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归舟和阿依古丽虽然都对那个人的名讳守口如瓶,但巫暝知道,线索是很明确的——叶归舟的朋友本来就不多,又不能提起的,一定是在恶人谷里认识的。
所以巫暝决定西出阳关去一趟恶人谷,同行的自然少不了花鹤翎。
这两人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终于到了昆仑雪原上,不早不晚的碰上了唐佰越。
那时候唐佰越正在躲避浩气盟的追捕,藏身在一个非常狭隘的树洞里面——这个人好像天生喜欢这样待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像个冬眠的小动物似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警惕的盯着意外发现他的巫暝,准备采取些行动。
但巫暝只是对着他很轻且温柔的笑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半把葡萄干就默不作声的离开了。
这件小事他回去以后也没有告诉花鹤翎,只是一连几天,心情都十分愉快。
再见到唐佰越的时候,已经是在恶人谷里了,巫暝的眼睛追随着少年的身影微微发亮,花鹤翎从里面读出了溢于言表的喜爱,便不由对唐佰越上了心。
唐佰越和巫暝似乎真的很有些缘分,后来他们能够安然无恙的离开恶人谷,唐佰越也帮了不小的忙。
所以虽然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但花鹤翎对唐佰越算是有一定的了解。
唐佰越进了门就安安静静的坐着,等花鹤翎回答自己的问题。
花鹤翎想了想,皱眉问道:“你昨天晚上见到他了吗?”
唐佰越如实地回答道:“见到了,但我离开的时候。叶清歌来了。”
花鹤翎傻眼道:“你说什么?”
第11章 章十
花鹤翎晕了过去。
这倒不一定是被气的,也可能是饿的。因为悠悠转醒时,他感到四肢无力,同时自己的胃也不太舒服——他这时才想起来,他今天早饭和午饭都没吃。
这是花鹤翎为数不多的坏习惯之一。
他们家本是世族大家,祖上都是做官的,连他也该入仕。但到了他这一辈,经过战火的洗礼,几位姐姐皆觉得时局动荡,做官未必是什么好事了。故而如今家中只剩下长兄还在朝为官。二姐未嫁,招赘了一位郎君,投身商道,主持家业。
花鹤翎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与长兄和姐姐们皆差着一些年岁,很是受宠。从小到大的衣食住行,皆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故而离开家后,却反倒落了一个毛病,大抵是因为小时候被管的太严了,现在私底下隐隐有些叛逆——即使到了用膳的时候,不觉饥饿便不去吃饭。
平日里在江湖上行走,他身边的这些琐事皆归巫暝打理,吃饭也全靠巫暝盯着。
今日巫暝不在,他心情颇为烦躁,没有胃口,便一直拖到现在也没吃什么东西。
再睁开眼睛,看见唐佰越坐在自己床头,花鹤翎意识到唐佰越把他抬到床上来了。虽然没给他把被子盖上,但以唐佰越的情商来判断,花鹤翎已经受宠若惊了。
唐佰越的神色还跟他晕过去之前一样,面无表情,纯良无害。
他见到自己睁开眼,第一句话竟然是:“吃糖吗?”
花鹤翎的心情本该十分复杂,千头万绪。但因为饿着,脑子似乎也变得迟钝了,空空如也。他竟然认真的思考了片刻这个问题,最后出于一个大夫的认知,他淡淡答道:“谢谢。”
唐佰越便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捻起一颗糖放到花鹤翎的唇边。
这本来是一个非常亲密的动作,但由眼前人做出来,却没有半分旖旎的味道了。
花鹤翎木然的张开口,含住了那颗糖。
他闭上眼,甘甜在舌尖迅速的蔓延开,脑子里的思绪也渐渐理清。
采了叶清歌的那个登徒浪子是巫暝。
这个认知让花鹤翎感到十分痛苦,但更痛苦的还在后面。
唐佰越一语道破了他最深沉的恐惧:“不空关的事是巫暝做的。”
花鹤翎猛然睁开眼,可唐佰越的脸上还是那样的漠然,没有一丝的情绪,好像方才只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但唐佰越在他的脸上却读出了惊诧,惶恐与困惑。
花鹤翎也知自己的失态,他很快收敛了情绪,蹙眉道:“那不是他。”
唐佰越平静道:“阿娜依死了。”
花鹤翎读懂了这句话,他问:“你杀了她?”
唐佰越颔首道:“师父说,他不想再见到柳白朗。”
花鹤翎明白了这是恶人谷内上不了台面的私利之争。他想了想,又问唐佰越道:“我可以问问,你是什么时候下的手吗?”
唐佰越道:“见巫暝之前。”
花鹤翎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落空了。
他又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你能带他去恶人谷吗?”
唐佰越认真的想了想,摇头道:“没把握。”
花鹤翎又沉默了,过了一会,他看向床头的唐佰越,发现这人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知道唐佰越从来不做多余的事,也肯定不是为了照顾自己,试探道:“越君,你还有事吗?”
唐佰越倒:“交换。”
花鹤翎想了想,问:“你要跟我交换什么?”
唐佰越道:“秘密。”
花鹤翎问:“什么秘密?”
唐佰越道:“可以救巫暝的秘密。”
花鹤翎感觉到自己一身凉到底的血又重新回温,急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唐佰越问:“巫暝为什么要杀尽不空关的守卫?他带柳白朗去了哪里?”
花鹤翎抬眸望向唐佰越,这人低垂着眼,神色淡然,一动不动的坐在床头,像个漂亮安静的瓷娃娃。他不禁想起了恶人谷之人对这个人的评价,忽然觉得世人对唐佰越的误会极大。他又想起巫暝曾经说,这个人很聪明,只是懒得动脑子。
巫暝是懂他的。
花鹤翎细细思量了片刻,没有回答唐佰越的问题,却道:“越君,巫暝他……他很喜欢你。你也喜欢他吗?”
唐佰越听到这句话,竟微微楞了一下,脑海中浮现起巫暝的面容。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翘起了嘴角。
花鹤翎便明白了一切。
花鹤翎心道,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了。
他用了一些时间组织言语,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道:“那个人确实不能算是巫暝,你可以叫他古扎巴布。”
瞿塘峡
江流集
午后天阴,忽起一阵秋雨,凉风寒啸,江上白浪翻浊,激荡东流。
这间客栈修在陡峭山壁上,窗外还斜生有一颗歪脖子的酸枣树,被瑟瑟秋风吹的东倒西歪,似鬼影舞爪,枝叶摇晃的声音,又似老妪夜咳,断断续续,十分惹人厌烦。
忽地,在这飘摇山雨中,只闻一阵银铃清响,一双赤足落在那枝叶之上,轻轻一点,如鸿毛拂水,借力一跃,飘飘衣袂似蝴蝶震翅。他身上新换的苗衣已被雨水浸透,深深靛色越发衬的它肤白胜雪。
刹那间,那人真是美的惊心动魄。
柳白朗不由恍惚了一阵,回过神来,古扎巴布已经进了窗。他随手将几朵殷红到有几分妖异的石蒜花放到窗边的空瓶里。然后转过屏风,若无旁人般在柳白朗面前换了一身新的苗衣。
他毫不忌讳的向柳白朗展示了他那身令人羡慕的腱子肉,那优美的线条,让人怀疑是一头豹子成了精。他很快的换好了衣服,但穿戴首饰的动作却十分的缓慢,分明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却有一种无言的诱惑和□□。
柳白朗只能将其归结为,这个男人的神色太过邪气又浪荡。
古扎巴布将最后一枚银扣拴上,转身去找了一个炭盆,放到柳白朗的床榻之前,开始烘烤冰冷的自己。
柳白朗终于开口了,他操着沙哑的声音,冷冰冰地道:“如果这么怕冷,为什么还要出去淋雨?”
“因为,我乐意啊~”
这个人笑起来,又好看又可恶。
柳白朗骂了一句,你有病啊,便扭过头去,不愿看他了。
古扎巴布将他从不空关的地牢里抱了出来,替他清理了伤口,换了一身素白的新衣,安放在久违的柔软的床榻上,但这一切,似乎并不能激起这个人心中任何的感激。古扎巴布也并不在意他这般恶劣的态度,只是饶有兴趣的盯着他,提醒道:“加上这一次,是我第三次救了你的性命。你就这样对我说话吗?”
柳白朗漠然道:“我知道,你喜欢我的眼睛。杀了我,将它挖出来,它现在是你的了。”
古扎巴布嗤嗤地笑了起来,他强制捏住柳白朗的下巴,将他的脸扳向自己,逼他直视自己的目光。柳白朗在里面看见了极端的亢奋和显而易见的疯狂,还有深沉的喜悦。
古扎巴布舔了舔自己的唇角,笑着低声道:“我就是喜欢它现在这个样子,这么不甘心,这么倔强。如果真想死,为什么趁早让韩广杀了你呢?”
古扎巴布低沉的声音,似有惑人心神的魔力,明明是十分恶毒的拆台,听他这样娓娓道来,便有种听情话一般的旖旎。柳白朗又一阵恍神,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又要骂他。
只是这声低喝没有出口,便被那人的唇舌霸道的压回了肚子里,这绝对是一个激烈的吻,一开始就像打仗一样,最后却以如胶似漆恋恋不舍而收尾。这个吻让柳白朗彻底泄了气,只是他还是有些余气未消,蔫蔫地蹙着柳眉,似怨似嗔的低语道:“你总只在这种时候来,又转眼消失不见。我常想,其实你根本不存在,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梦。因为我不甘心,所以总在绝境里幻想出另一个人来救自己,可只要一度过难关,又只剩下我一人。”
古扎巴布听完,停顿了片刻,没心没肺道:“你这是在向我告白吗?听起来真甜蜜。”
柳白朗怒道:“滚。”
柳白朗觉得自己快哭了,可那个人竟然还在笑,简直可恶到了极点。他极力翻过身去,倒在床上,像一条死鱼一样。
他听见古扎巴布离开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一朵红艳的花放在他的枕边,古扎巴布又用那种惑人心神的声音慢悠悠地道:“送给你,别生气了。”
柳白朗彻底怒了,翻着白眼,咬牙切齿道:“这花是送给死人的。”
古扎巴布说:“我不知道,我们苗人没有这种说法。我只是见它生在山崖上,很漂亮,和你一样,就带回来了。”
柳白朗十分郁闷,他想,上苍何其不公?这么可恶的人,怎么却生了这样一副好嗓子,连这样平平淡淡的话,从他口里出来,都成了甜言蜜语。
第12章 章十一
“这是一种奇疾,像是身体里入住了恶鬼,性情和习惯都截然不同,连记忆也是。”
极罕见的,花鹤翎在唐佰越的眼中读到了困惑。
花鹤翎苦笑了一下,解释道:“他有巫暝的所有记忆,巫暝知道的他都知道。但当古扎巴布出现的时候,巫暝就像睡着了,古扎巴布做了什么,他都毫不知情。”
唐佰越问:“为什么要叫古扎巴布?”
花鹤翎回答:“那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用以区分彼此。”
唐佰越有些茫然地问:“为什么呢?”
花鹤翎道:“因为恨。他恨巫暝,他做任何事的最终目的,都是让巫暝痛苦。”
唐佰越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花鹤翎察觉到自己和唐佰越的交流似乎出现了一些障碍,他对上唐佰越的眼睛,企图从中了解他真实的困惑,唐佰越迟疑了一会,简短地解释道:“恨自己,这很奇怪。”
花鹤翎苦中作乐地想,唐安之在恶人谷里雄霸一方,却抠门很,自己是个半文盲也就罢了。教徒弟的时候,也不愿意多花点钱请个教书先生,耽误唐佰越这样聪明的孩子,语言组织能力落得如此着急。
但他还算是听懂了,唐佰越问的是,古扎巴布为什么会憎恨巫暝?
这实则是一个关乎于人性的复杂问题,虽然花鹤翎也可以用十分简洁的语言概括,但以唐佰越的情商,永远不会懂。况且这是个与当下瓜葛不多的问题,所以花鹤翎决定搪塞过去,他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从我认识他的那天起就是这样。”
唐佰越的最大的优点再次凸显出来了,他是一个完全不钻牛角尖的人,所以他不再继续追问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他们会去哪里?”
花鹤翎道:“一定还在瞿塘峡。如果他还带着柳白朗,以柳白朗现在的情况,不便长途跋涉。当然,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给巫暝找不痛快。所以他也有可能,根本没有带上柳白朗,将人从不空关带出来以后,就随便找个地方扔了。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不可能离开瞿塘峡。”
“为什么?”
花鹤翎抬眼望向唐佰越,神色有些复杂。他想起在恶人谷的时候,唐佰越从来不问为什么,但今日,凡是关于巫暝的事,他都愿意格外上心。
他默然了片刻,开口回答道:“因为走不远。相比巫暝,古扎巴布更像借住在那具身体里的客人,只要身体进入睡眠状态,再醒过来的人就不一定是古扎巴布了。他有过这样的教训,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所以当他掌控身体的时候,他不能睡觉。可一个人又能坚持多久不睡觉呢?”
唐佰越听明白了,古扎巴布的每一次出现,都像是一场有时限的越狱,既然如此,他没有必要将时间浪费在逃跑上,他已经给巫暝带来了足够大的麻烦,那么剩余的时间,他肯定不会浪费在路途上,他只会找个地方逍遥快活。
花鹤翎大概是这世上最了解巫暝的人,但古扎巴布不是巫暝。
柳白朗的精神其实不太好,长达月余的逼供让他的精神几乎崩溃,如今安定下来,便很容易困倦。所以他并没有和古扎巴布闹多久的脾气,躺在舒适的床榻上,很快又进入了梦乡。
再醒过来的时候,古扎巴布明显又出去了一趟,他买了烈酒,小刀和药包。
柳白朗睁开眼,隐约可以望见桌台上摊开的油纸,上面是几块漆黑的块状物,这明显不是伤药。
古扎巴布将炭盆端到窗口,里面的炭块烧成火红色。
柳白朗心想,这个家伙真的这么怕冷吗?这种初秋的天气,正是凉爽的时候,秋雨过后,微凉的空气让人很舒服。
但对于古扎巴布来说,确实有些寒冷了。
不过这不是他将炭盆烧的火热的主要原因——事实上他不喜欢冷,也不喜欢灼热,如果要让他选择,他更喜欢炭火刚燃尽后不久的温度。
他正在加热一把刀,拿着刀柄来回翻戳着盆里橘红透暖的炭块。
柳白朗问:“你要做什么?”
古扎巴布回头看向他,这才发现他醒了,朝他笑了笑,不答反问道:“你怕疼吗?”
这个问题让柳白朗不由蹙眉,他是很怕疼的,他的痛感仿佛比一般人更敏锐。
古扎巴布又问:“还是更怕做一个废人?”
这话让柳白朗精神一振,柳眉瞬展,他急问道:“你有办法?”
古扎巴布将小刀插到炭盆里,走到桌边拿起来黑色的药块丢到香炉里,正要点火,柳白朗突然问:“那是什么?”
古扎巴布笑道:“神药。”
柳白朗道:“阿芙蓉膏?”
古扎巴布道:“看来你听说过。”
柳白朗道:“把它扔掉,我不用那个。”
古扎巴布微微挑眉道:“会很痛的。”
柳白朗厌恶道:“那就让我痛死好了,我不用那个,你立刻给我丢掉。”
古扎巴布将炉盖放下,端着炭盆走到柳白朗的榻边,坐下。他伸出手去摸柳白朗的脸和脖颈,他的体温依旧偏低,冰冷的触感给柳白朗带来一些刺激,柳白朗不太喜欢,但这个人的力度把握的很巧妙,所以当他离开的时候,柳白朗又微微有些上瘾。
古扎巴布道:“知道阿芙蓉膏的汉人并不多。”
柳白朗毫不在意地道:“恶人谷里什么肮脏的事情都有。”
古扎巴布道:“你很怕它?”
柳白朗将头扭开,恶道:“我恨它。”
古扎巴布停顿了片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道:“可你也很怕疼。”
柳白朗不说话了。
古扎巴布心想,这个人一生气起来就像个小姑娘。他又用刀翻戳着那些烧红的炭块,沉默着思考,就在柳白朗以为这个人不会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古扎巴布突然问道:“你怕□□吗?”
所以想要找到柳白朗,就要先找到巫暝。
如果柳白朗不在巫暝身边,就要问问巫暝把人丢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