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他大致猜到了言是在为什么而担心,语气揶揄,调侃了言两句。
被揶揄的对象一本正经的回答:“两者都有。”
奥维颇无奈的无声叹了口气,摇晃一下手里的酒杯,朝已经又被几虫缠住,正在和对方交谈的齐斐示意:“他应对的其实很好,你操心的有些太过了。”
看上去端着一张神情略显冷硬的脸,但眼神沉稳坦荡,与来者对视时不偏不倚,虽然对于前来“推销”各家雌性的虫族持一律回绝态度,但即便是说着拒绝的话,言辞也彬彬有礼,在对方陷入尴尬时甚至会主动给出台阶,再自然的抽身离开,对于那些夹带着刺探的询问也都滴水不漏的挡了回去,没有透露出任何超出“安全线”的信息。
以奥维的眼光来看,他觉得齐斐应对已是非常不错,用应付自如来说绝不为过。
言当然看见了齐斐的表现,他一直确保自己待在能看见齐斐动向的地方,但就是本能的担心,危机天线高高竖起,屹立不倒的支在头顶。
奥维还想再说两句什么,忽然神色微微一变,他低声“啧”了一声:“这时候凑上去的那个,倒是真的值得你我都担心一下了。”
言循着奥维的话朝齐斐看去,眸光一沉。
正向齐斐走去的对象是柯曼,他臂弯里还挽着一只亚雌,却不是齐斐那日见过的那位柯小少爷。
齐斐留意了亚雌礼服外套上的徽章,是一个“戴”字。
“好久不见。”柯曼仿佛已完全忘了舰船上闹过的不愉快,他笑容温和,大方伸出手与齐斐相握,“上一次时间匆忙,未能和您继续交流,我一直深觉遗憾。”
齐斐不动声色与他握了手,随后便听柯曼向他介绍了一旁的亚雌。
随柯曼而来的亚雌出自戴家,名叫戴佩,隶属第三军团,在办公处担任文职。
“这是我的婚约者,我们预计在今年年底就结婚。”柯曼追加补充了这么一句,说完后还和戴佩对视一眼,亚雌不太好意思的微微红了脸,他则眉宇间满是喜气。
齐斐:“恭喜。”
眼前的一对“有情虫”照理说,应该是十分恋慕彼此,双方感情非常融洽,齐斐却总觉得违和,他直觉这两虫似是有些貌合神离,但未加了解就随意评判他者感情本就不是他的作风,这份疑虑仅在他心底转了一转,很快被压了下去。
柯曼对齐斐介绍完戴佩后,接着便聊起了这几日公众网上沸沸扬扬的话题之一——戴家小少爷恶意递交的那封举报信。
齐斐眼角只轻轻一跳,他猜不出正愤然谈起此事的柯曼是真傻还是假傻,竟会在对方率先放出过有关他“受虫胁迫”、“被某位虫长官操控”的消息后,再主动提起由他虫所做的性质相同的事件,并摆出极度看不过眼的模样,对戴小少爷严厉批判。
“原来你也对这类事件十分看不过眼。”齐斐说。
语气里分明未掺任何附加情绪,柯曼话音骤然一停,这句陈述落在他耳中出奇尖锐,让他差点没端住自己的“温和有礼”。
“那是当然。”柯曼这会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起了个错误的话头,他面上倒是神色不改,只继续道,“我和这位戴小少爷原本也还算相熟,我们同龄又同辈,从初等学院起就是同学,我一直试图帮助他,让他脱离自己的小圈子,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要过于以自己为中心,要学会倾听他虫看法,但……哎,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坚持自己是个独醒者,好发表缺乏事实依据的言论,还特别固执,怎么劝都坚持己见。”
齐斐说:“那你真是个不错的朋友。”
“那是。”柯曼怀念过去的神色一收,正要笑着调转话题,他刚才为了加强“陷入回忆”效果,目光也追寻着什么一般投向了远处,这时重新对上齐斐的眼睛,忽觉那双眼睛里一片沉冷,他心下一凛。
这厢,齐斐与柯曼交谈周旋着,另一头,中心医院住院部顶层的疗养室内,不能参加宴会的左鸣正在捣腾仪器,分秒必争的做着他的实验。
齐斐在数循环时之前就发来了自己的礼服照,左鸣凝视了外甥的照片一会,思绪却转到了左卅和奥齐当年身着礼服的模样上,他静静坐在窗旁回忆了半晌弟弟与好友,才深吸一口气,重回自己的操作台。
该如何安全去除安莱及言体内盘踞的能量一事暂时遭遇了瓶颈,左鸣当日的能量消除纯属偶然,他无法确保直接套用当日的能量运行模板,不经试验就将其套用到安莱和言身上,便一定能让他们健康复原。
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反复试验。
上一次意外出现的能量感应点给了左鸣灵感,他将遭遇瓶颈的实验暂且放到一边,抓住那一线灵感,悄悄做起了找回奥齐和左卅的尝试。
通过对那块自无乡舰船上得来的能量晶体进行解析,左鸣发现,这股能量在一定能量场中具有感应性,它会“呼唤”自己的同源。
假如接收到“呼唤”的能量携带着给予了它回应,那么这相应了“呼唤”的两股能量间便会建立起一个链接,这个链接不具备通讯功能,介于他们获得的这块晶体过小,也支撑不起定点传输功能,它仅能生成一个风向标一般的标识,告诉呼应那头的对象他的前进方向。
左鸣清楚记得奥齐当日被卷入空间光圈的情形,他确定奥齐一定与陷入沉睡的他一样,体内被动吸入了这股无乡独有的奇特能量,并且奥齐比他和左卅都更靠近光圈中心,受到的影响应是更大。
左鸣启动了自己进行调试已久的那个小程序,看着运行起来的能量场,无声叹了口气。
尽管希望实际上非常渺茫,但他还是怀抱着期望,期望这一点微弱的“呼唤”能传递给奥齐与左卅,让他远在不知名宇宙深处的好友和弟弟听见“呼唤”,抓住这个“风向标”回家。
一颗放眼望去净是一片黄沙的星球上,一个懒洋洋躺在沙丘上小憩的金发青年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慢慢直起身,自上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个什么,那个不过手掌大小的物体兀自震动着,就像是在与他对话。
“嘿,老兄。”青年拍了拍他的“枕头”——一条长达十数米的变异沙蛇,“我可能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第六十八章 谈恋爱的老干部 八
这条变异沙蛇说来倒霉,它有着长达十数米的庞大身躯,一张一口能吞下半只成年沙罗象的大嘴,还有着未经过变异的原始沙蛇所没有的毒牙,在这颗以沙漠地貌为主的星球上,能在沙层里来去自如的它本是当之无愧的沙地之王。
世事难料。
这位叱咤这颗星球多年的王者,居然在偷袭一只长相奇特的两脚兽时惨遭滑铁卢,它不但没能尝到这天降陌生物种的滋味,还被对方强行扣押下来,被盘成一个要命的“蛇结”,然后这仅有头顶长毛的金毛两脚兽还大喇喇往动弹不得的它身上一躺,十分惬意的枕在它冰凉光滑的肚皮上,眯着眼睛感叹:“这天然蛇皮冰枕真不错。”
变异沙蛇愤怒的嘶嘶咆哮:“滚!谁是蛇皮冰枕!”
奈何这金毛两脚兽根本听不懂蛇语。
突然出现在这颗星球上的金发青年全然没将沙蛇的抵抗放在眼里,他躺着的那块地方恰好是沙蛇的要害,他有意无意的抵着那里,任由恼火的沙蛇在后背下扭动挣扎。
“哎,居然还提供全自动按摩。”不知是缺根筋还是天然黑的金发青年说,“舒坦。”
变异沙蛇:“……”
去他的全自动按摩!
意识到自己低估了两脚兽的战斗力,反抗未果的沙蛇终于放弃抵抗,它在明白自己一时半会干不翻身上那金毛两脚兽的同时,也发觉了对方仿佛并没有要取它性命的意思。
变异沙蛇安静下来,它黄澄澄的大眼睛斜斜瞥着躺靠在它身上的金发青年,琢磨不出来对方究竟是想做什么。
金发青年仿佛就真的只是想找个地方休息,就这么枕着它不动了。
假如自己不是被盘成了个结,沙蛇几乎在这静谧气氛里懒洋洋睡过去。
但突如其来的震动嗡鸣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不知道躺了多久的金发青年直起身,哥俩好似的拍着变异沙蛇打结的身体,说:“嘿。老兄,我可能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变异沙蛇说:“嘶?”
金发青年认真辨析了手中物件的震动片刻:“其实我也拿不太准,我觉得自己可能听到了故乡的呼唤。”
变异沙蛇陪他一同听了四周动静片刻,它听不见那震动,纯属是被金发青年的动作惊扰,它吐着信子说:“瞎扯,这周围分明只有沙粒被风扬起来的声音。”
金发青年听不懂蛇语,却毫不影响他和沙蛇的“交流”,也不知道他将那串“嘶嘶”理解成了什么,他半眯起眼睛眺望远方,说:“当然,这呼唤有可能是个假呼唤,它说不定只是逗我一下,是份伪装成希望的失望,不过这虫活着,总是要向前看的,生活里必须得有那么点希望,就算是真的惨到一败涂地,那至少也得有份相信希望的心,要是因为畏惧失望而裹足不前,说不定就会在真正的希望到来时错失它了。”
金发青年说完,在沙丘上站起来,沾染到他发丝上的沙粒随着这起身动作滚落回沙地上,在日光照耀下,他的发丝仿佛与这颗星球上昼夜不灭的日光,与金黄的沙粒同色。
被迫喝了一肚子星际鸡汤的沙蛇勉力拍打了一下尾巴,青年将这拍打视为了眼前唯一观众对他话语的肯定。
也不知道是怎样操作了一下手中那个物件,青年走到变异沙蛇五米开外,一道白光很快笼罩了他,他站在白光里冲沙蛇挥了挥手:“有缘再会——你的肚子真的很舒服!”
变异沙蛇直至金毛两脚兽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记起自己好像还是被盘着的,它拍着蛇尾愤怒的呐喊:“滚回来!给我解开了再走!”
“嘶嘶”几声喊完后,沙蛇下意识的扭动了一下身体,发觉身体掌控权好像又回来了,它回头看了看自己爬行而过的沙痕,惊觉自己打结的身体竟然已经被解开。
……行吧。
变异沙蛇活动着它重获自由的身躯,想,看在那个神经病被它偷袭后不杀它,临走前还记得给它解开的份上,它勉为其难的祝福对方能顺利回家。
对于发生在这遥远星球上的一切毫不知情,宴会场内,齐斐与柯曼的交谈仍在继续。
柯曼看上去一切如常,虫畜无害的笑容端的恰到好处,但与他“亲密”靠在一处的戴佩知道,他现在正在紧张。
齐斐眼底的暗色只出现了一瞬,快的让柯曼几乎以为那是错觉。
几乎。
那股骤然升起的悚然感残余在毛孔里,迟迟没有要消散的意味,柯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齐斐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里,的确是在用非常不善的目光打量着他。
对方为什么要这么看他?
他先前的话语里哪句话出了错?
齐斐莫非已经发现了什么?
……还是第五军团军团长已经向这位S级雄虫告了状,在背后说了故意抹黑他的话?
诸多疑问飞快转动在柯曼的脑海里,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们在聊什么?竟然能说那么久。”奥维听说了返程舰船上发生的事,他本以为齐斐应是对柯曼没有多少好感,不会与对方攀谈太久,但眼下,双方的交流时长已超出了齐斐今晚和各路虫员打交道的平均耗时,他很不稳重的朝齐斐方向倾了倾身体,大有要凑近些偷听的趋势。
言没接话,他同样估摸不准齐斐和柯曼在说些什么,但他注意到了戴佩全程落在齐斐身上的目光。
那让他心底油然而生一股不满,比之前看见其他雌性朝齐斐靠近时更甚。
不远处,眼睛一直黏在齐斐身上的戴佩似是对言的视线有所觉察,微微偏头,朝言和奥维站的角落瞥了一眼,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我有点困了。”适时的插进齐斐和柯曼的谈话中,戴佩忽然往柯曼身上又靠了靠,神色里流露出疲态。
柯曼已经等他这句话等了许久,当即将亚雌往自己身上一带:“要上去休息吗?”
宴会选在中央区里最大的一家悬浮酒店内举办,酒店已为所有宾客预开好了休息房间,开启房间的电子口令录在宴会请柬上,宾客可直接凭请柬打开房门。
戴佩靠在柯曼身上点点头,柯曼抬头给了齐斐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容:“那我就先失陪了。”
“好。”齐斐微微颔首,“请自便。”
就像听到了一道特赦令,柯曼心底一松,扶着戴佩快步离开了场中央,朝电梯出入口走去。
齐斐注视了柯曼与戴佩的背影片刻,眼底先前消寂下去的冷意又浮了上来。
齐斐定位到的那数个定期散播有关言的负面新闻的ID账户里,柯曼与戴佩赫然在列,包括先前递交匿名举报信的那位戴少爷,他的ID也出现在了那份ID名单里。
更有意思的是,齐斐在宴会前夕,发现了店后台竟然有虫在违规使用权限,试图在指令库里掉包极个别录入到请柬里的口令信息。
齐斐开启了后台指令变更监控,将这一段非法操作记录下来,他在对方掉包完口令后追踪了那人的ID,发觉对方在掉包完成了与柯曼柯少爷进行联系,通知柯少爷“一切顺利”。
“您,您好。”一旁传来一声战战兢兢的招呼。
齐斐朝对方转身,看见一只颇为眼熟的雄虫站在他侧后方。
对方看起来有些紧张,但还是努力朝齐斐笑了一下:“您还记得我妈?我们之前在协会里见过一面,我替您做的信息确认。”
齐斐很快想起了这只年轻且面善的雄虫是谁,对方叫做卢游,是返回虫星的第二日,在雄虫保护协会里接待了他的那位接待员,也是对方最先告知了他举报信一事。
“我记得。”齐斐对卢游挺有好感,他轻轻晃了一下手里已又仅剩半杯的酒杯,“我们去那边聊。”
卢游连连点头,他跟在齐斐后面一路走到一处景观水池旁,随即兴奋道:“听说您准备进入军部就职?”
卢游丝毫没发现,在他与齐斐身侧漂浮着的那数个悬浮池台之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水流形成的剔透水幕,在悄悄张望他的交谈对象。
齐斐还在和柯曼前面那一位虫族交谈起,就注意到了他的雌朋友正站在景观水池旁看他,他这会借着与卢游换地方说话的机会,理直气壮转来了言附近。
言其实也没想到齐斐会直朝自己这边走过来,颇有眼力的奥维已经不知道闪身去了哪里,仅余他独自站在这个角落里。
哪怕隔着那道水幕,齐斐也能感受到身侧投来的炙热目光,他一边不经意般朝水幕看了一眼,一边回答着卢游的问题:“不错。”
“哎。”卢游发出一声既羡慕又遗憾的叹气,“我当年也想进入军部,还背着家里偷偷学了战时机械维护修理,但毕业入职时他们怎么都不肯让我去报道,一定要我更换就业方向。”
这番话倒是让齐斐有些惊讶,他认真看了一眼浑身就差没标上“清秀文弱”的卢游,没想到对方当初的理想与现在的就职领域如此南辕北辙。
战时机械维护修理,即意味着就职后要参与大量长期出战任务,需要与同队战友一同奔赴一线。
卢游从齐斐的目光里读出了惊讶,他略显窘迫的挠挠头:“也怪我自己不够坚定,家里虫轮番上阵劝我一通,我最后也就从了,然后到了现在的岗位上。”
语毕,卢游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过多,全是他一虫在噼里啪啦对齐斐讲自己的事情,他连忙咳嗽一声,换了个有关齐斐的话题:“说到军部,大家都在猜您最后会将申请表投给哪个军团,我也很好奇这个,您决定好将申请表递到哪个团的办公处了么?”
“决定好了。”齐斐答。
本就有借今日宴会公布最终选择的打算,齐斐迎着卢游好奇满溢的眼睛说:“我已经将申请递交到了第五军团的办公处。”
卢游一愣:“第五军团?”
“哈?第五军团?!”一旁有虫与卢游异口同声。
一只世家雄虫酒过三巡,喝得太急,这会酒劲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