的丧事,他不去和大哥打一声招呼,总是说不过去的。于是花满楼携着陆小凤,问过下人他大哥在何处之后就去前往拜见大哥。
花满楼的大哥名为花雕玉,很早就在花父花如令的生意中帮忙,为人八面玲珑,是块做生意的好料子。他比花满楼大了将近廿载,已过而立,近于不惑。不同于花满楼的清雅出尘之貌,花雕玉虽然也相貌堂堂,但身上却淡淡的阴郁气息,也就从五官上能依稀找到一些他们是兄弟的证据。花雕玉的娘据说很早就已经过世,反正花满楼是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位大哥的娘亲。在花满楼的印象中,他与这位大哥并不亲近。但迫于礼节,该打的招呼还是要去打的。
陆小凤和花满楼在厅堂中寻到花雕玉,花雕玉正在和别人说话。见到花满楼他们到来,就随意应付几句之后摆脱掉那人,朝着花满楼和陆小凤走来。
花雕玉先开的口,他的脸上带着格式化的笑容:“楼儿,好久没看见你了。这位想必就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吧?”
陆小凤摸摸他那眉毛似的两撇小胡子,没说话。
花满楼替他回答花雕玉的话:“大哥,好久不见。这位的确是陆小凤,我的朋友。”
花雕玉笑着,但这笑容让人不由自主地骨子里发寒。
花雕玉道:“久闻陆大侠美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陆小凤还没来得及顺着花雕玉的话客套几句,花满楼就替他接过他大哥的话:“大哥,我们就是来和你打个招呼。赶了好几天的路,很累,想先下去休息休息。”
花雕玉也不多留,道:“既如此,你们就下去吧。”
花满楼对着花雕玉微微一拱手,就带着陆小凤离开这里。
走出好远,陆小凤才略带疑惑地问花满楼道:“看起来,你和你大哥关系一般?”
花满楼莫测地笑笑:“也就那个样子吧。”
陆小凤听出来花满楼不想多谈,也就很识趣地没再说这个话题。
花满楼征询陆小凤意见道:“天快黑了。这里近几日人太多,估计我的房间那里会清净一些,不如去我房中用餐?”
陆小凤道:“你若不介意,自然无妨。”
花满楼嘱咐下人在他的房间中摆上一桌好菜,又让人去拿几坛桂花酒。
花满楼侧身对陆小凤笑道:“这酒,是晚上赏花用的。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就专心吃饭,不要打这酒的主意。”
陆小凤笑:“自然,客随主便。”
花满楼的房间并不很远,花家下人做事手脚也很利索,很快,陆小凤就得以在花满楼的房间中与他共享一桌好菜。
花满楼对着一桌的珍馐道:“陆兄,之前许你的一桌好菜,请。”
陆小凤提著,刚刚要夹一筷子菜却倏忽停了下来,仿佛想起来什么极要紧的事情。
陆小凤忽然问道:“那花兄之前许我的美酒呢?”
花满楼不解道:“这旁边就搁着好几坛上好的桂花酒,也都是千金难买的,难道不算美酒?”
陆小凤笑道:“我说的呀,可是你珍藏的那几坛,用来娶媳妇儿的。之前在密道你不是许我一坛么?”
花满楼虽然看不见陆小凤略带不羁的笑容和他笑起来的两个梨涡,但是他也能感觉陆小凤此时很快活。陆小凤的声音轻快,洋溢着活泼泼的生命气息,让人待在他旁边就觉得很舒服。
花满楼忽然想摸摸陆小凤的脸,摸摸陆小凤的笑容。
花满楼笑着对陆小凤道:“这个好说,不过今日既然已经定下桂花酒,那改日再请你那坛。”
陆小凤笑道:“一言为定。”
这一餐饭,既没有刺客蛰伏在旁伺机要他俩的命,也没有诸多闲杂人等在旁搅扰,吃的也不是干粮清水,也不用吃完了继续匆匆赶路。所以陆小凤和花满楼都感觉吃得很满足、很愉快。
吃到最后,陆小凤甚至还没有喝酒就已经微醺。
花满楼静静地坐着,陆小凤也没有说话,屋里就他们两个人。谁也不知道花满楼这会儿在听着什么——是鲜花盛开的声音么?还是秋日里蝉的最后一波鸣叫?抑或是……陆小凤的呼吸声?
无从得知。
花满楼忽然开口道:“天,大概已经黑了。”
陆小凤讶异:“你是怎么知道的?”
花满楼笑道:“瞎子,自然有瞎子的法子。”
陆小凤也笑,他提起那几坛酒,随着花满楼前去赏这深秋的桂花。
晚风习习,凉爽,又有几分凛冽。风中掺杂着浅淡桂花香气,让风一下子显得轻柔起来。月亮已经斜斜地挂在空中,柔和清亮的光辉,映得月下人又都温柔几分。
陆小凤只是略略转头看向花满楼一眼,就觉得再也移不开眼睛。
常言道“灯下看人,更添几分颜色”。而在月下看人,更比在灯下又添几分颜色。
花满楼本就清逸出尘,走在这月光之下,更是显得翩然如仙。
陆小凤想,就算是月宫里被誉为天宫第一美人的嫦娥,只怕也没有此时的花满楼好看。
陆小凤很想轻轻吻上花满楼的眼睛,吻上那虽不能视物却似有月光清辉蕴含其中的双目。
花满楼自然不知道陆小凤在想什么,他也看不到陆小凤的表情与动作,他只能听到陆小凤的脚步顿了一顿。
花满楼轻唤:“陆兄?”
陆小凤这才回过神,他暗暗地在心里谴责自己:陆小凤啊陆小凤,你真是越来越过分,想什么呢?人家花满楼诚心诚意以朋友待你,你居然胡思乱想如斯,真不是东西!
陆小凤慌乱道:“没事,没事。只是一时惑于眼前美景,情不自禁。”
花满楼轻轻叹气:“有的时候,我也会希望自己能看见东西。比如现在,真想与陆兄共同欣赏这月下桂花。”
陆小凤劝慰道:“你不过是用了另外一种方法在‘看’罢了。”
花满楼笑道:“那就麻烦陆兄,向我这瞎子描述描述眼下的景色。”
陆小凤拍开一坛桂花酒的泥封,自己喝了一口,叹一声“好酒”,然后将酒坛递到花满楼手中:“这月色与桂花之美,尽数藏于桂花酒之中。我又何必画蛇添足地再说些什么呢?”
花满楼不嗜饮酒,平时也不过喜欢喝几口茶。他嗅嗅桂花酒的香气,然后慢慢就着坛子抿上一口。
他笑:“果然好酒。”
陆小凤在心中暗暗懊悔自己居然忘记拿杯子,他自己喝酒虽是一坛一坛的喝着痛快,但花满楼这样的翩翩贵公子就着酒坛子喝酒总是不像话,应该拿个杯子来的。
但是此处无人,花却开得极妙,无论是赏月还是赏花都是极佳。陆小凤舍不得此时回去取杯子或者叫个人送杯子来破坏气氛。
花满楼却似浑然无觉,依旧拿着坛子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
陆小凤不再纠结,自己又拍开一坛酒,也大口大口对着月亮与桂树喝起来。
这样的夜晚,本来应该是很愉快的,很悠闲的。陆小凤这么觉得,花满楼也这么觉得。可惜有人不想让他们这么觉得。而且那个人好像还有能力可以改变这样美好的夜晚。
花满楼和陆小凤本来闻毒都是很有一些本事的,但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们居然失手。也许是酒中的毒太过隐蔽?也许是这毒太过稀罕?也许是他们的鼻子忽然失灵?
总而言之,当他们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桂花的香味没有了,甘醇的美酒没有了,徐徐的清风也没有了。
当他们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上多出副镣铐。对于陆小凤而言,还多出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明月中间种桂花”,引用自戴复古的诗。
第6章 无妨
对于眼下这种状况,陆小凤的第一个直接感受就是黑暗。他和花满楼不知被关到哪里,四周几乎都是黑暗,只有极其细微的一点点光线,也就够他模模糊糊地看见花满楼的脸,连看清都做不到。
花满楼一直生活在黑暗之中,所以他第一个感受到的,是手上镣铐的冰冷温度。而在这冰冷之外,他还能感受到不远处陆小凤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