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人却仍旧不慌不忙。
她孤身一人,在暴雨中未拿一件遮雨物,轻轻缓缓的、慢慢走过来。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像极了刚学步的孩童、婚礼上的新娘、葬礼前的悼念者。
这短短几分钟内,似乎要把自己的一生走完。
许久之后,她才终于缓缓走到林悉面前。
女子站在台阶下,满身雨水。
她仰着脸,颤抖着身子,红着眼睛看向林悉,呜咽道:“我来当东西……”
林悉闻言终于回过神,整个人随之一怔。他的眼睛慢慢睁大,眨都没眨一次,可身子仍旧站在原处: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怎么会有一个女消防员,穿着破破烂烂的消防服,淋着大雨来这里典当?!
林悉看着女子衣服上一个个烧焦的黑洞,难以置信般摇摇头:
林悉,你肯定是疯了!
第3章 第三章
林悉觉得,现在这场景有点奇怪。
暂且不说他入职一月就被准许进入内厅参加重大典当;也不说他招收的第一位客人是名奇怪的女消防员;就说齐老板让他留在内厅干坐着这件事,就已经很不对头了。
林悉现在还记得,当他弯腰伸手领着客人推开内厅木门时,外面店员摆出的一副奇怪面容。
就好像在质疑他脑子是不是坏掉了,是不是视觉听觉出了问题,要不然怎么敢私自往内厅闯?
当时他也有几分害怕,毕竟作为一个入职菜鸟,他只在几位老职员的口中听过内厅里面的摆置。
他们把里面说的是多么多么富丽堂皇,多么多么偌大典雅,多么多么正式神奇。弄得林悉暗暗自卑:觉着自己没穿一身燕尾服、弄个大背头都不好意思进门。
事实证明,内厅真的没什么特别。
一百多平的空间里,只摆了一张红木桌,放了几把老式太师椅,竖起四五排书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如果真的要说特殊之处,也不外乎那书架上摆的不是什么厚厚的中外名著,而是些黑漆漆、大小不一的木盒。
可那些木盒连把锁都没有,怎么会放珍品?
林悉进到内厅的瞬间,很快觉得有些失望:整个房间里明明连一件养眼的物品都没有,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他这话乍听很有道理,其实也不全对,硬要寻的话,屋里那位坐在太师椅上品茶的年轻人也算是极为好看的了。
不过,好看的齐先生似乎根本不在乎内厅的装潢。
他点点头,示意林悉和那名女子坐下,而后自顾自的抿了口茶,淡淡开口道:
“林悉,你等会把女子的话原封不动对我转述一遍。”
林悉闻言,不禁愣了下。
转述?
怎么转述?
老板这是要考验他的阅读理解能力,还是在检阅他的听说读写功底,现在的交易还需要随行带个中文翻译?
难不成,女子说的是南市方言,老板听不懂?
可南市方言,和普通话也差不了多少啊。
林悉这边疑惑,但碍于齐先生冷漠的个人魅力和他口袋里沉甸甸的工资而不敢开口,那边的女消防员仍旧红着眼、抽咽着开始叙述。
她的声音异常沙哑,像在火里呛着一般,断断续续的吐出几个字节。
旁人若不认真听,根本不知道她在叙述什么。
可林悉却莫名听得真切,甚至比听平常人说话还要清晰:
“那天夜色很好,我结束高二补课,独自回了家……”
……
那天夜色很好,万里无云,月色皎洁,漫天的星河映衬着南市。
夏秋结束了高二补课,独自回了家。
她的书包里没什么书籍,可依旧塞得鼓鼓的,似乎是被什么重要的东西填满。
那里面的确是很重要的东西,是夏秋高二期末考取得年级前十的奖金。
若换成平时,夏秋或许不会在乎这一千块钱。
她家毕竟是住在南市数一数二的富豪区,单过年从爷爷奶奶手里收到的压岁钱,就不止是这个数。
可现在不一样,这笔钱现下关系着夏秋的未来,关系着夏秋的希望,关系着她父母名存实亡的婚姻。
夏秋这么想着,把书包背的更紧了。
温暖黯然的灯光照在云城小区道路上,照着夏秋孤独的背影。
如果换成一月前,夏秋的父母早就去接她放学了,可如今他们自己都在内讧,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这个唯一的孩子身上。
以至于到了晚上十点,夏秋还在这个偌大的小区里走着。
好在云城小区的治安不错,物业一直尽心尽责,所以这一个月,夏秋并没遇到什么意外。
只不过,这几天好像有一个抢劫犯逃到了南市?夏秋想:不过,他应该不会来云城吧。
也不是夏秋自我安慰,实在是云城里住了太多政商人物,各个都带着保镖。
尤其是A区,更是住着数不清的警界精英,他们严严把控着整个A区的安宁,防控着任何难以判断的变数。
而夏秋家就在A区。
夏秋急着回家,所以在离家还有四五百米时,抄了一条小路。
说是小路,其实也有三四米宽,只不过路灯昏暗了些,可到家的距离一下子短了百来米。
夏秋小心翼翼的走在路上,眼神向着惯有的角落瞟了一眼,果真见到那个孩子。
那孩子模样不过十一二岁,穿着破破烂烂的T恤和牛仔裤,坐在路沿上,低下头一动不动。
或是感觉到有人走过来,他倏忽间抬起头,显现出一双澄澈漂亮的眼睛,静静盯着夏秋。
可再漂亮的眼睛,长在那样一张污秽的脸上,也不会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夏秋猛地收回视线,又紧了紧自己身上的书包。
她觉得自己的心思有点虚假,明明一个月以前还对这个小乞丐表达善意,现在便开始防着他。
夏秋心里想着,胳膊又紧了紧背上的书包:
那又如何?
一个月,足以让所有的一切改头换面,她的家庭,她的父母,她的未来,不全都变了吗?
善意?
那东西早就让狗吃了!
更何况——她的视线又飘到小乞丐身上:
更何况,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容易对物质产生需求,说不定他守在这里一个月,就是为了物色比较容易得手的对象。
而现在,夏秋正好符合这个特征。
夏秋越思考越觉着害怕,最后干脆把书包抱在身前,快速的走过那个孩子。
她刚走了几步,身后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夏秋一听,脑袋震了震。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孩子还真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了!
夏秋心里又气又急,回头瞪了他一眼。
小乞丐触及她的视线,身子一缩,停下追逐的脚步,顿在原地。
可当夏秋回过身,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狗改不了吃屎!
夏秋暗骂,步伐加快开始跑起来。
她一跑,明显觉得与后面的孩子拉开距离,那孩子的脚步声一下子轻了许多,必然是被她给落下了。
夏秋跑着,瞧了眼前方自家的别墅,心里暗笑:小屁孩腿那么短,也学着别人来抢劫?搞笑!
她这么想着,手上放松了许多,将书包重新背到身后。
就这一瞬间,夏秋被一股大力拉到路旁的巷子里!
身后突然传来沙哑的男人声音:“别说话!把值钱的交出来!”
夏秋一顿,脑袋一片空白:这人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看小姑娘没动作,自己把她书包扒拉下来。
他一只手拿着刀放在夏秋脖子上,防止她逃跑,一只手打开了书包拉链。
“嘿!不愧是富人家孩子,零花钱这么多。”男人低着声音笑道,把书包里的几张钞票拿出来,“我数数……诶,一千块钱,你们这些孩子真是富裕啊。”
夏秋依旧没什么动作,不过脑袋已经开始慢慢清楚:
身后这个男人,说不定就是那个在逃的抢劫犯,可他去哪里不好,为什么要来监控摄像这么多的云城小区?
夏秋看他继续在书包里翻找,深吸几口气,慢慢从裤子口袋里抽出一张卡,颤抖着说:
“这是……我的卡……里面有十万块钱,密码是963852,我把它给你,把那一千块钱留下吧。”
男人明显楞了一下,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想干什么。
下一刻,他扯着嘴,缓缓接过那张卡,沙哑着笑了笑:“小姑娘,你该不会随便弄了一张卡来骗我吧。”
夏秋一听,急忙摇头否定:“里面不过是十万块钱,我没必要骗你!”
言下之意,这十万元对她来说,什么都算不上。
可偏偏这句话,突然惹恼了抢劫犯。
十万块钱?
十万块钱!
当初他就是因为缺了这十万,没法给妻子做手术,才不得不抢劫!
怎么这笔钱,在他们这些人的眼里,就一文不值了!
男人手上的刀一紧,向着夏秋的脖子靠近。
夏秋察觉到危险,下意识道:“十万块钱都给你,我不要了!”
可她越是把钱看得轻,看得卑贱,越是触痛了男人的软肋。
男人狰狞着脸,把手里的卡随意扔到地上,目光突然变得猥琐,上下打量了女生一眼。
“你干什么?”夏秋觉得那人把手放在她腰上动了动,急忙吼道。
男人立刻捂住她的嘴巴,“给我闭嘴!”
说着他把夏秋扔到地上,整个身子趴在她身上,两条腿夹着她,紧紧压制住,不让她发出一点声响。
夏秋一怔,即便再没经历过,也知道男人想做些什么。
“唔!”夏秋被捂着,仍是不死心的吼叫,整个身子都急速的抽搐挣扎。
男人只用一只手,就全然抓住她的胳膊,从身边的围墙上随意拽过来一把藤蔓,将她双手绑住。
他边绑边咬牙切齿道:“我最恨你们这些人!我最恨你们这些有钱人!”
这个动作迅速但复杂,男人腾出双手系了个结,给夏秋的嘴巴留了空隙。
夏秋瞅准时机,一口咬在男人耳朵上,生生的咬下一只!
强烈的剧痛,使得抢劫犯不得不捂着半侧耳朵后退。
“救命!”
夏秋迅速起身,急忙起身往巷子外面跑。
可她还没跑出一步,就被抢劫犯抓住脚踝!
“好!好!”男人脸上沾满血迹,像头恶狗般笑着,“你跑啊……你跑啊!”
他说着,从地上抠了一把泥团塞住女孩的嘴。手上还用力拽住她的腿,把夏秋一点点拖回那个黑黑的、没有人影的巷子。
“反正,你是跑不了的……”
夏秋嘶吼着拼命挣扎,双腿扑蹬,双手使劲抠着路上的泥土。
可那又有什么用?
巨大的别墅区没一个人听得到,她依旧被男人的怪力慢慢拖回小巷。
绝望!
灭顶的绝望淹没她!
明明家就在眼前,明明一切快要重新开始,顷刻间全部覆灭!
整个身子都被男人禁锢,夏秋觉着上身的衣服一点点被撕扯,一件件掉落,最后腥臭的嘴唇落在身上!
为什么没人救她?
为什么没人救她?
为什么没人救她!
夏秋看着那栋没有一点亮光、离自己不过几十米的别墅,心底不甘又绝望。
夜色浓重、暗色无边,血腥刺鼻的臭味遍布整个巷子,似乎下一秒,就会吞没她。
可恍惚间,她竟瞧见一道光,一点点亮起,又一点点湮灭。
下一刻,身上的重量便消失!
夏秋一怔,根本没反应过来,依旧是躺在那里。
直到一块破烂的T恤盖在身上,她才终于、终于回过神。
“姐姐……”
清澈的声音穿过黑夜,一点点透过来,像绝望深处的光,倏忽间映照整个世界。
夏秋慢慢起身看向那个孩子。
男孩脏着一张小脸,木木的站在站在原地。他手里却拿着一把刀,上面血淋淋的,在夜色下显得尤为清楚。
地上躺着那个男人,痛苦的捂着脖子,身子慢慢痉挛。
“姐姐……”男孩唤她。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蹲下身子抱了抱夏秋,然后缓缓安慰着,“姐姐,别怕……”
夏秋怔怔。
她不怕。
她一点也不怕!
她看着男孩,只是莫名觉得难过。
莫名想起这些天听过的左邻右舍的对话——
那些人,站在离男孩不远的角落,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相互调侃八卦:
“你瞧瞧,乞丐怎么进了我们小区?”
“没错,保安怎么让这么邋遢的人进来的?”
“确实邋遢……不过……眼睛长的不错。”
“长得不错?那又怎么样,不还是个智障!”
“就是!就是!可惜是个智障……”
……
可惜,这孩子是个智障……
第4章 第四章
当林悉转述到“智障”一词时,下意识瞧了眼齐先生,心里觉着有点虚。
他想,那孩子都舍己为人、不计前嫌的救了这名女消防员,她还给孩子的智商下了这么个定义,实在是不厚道。
毕竟,智商的高低,当事人不明说,谁又能真正了解呢?
林悉心里自顾自想着,大义凌然的拔高了自己的人格标准,提升了自我潜在的道德底线。
偏这时,齐先生淡淡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可非同寻常。
林悉居然能从齐先生似乎未动的眉毛、似乎未动的眼睛、似乎未动的唇角上依稀寻得一丝丝微小的抽搐的迹象。
这想法一出现,惊得林悉不自主在老板椅上纠结异常的挪动了几下身子。
左扭扭,右扭扭,前动动,后动动,怎么扭动都觉着难受。
从齐先生那个角度看过去,这不甚雅观的景象颇有些长了痔疮、不幸破裂、痛苦不堪一整套流程的既视感。
齐先生动动嘴皮,犹豫一下才慢慢道:“你不舒服?”
“没,没……”林悉赶忙否认,心里却暗自唾弃自己的不争气。
边唾弃边更不争气的开始回忆。
于是,在女人一脸悲伤沉浸在险些失身的痛苦中,林悉更不厚道的放飞思绪了。
……
其实,林悉和齐同学初见的场景也是十分具有戏剧性。
那天,阳光普照,气候炎热,树影婆娑,点点映衬着他们庆大学子喷涌而出的庞大热情。
周围的新生来来往往,在每一个疑似摊位、但只有叫卖的庞大区域攒动。
林悉也在这些叫卖声中,只不过他的位置比较尴尬,在整列招新社团的末尾。
按理说,林悉作为一个刚入学的小学弟,是没什么义务参与社团工作。
可偏偏,他摊上一个大二留了级的同寝,又不巧,那人是他所在社团唯一的骨干人员。
因而,在前辈兼舍友死乞白赖的哀嚎恳求中,林悉心一软、眼一闭、不幸被拉来帮忙。
同寝算盘打得很响。
他在这位学弟刚进宿舍时偷偷打量了好几下,估摸计算了无数次,心底初步给了个较高的分数。
的确,按理说林悉也算是新生里排的上的容貌,如果能被他拿到社团充场面,吸引女学生的注意,那对伟大的招新工作肯定有帮助。
可学长计划再好,也抵挡不住周公的号召。
当二人气定神闲、睡到九点左右才来占位置时,前面早就浩浩荡荡的排了一队人马。
学长很无奈,提溜这林悉认命的走到队伍末端,挤在道路边沿一个小小的拐角中。
他们身后,其实还有一块宽阔的绿地可供占位。
偏绿地上旋转、跳跃着几只可爱的、大型中华田园犬。
那些看似瘦弱、实则更瘦弱的狗狗,实际上是大二学生会进行校内公益专门养着的几条流浪狗,是校园至宝,地位比起他们这些随处可见的新生高了太多!它们占着那块地点,谁敢私自侵犯?
学长在烈日下曝晒几个小时,看着一个个优秀的妹子淡淡瞟了一眼自己摊位上的招新标牌,然后一脸鄙夷的往对面摊位走,不禁攥紧手心。
“林悉,你不是说你帅么?你不是说你优秀么?怎么没有吸引住一个中坚力量?”学长一脸娇俏的咬着破烂的、不知道从哪个疙瘩里省出来的卫生纸,愤怒的指责他。
林悉一听,顿时觉得冤。
这哪能怪他?
明明是我们从根本上上输了阵营!
试想一下,一个是仅有两名干事、分管卫生的宿管协会,一个是桃李满园、权力大过天的学生会,搁你你会选谁?
更何况——
林悉在庞大的人海里辨出中间那位的美丽头顶,挫败感再次袭来:
更何况,比起那位秒杀众生、一照成名的齐同学,我的长相算个毛线?
林悉打死弄不懂:学生会这名号一出来,明明可以吸引不少新生,还搞这些虚的干嘛?
不过后来,有学生会的学长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