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听到林悉语气不甘，一侧嘴角扬了扬，眼睛依旧未睁开。
“死了？”齐先生道，他轻嗤一声：
“林悉，原来你知道她已经死了。”
林悉没说话，心底却是一颤。
他刚刚那句话也只不过是顺嘴一说，本不能算作什么，可这恰恰反映林悉自己真正的想法。
一开始，他的确不相信什么神鬼传说，不相信什么人死复生。
可夏秋这个名字，就那么冷冰冰的出现在电视上的遇难者名单中，就那么直晃晃的消失在外厅所有人的视线中，这又怎么会是什么障眼法能完成的？
再何况，林悉与夏秋交谈了这么久，女子的一字一句，都清晰且正确的传到自己耳中，这又不可能是催眠术能达到的境界。
那下面，就只有一种可能：
夏秋已经死了，面前的只是一个魂魄，一个只有他和齐老板能看到的魂魄！
“林悉，”齐先生过了许久，终于睁开眼看他，“既然你知道她已经死了，那你就不应强求我看她，你该知道——”
男子说着，一点点望向林悉，眼里流淌着淡淡的水光，像极了水墨画中的迷雾，一时间看不真切：
“你该知道，我根本就看不见她。”
……
男子说着，胳膊微微抬起，指了指夏秋所在的方向。
第11章 第十一章
林悉看着齐先生的手势，嘴角抽搐一下，觉着这画面有几分奇怪，颇有点一叶障目、掩耳盗铃的意味：
你说你一个如此优秀的大好青年，当着另一个聪明绝顶的青年的面，这般装疯卖傻、胡言神鬼，有意思吗？
齐先生看了眼林悉，知道他不信。
他微微扬起唇角，放下胳膊端起茶杯道：“我知道她在哪一个方向，知道她从什么地方来，可我看不见她，也听不到她。”
林悉心下仍旧腹语，但他不敢直言，只得看了看夏秋，顺着齐先生的话拍起了马屁。
“老板，你怎么知道她在哪个方向？”
男子不急不慢的抿了口茶，慢慢道：“算出来的。”
“算出来？”林悉疑惑，“怎么可能？”
“自然可能。”齐先生看看他，放下茶盏，慢慢道：“我能算出所有有缘人的事情，也能算出所有典当者的生平。”
林悉心里轻轻“哼”了声，还是不相信。
齐先生接着说，“就好像我知道你在上大二时右腿受过伤，差一点就成了瘸子一样。”
林悉闻言一怔：
他上大二时，曾做过一段时间兼职。
一天， 他在一家超市门口发传单，恰逢楼上的运冰箱的大铁盒从四楼掉下来，直直砸向他。
当时，林悉一度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却只是伤了右腿，住院不到一个星期就好了。
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林悉怕周围人担心，确实没和其他人说过，就连父母朋友都不曾提起。
可齐先生怎么会知道？
难道，他真的能算出来？
“那……我也是老板的有缘人？”林悉问他。
齐先生似乎没料到林悉的问题，看了他一眼。
他动了下嘴唇，终是答非所问道：“所以，我才需要你把夏秋的话向我转述一遍。”
林悉点头，算是相信了，“那齐先生你能帮她吗？她想再看陆然一次。”
齐先生坐在椅子上，往夏秋的方向望了一眼，皱了皱眉。
夏秋的眼睛依旧通红，半天没有说话。
“你已经死了，什么都当不了。”男子淡淡道。
“我还有！”女子闻言，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她站起身子靠近齐先生，眼睛直直盯着她，“我还有！我的阳寿没了，但我还有阴德，我还有阴德！”
林悉在一旁连忙起身，安抚夏秋让她坐下，转头对齐老板道：“她想当阴德。”
“阴德？”齐先生微微蹙眉，“阴德太不值钱，你如果当它，至少要当一百年。一百年后，你才能从冥界投胎。”
夏秋听闻百年，身子一顿，“一百年……”
“不过，你也可以选一下其他方法，比如，把那一年阳寿拿回去。”
“拿回去？”女子眼里闪过欣喜，“我能拿回去吗，我能再多活一年吗？”
齐先生点头，“不过，在你拿回去的瞬间，那孩子的眼睛就瞎了。”
夏秋一听，眼里的欢喜之色瞬间消散。
旁边的林悉暗暗的瞧了瞧齐先生，觉得这典当有些不公平：
本来就是老板用十万元换来的阳寿，如今又用这阳寿换一个孩子的眼睛。
难道在他眼里，什么都是天平上的物品，只要获得了利益，就可以交换了吗？
旁边的女子不言不语，沉沉坐在椅子上。
她神情茫然、呆若无物，魂魄好像随时会匿入灰暗的地底，再也爬不出来。
……
那时，夏秋穿着消防服，和迎面的少年相遇。
香樟依旧，阳光徐徐。
少年着一双布鞋，拎着房东奶奶托他买的菜，一步步从远处的街道走来。
他的身子越发修长挺拔，葱葱茏茏的浸润着青春纯洁的气息，闪眼的日光，一点点勾勒少年美好、清纯的剪影。
或是兴奋，或是不甘，陆然隔着远远的街道，缓缓看着夏秋。
他的目光中蒙上浅浅的雾气，恍惚间却又亮了几分。
如果少年不说话，如果少年一句话也不讲，夏秋估计还会产生他是个正常人的错觉。
可陆然看着夏秋，亮亮的眸里顷刻显出一些泪水：
“我刚刚数了50下……三年来，我每天从街道走过来，都会数50下……这次，你终于回来了……”
他对夏秋笑着，眼泪越发汹涌，像永不停歇的泉水，连续不断的向外面冒着晶莹，倏忽间布满他整张脸。
陆然哭着，笑容却越发闪耀，他扬起嘴角，隔着街道，逆着光，看着她：
“姐姐，欢迎回家。”
……
于是，夏秋的心倏忽间，就那么停了一下。
下一秒，开始剧烈跳动！
她等了多久，盼了多久，想了多久！
要的不过是面前这个人，耳边这句话！
夏秋喜欢上陆然，她认了；母亲觉得她恶心，她认了；世上人都说她是变态，她也认了。
只要陆然在她身边，只要这个人一直陪着她，那这一切，夏秋都认了！
人生只有这么长，时间只有这么短。
或是一次车祸，或是一件意外，或是一场火灾，一切就全部化为灰烬，什么都不剩。
什么都带不走，什么都留不下，什么都不在乎，那她又何必对外人的看法耿耿于怀？
只要有他，只要有陆然，那这一切她都可以不在乎！
只要，有他……
夏秋看着少年，神情恍然，紧紧攥住双手。
她缓缓抬头，看着头顶的浓郁的香樟树。
树叶葱郁，稀稀落落的间隙中，透过点点阳光。
夏秋看着，深深吸入一口气，终于松开手，慢慢张开胳膊。
她将目光放在少年脸上，看着陆然满面的泪水，情不自禁扬起唇角对着他笑：
“嗯，我回来了。”
……
内厅。
夏秋静默的坐在木旧的椅子上。
许久后，她才沙哑着嗓音开了口。
那声音低沉虚弱，像一道光，深埋许久终于从地狱深处的烈火中逃脱：
“当，我当……我当我的阴间寿命……一百年……”
……
林悉在旁边待着，听了这话，心下一紧。
他来不及向齐先生转述，只咬牙问她：“你想好了，如果你当了，那就得在冥界待上一百年！”
林悉不知道冥界是什么样子，但他看过那么多神话故事，心底多少清楚，那个世界，肯定是他难以想象的残忍恐怖，肯定比人间的书籍中描写的更加血腥渗人！
在那里待上一百年，她怎么能受得了？
“我想好了——”夏秋不听他的劝阻，神情依旧坚定。
她看着林悉笑了笑，“我想好了……我要当，我必须当……这是我最后给那个孩子的承诺。”
……
2017年9月27日上午11：00。
津市港口。
“夏秋——”二队消防员姚水远远喊她，“别再发消息了，要进港口了，把手机放在车上吧！”
“诶！”年轻的女孩大声应和，转过身把手机交给消防车上的司机。
她放下手机，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行当，确认无误后才向火光中走去。
临行前，夏秋不忘回头叮嘱司机，“等一会儿，如果有人给你打电话，你就说我马上回来！”
司机点点头，冲她扬扬手机道：“我知道，夏大消防员，你就放心吧，我把车停在这里等你！”
夏秋扬起唇角笑笑，摆摆手，头也不回的继续向着庞大的火影前行：
这是她做的最大一个决定。
她既然不怕天灾人祸，就更不该怕流言蜚语，她要堂堂正正的站在那个孩子面前，告诉他，询问他，命令他：
陆然，你是否愿意永远陪着我？
永远，一辈子，长长久久。
女子洁白纯净的面庞映照着逆天的火光，闪烁着世间最隽永的信念。
她的身影一点点融入火红炽热、烟雾弥漫的地带，一点点消散在津市广阔港口上。
火色闪烁在夏秋的手机上，那里面刚刚发送了一条语音：
“陆然，你等着，我很快就回家。”
……
2017年9月27日上午11：36分。
津市港口。
“砰——”
火光冲天，爆炸连连，一声大过一声，一次强过一次。
“砰——”
“砰——”
“砰——”
死忘如约而至。
它一刻不愿停歇，深怕不小心遗留了角落处的生机。
炮火轰天，哀嚎遍野。
顷刻间，一百多条性命被大火吞噬消灭。
誓言、承诺、不舍；
留恋、悔恨、痛苦；
震惊、无奈、遗憾……
就这么烟消云散。
……
陆然你等着，我很快就回家。
我很快就回家。
很快就，回家……
第12章 第十二章
齐先生走到第一排书柜旁，从最上端拿出一个黑色木盒，放在夏秋面前。
夏秋打开后，发现里面只有一块方形的黑色棉布，棉布上写着两行字：
给你所求，予我所需；
以血为盟，共结此契。
林悉看她盯着那块黑布面露难色，问道：
“怎么了？你后悔了？”
夏秋摇摇头，不解的看向齐先生：“布上写了‘以血为盟，共结此契’，应该是滴血画押的意思。之前我来当铺，确实签过这样的契约，可现在我已经成了一个孤魂，没有肉身感觉，怎么才能流血？”
齐先生听完林悉复述，缓缓答：“普通刀器的确伤不了你，但有一样物件却可以割魂断魄，伤害鬼体。”
林悉看他又走到第一排的书柜处，拿了底下一个最大的、上锁的木盒。
木盒全身黑漆，十分笨重。
齐先生一开始双手抱着，后来像是觉着费尽，干脆随意的扔在地上。
这一放，黑木盒像是受了感应，突然晃动了几下。
林悉惊了下，下意识后退半步。
“所以，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割破鬼体？”
齐先生没看他，但显然听到了林悉的问题。
他从书桌的抽屉中拿出一个古老的、破旧的铜钥匙，缓缓打开上面的锁，淡淡回答：
“龙齿能断万物，龙齿能识万象。”
“龙齿？”林悉闻后一震，急急向前走了几步，指着木盒道：“这里面是龙齿？龙的牙齿？”
齐先生看他一惊一乍的，嘴巴似乎小小抿了一下，无奈的摇摇头：“不是。”
林悉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一副“我就说嘛，世界上有鬼还可以理解，怎么可能有龙齿”的安然表情。
齐先生瞧着，低下头微微一笑，慢慢掀起了木盒盖子：
“不是龙齿，是龙。”
……
竞兄序樗跖糖庖惶跸赋さ摹⒒ò籽奈镏帧�
我们姑且称它为龙。
不过，这条“龙”没有角、没有鳞，没有腿、没有须，连幼儿园门口五角钱一个的小龙人都比它形象生动。
林悉看着它紧闭的眼睛，觉的它更像一条白蛇。
“《本草纲目》提过：‘其背有八十一鳞，具九九阳数。其声如戛铜盘。口旁有须髯，颔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鳞。头上有博山，又名尺木，龙无尺木不能升天。呵气成云，既能变水，又能变火。’”
齐先生站起身子，示意夏秋走到木盒前，“但书中只简要谈及龙的形态，却没提过龙的变化。”
林悉也跟着夏秋走过来，三人围着木盒，没一丁点惧怕、敬畏感。
“变化？龙会有什么变化？”林悉问他。
齐先生屈膝半蹲，戳戳白龙柔软的身子，慢慢道：“杀人堕凡。”
林悉听后不禁疑惑，指着白龙道：“杀人堕凡？它杀了人？所以才变成一条蛇？”
“蛇”字刚落，木盒里的白龙猛然睁开眼，深蓝的眸中闪烁着诡异的红色！
它缓慢抬起头，形成一个半弯的“C”字，一动不动的浮在半空中，紧紧盯着林悉。
下一秒！
竟笔直的冲了过来！
林悉一惊，连忙后退，身子晃晃荡荡，慌乱间跌坐在地上。
他下意识瞧了眼齐先生，发现他依旧不急不缓的看着自己，半蹲着不为所动。
他不救我？
林悉震惊，来不及呼喊，急忙趴下身子躲避白蛇攻击。
“嘶——”
这时，一声倒吸在他旁边响起。
林悉转头，发现那蛇竟咬在夏秋的手背上！
夏秋双手匆忙挣扎，使得白蛇整个身子都在半空中摆动扭曲，嘴巴却仍旧死死扣着女子。
近看之下，他发现女子手背隐隐泛紫，深紫处渗出不少血。
林悉刚刚听过“杀人”二字，心下有些害怕，可见夏秋剧烈挣扎仍是拜托不了白蛇，立刻上手抓住蛇身。
手心刚触到白蛇腹部，“呲溜”一声，白蛇倏忽间从林悉手中滑落，下一刻，便落到地上松开了夏秋左手。
林悉赶紧扶起夏秋，察觉地上那条蛇依然待在离二人不足半米处，仰着三分之一的身子，死死盯着二人。
或者说，死死盯着林悉。
“回来。”那边的齐先生终于出声，他站起身子走到夏秋身边，推开林悉扶着女子的手，拉过夏秋受伤的手背，将其置于契约书上。
林悉盯着白蛇不敢动，深怕它继续伤人，却没想到，它只是又盯了林悉几眼，然后慢慢爬回黑色木盒中。
林悉看它待在木盒中闭上眼，这才把视线放回夏秋身上。
夏秋的手依旧流着血，血液一点点滴在契约书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印迹。
印迹成形后，齐先生从桌子上随意拿出一张纸巾，轻轻覆上夏秋手背，再掀起时，那血渍、深紫全部消失不见。
夏秋见状，对着齐先生点点头，收回手道了声“谢谢”。
齐先生摆了摆手，坐回太师椅上。
木盒里的蛇却突然间又不老实了，在盒子中动了几下，顶了顶竞械牟啾凇�
夏秋转过身看它，微微弯腰，也对它道了谢。
这一谢，盒子里的蛇便不动了。
林悉却不知有什么可谢的：刚刚它那架势，明显是想杀了他，哪有半点救人的样子？
“你说对了，我就是想杀你。”
白蛇突然从木盒中探出半个头，缓缓吐着信子。
“要不是有人护你，你现在早就死了。”
林悉看它嘴巴没动，却发出了人话，猛地一惊，“你会说话？”
“废话！”
白蛇盯着他，眯眯眼睛，将蛇头摆放在木盒边沿上，慵懒的说着，“孤陋寡闻的人，自然没听过‘腹语’。”
林悉看它一副闲散瞧不起人的样子，似乎没什么杀心，疑惑道：“你为什么想杀我？”
白蛇“呵呵”几声，“从古至今，敢直呼我为‘蛇’的，没几个是活的，你当着我的面直接喊，不是自寻死路吗？”
说着，它将蛇头转向后方的齐先生，眼神突然深了些，“要不是那小子护着你，刚才你早就死了。”
林悉一听，转身看向老板，对白蛇的话还是不解：刚才齐先生只是蹲着，什么都没做，怎么能救他？
齐先生听着白蛇的话，也不发声，一直低头注视手中的茶盏，也不知那上面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
或是林悉探究的目光太直白，过了许久，他总算有些抵挡不住。
齐先生扬扬眉，终于抬头看了窗外一眼。
他缓缓神后，答非所问道：“太阳出来了。”
太阳？
夏秋一听，双手一紧，急忙转头看向窗外。
内厅左墙开了一扇大大的、透明落地窗，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面上虽没有彩虹，却仍是波光粼粼，泛着雨后阳光的温柔。
“太阳出来了？”一滴泪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