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听见匕刃划过骨头的刺耳声音,接踵而至的,是叫都叫不出来的疼。
化蝶。
听说,是以短匕穿过前臂的尺骨,上臂的肱骨,肩下的锁骨,最后,穿过胸骨,肋骨,直至死亡,像钉死一只蝶类标本。
血洇透了袖口,淅沥而下,落在青灰的地面上。
没什么喘息余地,行刑者在青瓷的左臂也打入了一支短匕,这支比第一支还深。
绳索在腕上捆得很紧,手攥不起来,挣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疼加上失血,青瓷唇色苍白,冷汗一道一道从额角淌下来。
汪曼春脸上纹丝不动。“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要是有话,我倒不介意代为转达。”
青瓷眉心低蹙了一会,抬起头来,面色灰白,目光却还清亮,他喘了半口气,说:“问你个问题。”
汪曼春冷冷看着他,应他一句:“你说。”
“76号,是为给十几年前,凉河事件中被秘密处决的前局长昭雪而存在的,对么?”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牵着伤口的疼。说完了,好一会提不上气来。
这个猜测,缘于和黎叔见面时交换的那份《凉河早报》。
明楼在命令中没提过凉河事件,那份报纸是青瓷自作主张,有点冒险,可是黎叔认可了这个信物,证明整个76号都和凉河事件有关。
汪曼春拣了一支短匕,端详了一会,指尖拨了拨匕刃。“是他说的?他还告诉你什么了?”
青瓷沉默了一会,回答:“当时年纪小,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汪曼春向跛足人扬了扬下巴。跛足人思忖片刻,持着右边那支短匕的匕柄,又钉入了一寸。这次动作很缓,疼来得绵延又沉滞,青瓷眼前一黑,牙没咬住,闷哼了一声。
“青瓷你给我听好,没有委屈,也就谈不上昭雪。”
意识在淡出,汪曼春的声音空荡荡地悬浮在他的疼里,辨不出凉热和远近。
“不是没有委屈,是你背叛了毒蛇。”青瓷说。字句一出口,声音都是破碎的,可是,汪曼春听清楚了。
衣领让人拽住了。“你有什么资格怀疑我?就凭你受了几次伤?流了点血?76号不见天日那几年你在干什么?”意识拉回来,疼也跟着回来。
汪曼春捏住青瓷的下巴,像是为了窒灭那一道灰烬中的火星一样的眸光,她补上后半句:“你在国家情报学院的图书馆里,读着海德格尔和弗洛伊德。”
相持了一会,汪曼春深吸一口气,松了手。“让他清醒清醒。”她命令道。
汪曼春踏出铁栅,有个手下应声而入,一桶冷水对着青瓷当头浇下来。
在刑讯中坚持更久的方法,是以疼痛来度量时间。读书的时候,常听过来人这么说。
什么道理,阿诚不明白,直到他真的这么试了。起初以分秒计,后来以小时计,误差越大,说明清醒的时候越少,可是,只要这个念头不灭,人就不会垮下去。
汪曼春每隔十二小时来看青瓷,看一次,加一支短匕。
匕刃从右锁骨下穿过去,是第三十六个小时了。小臂上的伤,血已半凝。
青瓷不再和汪曼春多说什么。为了给明楼和黎叔见面争取时间,他得省点力气。
混沌之中断断续续想明白了,他和郭骑云接到的命令,那两道自相矛盾的命令,不是明楼和王天风的意气之争,他们也许从未争过。他们的行动,有着双重目的。
以青瓷的掩护,让汪曼春相信郭骑云是黎叔,以郭骑云的死,让国情局相信黎叔已经清除。
阿诚又记起分别那年,明楼和他说过的话,他说他没有别人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一座孤岛,平静得如同一片大地。一直是孤军奋战,却什么都没告诉他。
那么,假如三年前,76号暗哨青瓷的出逃也有双重目的,目的是什么?
凭他此时的心力,是弄不清楚了。
匕刃打入左锁骨。阿诚沉入了比疼,比冷更深,更长的黑暗里。
他又梦见凉河水,梦见凉河通讯站,那方青砖小院,那座青藤小楼。
过了小院的木栅,楼门吱呀敞开,沿旧楼梯向上,一共三层,上头是资料室,尽头的门,是明楼的宿舍。
那是他们在凉河的最后一个晚上。
明楼给阿诚看了照片。
他说,这是姐姐,好看么?她生气的时候更好看。我好多年没去看她了,可是,她在家里一直等着我。
明楼对阿诚说,以后,她就是你的姐姐。他把照片掖在阿诚的上衣口袋里。
阿诚的手压在口袋上,小心捂了一会,忍不住,又翻出照片,仔细看了一遍。
照片的边缘泛黄卷起,上面的女子扶着栏杆,立在桥上,江风吹乱鬓发,有一缕发丝,恰好扬在笑靥上,说不出有多好看。
明楼说,那是雁渡桥,无论离得多远,看见它,就是到家了,以后,你可以把它当成你的家。
那一年阿诚九岁。他攥着照片,在小沙发里睡稳了,盖着明楼的外衣。一夜之间有了哥哥、姐姐,还有了家。
在梦里,他又记起四五岁那年,从树林里捡回来的那只跌折了翅膀的小雀,他看见它振了振翅膀,钻出笼子,向天空飞走了。他在梦里头一次忘了,小雀是重伤不治,绝食而死的。
他那时还不懂事,没听出明楼那两句“以后”,已是诀别。
原来那个人,真的没打算活着回来。
阿诚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疼长在了他的骨头里,把一切知觉都淹没了。后来,心头仅有的一线清明,也渐渐熄灭。
他不知道,刑讯将近五十小时的时候,毒蛇给汪曼春发了电邮。青瓷回到76号的三年里,这是毒蛇的头一封信,信上说,目标已控制。
青瓷回到了暮光里142号。
明楼坐在床边,把他半垂在床下的手抬起来,放好,盖上被子。
青瓷去够他的手,胳膊不听使唤,手好像不是他的,指尖都动不了,也不觉得疼,所以他意识到,这也许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总以为在他身边的日子还很长,什么都还来得及,一不小心,到了最后的时刻。
阿诚说哥,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有多苦。
他一想以后明楼又是一个人,泪就滚下来。
明楼说,这不是还有你么。
阿诚说,我来得太晚了。
明楼说,不晚。什么时候,都不晚。
答应我一件事。阿诚说。
你说。明楼点头。
以后,别让明台干这一行。
明楼笑了,他说行,听你的。
阿诚听了心里难过,却也笑了。明楼不这么和他说话。看来,真是回光返照。
那是一个雨夜。明楼从暮光里142号走出来,带上门,撑开伞。青瓷盖过的那件风衣搭在臂上。
对面停着车,车灯开着,照着一巷夜雨,一直照到巷子尽头。明楼经过车旁,径自朝巷口走去,没有向车里看。车上的人睡着了,明楼认识他,他叫梁仲春,是个跛足。
明楼一边走,一边从臂上那件风衣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物件,是一段表链,他看了它一眼,把它揣在身上的大衣口袋里。
梁仲春睡眼惺忪地看着明楼走完这条巷子,转头瞟了一眼142号的门,又伏在驾驶台上睡过去。车灯灭了。
☆、柒
不小心对明楼叫了哥。
这是阿诚恢复意识的一刹那,冲入脑海的第一个念头。他成为青瓷以后,就算在梦里,也从来没这么不小心过。
从前在家里,明楼叫他阿诚,他叫明楼,哥。在学校里,他叫明楼,明教官,明楼还是叫他阿诚。谁都看得出,明教官待阿诚尤为不同,不是更好,而是更严。
学校训练场和学生宿舍之间有一条小路,两边的梧桐长得茂密,路灯透不过来,谁也不知道,晚上的训练结束,明教官和阿诚走过那儿,会牵一会手。
那条小路很长,他们不说话,走完了,不说再见地分别,阿诚站在路灯下,送明楼走远。
阿诚十五岁以后,不,是有了明台以后,那个称呼和那个动作渐渐成了禁忌,又像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明台喜欢叫大哥,阿诚哥哥。从早到晚,稚嫩的小声音在家的每个角落炸响,喜悦的,满足的,骄横的,没遮没拦。
两个人让他闹腾惯了,一会听不见小家伙的动静,就忍不住一嗓子吆喝,叫到身边,看看他是不是安好。明台,小少爷,小坏蛋,拣着世上最好听的名字来唤他。
到阿诚毕业,两人之间还在用的,就只剩一个“你”字。
梁仲春一进屋,青瓷正一身单衣坐在床边,拨开凌乱的书桌找着什么,梁仲春跛了几步,走到他跟前,伸手一递:“找这个么?”
一块手表。青瓷怔了一下,接过来,护在手心呵了口气,就着袖口拭了拭,表蒙裂了,时针停在三年前,和明楼分别那天傍晚。
“这表停了几年了?”梁仲春在书桌边坐下,抻过头觑着,小声揶揄:“心上人送的?”
青瓷没说话,转头把表压在枕头底下。等回过身来,枪已经抵在梁仲春眉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帮我?”
梁仲春往后一退,脸上惊了一分,马上又松弛下来,他看准了,青瓷手臂上有伤,也只是撑着这一时,恐怕连扳机都扣不动。“伤还没好就忘了疼了。”
梁仲春抬手,把枪口挡在掌心,压下去。“我帮你什么了?是汪曼春让我来看着你的。”
青瓷的枪慢慢放下了。手臂像被卸了,又安上,疼出一身冷汗。“那之前呢?”
从第一支短匕打入小臂,青瓷就知道,这个人留了分寸,他后来的每一支短匕,都手术刀般精准地避开了要害,要不是这样,青瓷的手恐怕以后都不能拿枪了。
梁仲春长叹一声,站起来,一拐一拐走去倒了一杯水,端回来,放在青瓷手边,坐下。
“看见这条腿没有。”他一拍那只跛了的腿。
“我在凉河自由战线卧底了九年,第十年遇上组织‘清洗’,腿上的筋让人抽了一段,也没服过软,厉害么?这边以为我回不来,给家里下了阵亡通知。后来光荣复职,光荣退役,老婆孩子没拿到一毛钱抚恤金。”
整个屋子静下来。
语气似曾相识,青瓷记得,明楼第一次和他提起毒蛇,提起凉河事件的时候,也是这么言简意赅,轻描淡写。
青瓷终于明白那是为什么。无处安放,亦无人过问的隐秘过往,在一个人的心上压得太久,字句又太轻,承不住。
“那年恰好毒蛇毕业,他的恩师几经辗转,为这个最优秀的学生申请了编制,又换给了我,凭着这份微薄的津贴,家里才有了着落。代价就是,毒蛇本来可以留在情报司,却去了千里之外的边境小镇,放了外勤。”
青瓷镇定地听完。扭头去找书桌上的水杯,手腕没力气,端不稳,水面上下晃,他垂眸盯了它一会,问:“毒蛇的老师,就是国情局前任局长。”
“局长?”梁仲春无言地一笑:“算是吧。”
“他么,是个好人,却不是个好老师,一有什么事,就只会牺牲自己的学生。”
梁仲春这句话,像是没说完,青瓷等了一会,却没了下文,他终于没有追问,平淡一笑,说:“你没有正面回答,为什么帮我。”
梁仲春眉头一皱:“说了这么半天,你还是不明白?”
青瓷摇了摇头。
“我这人一无是处,就一点,不记仇,光记着别人的好,你青瓷是毒蛇的人,我当然得待你好。”梁仲春说完,抬手在青瓷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青瓷冷不防挨了这一下,牵着伤口,疼得叫了一声,整个人矮下去,跌回床上蜷了起来。
梁仲春得了一点乐趣,站起身来,一瘸一拐,不疾不徐迈出屋子,站在门口,听见青瓷挣扎着问:“你就这么肯定,我是毒蛇的人?”
梁仲春没回头,笑得讳莫如深,他说:“毒蛇带着你从凉河回来,是我在车站接的,小模样我还记得,错不了。”
汪曼春调了一组人守在暮光里,监视青瓷的一举一动。
青瓷没怎么走出过那条小巷子。梁仲春每天傍晚来看一次,带着止疼药、泡面、速溶咖啡,还有旧报纸,国家通讯社社刊和凉河本地刊,日期在凉河事件发生后五年之内。
梁仲春没见过青瓷看那些报纸,每次来,他要么睡着,攥着那块停了好几年的手表,要么在正对着床的那块画布上,涂涂抹抹。
远的山,近的屋舍,有河有桥,河边有树,树上有云,油彩一层一层盖上去,涂了春天,又把春天涂成秋天。
那天梁仲春一来,见青瓷披上一件外衣,动作中几分艰涩。梁仲春靠在门口,没帮他,只问:“上哪儿去?”
青瓷打点好了,也不招呼梁仲春,和他一擦肩,出了门,行动电话落在书桌上。梁仲春挪过去,拾起来看,屏幕亮着。
No。102 Sept。 St。 A17F。 ICU
九月大街102号。A座十七层重症监护室。明楼从不这样约青瓷,这是故意让他暴露行踪。
梁仲春转身,向门口扬了一嗓子:“这么几天不见都不行?你跟你上线谈恋爱了?”
他一步步拐到巷上,青瓷人已走远,手下跟过来,一同往巷口望去,他看着手下,一挑眉:“还等着?跟上。”
青瓷没有避开跟踪者,抵达时快日落了。
一家军事医院。不在战时,医生和病人寥寥无几。十七层设了警戒级别,还更冷清,电梯门滑开,走廊又深又空,青瓷一步一声回响,走到尽头,右转,推门。
室内只有单调的心脑电波监控音。病人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着好多导管。郭骑云。
监控探头在天花板正中,监控室看得到室内全景,也就是说,汪曼春也看得到。病床的另一边,百叶窗已经拉上去,窗停在半敞的角度上。
青瓷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夕光照过来,透过那面窗,反打在监控探头上,形成一片监控盲区。会面时间,只有日落这几分钟。
门一响,青瓷回头,明楼踏入病房,制服外罩着一身白衣。
目光一碰,才知道会面来得仓促,两个人都准备不足。
时间好像停滞了一下,很短,来不及交换一个一切如常的对视,也不足以收敛安置那些日归夜遁却难以诉诸字句的不放心。
一场不动声色的兵荒马乱,在两人之间僵持住,直至那天见面结束,谁也没有松一下劲儿。
明楼绕到青瓷对面,扫了一眼仪器上的曲线,在病历本上记了几个数值。
青瓷沉默了一会,开口问:“黎叔还好?”
明楼抬了抬头,笔下不停,反问:“哪个黎叔?”
青瓷眉心沉了沉,明白这次不仅是和明楼会面,也是探视受伤的“黎叔”。
“稳定了。”明楼回答,语带双关。
给病人换药,换吊瓶,料理好之后,明楼看着青瓷,说:“梁仲春可以信任。”
青瓷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没说话,明楼又说:“汪曼春知道黎叔在我们手上,你引她的人过来,她有了黎叔的下落,就不会为难你了。”
青瓷别开目光。不必说,他明白,都明白。
“怎么了?”明楼放下病历本。怎么了,他多少也明白。
青瓷下了决心,说:“和我去影像资料馆。”
他和明楼中间,始终隔着一个不甚清晰却不可逾越的禁区,他第一次跟他提起毒蛇的时候,就觉察了。那个禁区曾无声地向他开启过,仅有一次,是在影像资料馆,《魂断蓝桥》。
明楼明白青瓷的意思,他转眸看向窗外,夕光快落尽了。“现在?”
青瓷知道不合时宜,他在等着明楼驳回。
“你知道这楼下有多少双眼睛,多少支枪在等着你么?”明楼驳回了,一点没迁就。
“我有……”
“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两个人对视着,都没有让步。明楼收回目光,走到门口,听见青瓷问:“多久以后?”
明楼叹了口气,应了他:“那你说。”
青瓷有很长的话要说。他要问他,在凉河最后那夜,他是不是成了他的累赘。那年,姐姐是不是也收到了一纸阵亡通知。过去,现在,他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可是,明楼只给了他一句话的时间。
“以为撑不下去的时候,梦见了你。”
明楼阖了阖眸,把门一撞,向走廊那头走去。
孩子懂事了,更不好带了。
梁仲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