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生,他们同样遭受了各种异兽的袭击,然而轩辕氏自古以来便只是低首开荒的部族,比起那些华美的吹嘘,他们更喜欢将珍宝藏在地窖中,继续淡然处之的种桑麻、开领土,开拓与治理是一种规划内的职责与义务,而享受获得的乐趣才是他们的意愿。
而在此过程中,神灵似乎并不能保障他们的生存,神灵太过缥缈,他们并没有资格去觐见神灵,自然,他们更没有兴趣去觐见神灵,九州之中,最早出现的姜氏才是神灵的使者。与他族是因为惧怕神灵力量、进而惧怕姜氏不同,轩辕氏仅仅是因为尊重姜氏的绝对强大而敬重姜氏。
这种尊重从来只是一种诚意,并未在他的心中占据太大的空间,直到见到了面前的年轻少女,那位眼中漠然而无一物的大巫女,这也许就是天意…他心中第一次相信了天意。
力牧似乎明白了什么,只是同身后的族人们相视一笑,男人的欲望是不可明说的,也许只因为一面惊艳,或者那么一瞬间的心动而已。
炎皇是个无比美丽的男人,然而轩辕氏已经在空桑见惯了美丽的姜氏族人,他们更加赞叹于炎皇的勇武好战。这位年轻的君主年纪尚要比轩辕氏年弱几岁,却已经接替先王公而威加九州。
轩辕氏有大蒐之礼,这虽不符姜氏多祭之礼,炎皇却仍然尊重了轩辕氏的传统。时逢春狩,谷物将欲而生机勃勃,灼灼桃花开了漫天遍野,映入一场艳色的奇遇中。
“嗖”——箭矢之音腾讯一般飞过,少女的冷淡高华的面容不置一词,便重新坐回炎皇的身旁。
炎皇尚且是位豪爽爱笑的年轻人,甚是疼爱的指着一旁的少女:“王姬丽鱼为吾同母所生,亦称的上是有苏之女,您看她是否称得上是美貌之人?”
任何人都看得出炎皇这宠爱一般的炫耀,轩辕氏只是淡淡垂首:“您着实过谦,王姬美丽如同天人,吾等凡俗未曾见如此美丽之人…”炎皇笑得极为开怀,举着樽爵同众人畅饮。他却一直看着那冷淡美丽的少女。
丽鱼…这是她的名字。令他惊鸿一瞥的、婉转一眼的少女,不仅有着尊贵的身份,更有着难以企及的力量。
他的心似乎被什么蛊惑了,于是冷酷的告诉自己,比起这个少女,也许他更需要那份强大的力量。
她在看我——
少女的眼神放空而缥缈,忽然的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美丽的眸子散着雾气,如同兰花一般优雅的乳白色玉簪在乌黑的发上异常显眼,他竟然无法直视那双眼睛,而只能看着她头上的发簪。
然而在姜氏逗留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直到轩辕氏需要迁徙之时,他仍然未曾踏上归途。勇士们彼此心眼相对,默然无言起来。而力牧首先打破了这种沉默:“我王,天气渐渐冷了起来,到了我们应该归家之时。” 力牧首宗有着千钧之弩,那是象征有力者;驱赶牛羊千万头,是说他能够牧民行善。而野兽没有他的驱赶,就会肆虐轩辕氏的土地。
而他们的王却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如果得到了那种力量…”
众人互相对视,颇为疑惑不解。
到底是心灵机巧的常先笑了笑:“您在想那位丽鱼王姬吗?”
轩辕氏转过头看着他的兄弟们,如果对一个人的欲望太过明显,这边是一种危险的先兆。而他…恰恰不能让这样的危险预兆发生。
他淡淡的走近众人:“姜氏巫女有着沟通天地的力量,于我们而言,也许是一种特殊的尝试。”他随即转过头补充一句:“这与我自己的欲望无关。”
常先挡住了力牧疑惑的表情,了然的笑笑:“是、是,您并没有自己的欲望。不过,迎娶姜氏巫女,这并非易事。”
他已经有了嫘祖与女节为妃,亦有更多的孩子,丽鱼甚至同他的女儿一般大小,虽然年龄并没有任何阻碍,然而身份却是一个最大的阻碍。丽鱼作为一次偶然的艳情之事,诚然地位高贵令人敬爱惧怕,然而也只能是次妃罢了。炎皇那样的男人,骄傲而偏爱自己的亲族,几乎从未想过将姜氏的女子嫁予会赐给他们不幸的男人。他们如同先祖一般,只知有母而不知有父,给予姜氏的女子以最大的权限,因而她们是备受宠爱而没有遗憾的。姜女善淫而纵欲,更喜爱年轻而新奇的男性,而炎皇也因此宠爱着她们鲜活的欲望。
他似乎既不年轻,也无法获得那位丽鱼王姬的爱——他对她而言不过是陌生人罢了。那双美丽淡漠的眼睛中,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令她挂心。
事情无疾而终。
归家的队伍缓缓的开启,常先跨在异兽上在他的耳边笑:“你对自己的弦绷得太紧了,你是男人,男人不需要回避欲望,放心,我会维护你的尊严,你无须担心。”
常先的确够聪明,但是他疑惑的是,他一直在告诉自己,想要得到那个年轻少女是因为她的尊贵与力量,这到底是不是一种自我欺骗呢?这连自己都不甚清楚。
这一次,常先似乎更了然了,他似乎还在挥挥手嘲笑着自己:“你应该看看现在的模样,一副强迫自己欺骗自己的模样。”
常先是智慧之人,他甚至用鹿皮与野羊皮制作出了大鼓,可以将异兽吓跑,但是这一次他猜错了,男人对女人的心,永远都是复杂的。
归乡后的迁徙很快开始了,他始终沉默不语,而这次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他的正妃嫘祖。在林间休憩之时,嫘祖抱着刚刚狩猎的虎皮扔在了他的面前:“吾王,这是力牧刚刚狩猎的猛虎,可以用来裁成过冬的皮衣。”他淡淡一笑:“力牧窥伺这猛虎许久,如今如愿以偿。”
嫘祖的金色眼珠狭长沉静,很多人说,他们夫妻的神情很相似,让人猜不出心思来。此刻,她的声优仍旧十分索然无味:“力牧因为这猛虎未曾捕捉,近九十天中始终神情忧郁。他是个勇者,但是勇者并非毫无破绽之人。即便他收敛心神,只要稍稍听到野兽的叫声便会性情大变。”
他点头:“人对于不可求的欲望总会有种执拗复杂的情感,越是不可求,这种欲望便会日积月累的形成心结,进而影响冷静的判断。”
嫘祖紧紧攥着那虎皮,面色却是淡淡:“所以常先便告诉他,一味的压制欲望,可能会反噬自身,倒不如倾尽力量去得到它,毕竟这也是一种赌注。欲望大抵就是伏羲氏所留下的斗兽棋,如同衔尾蛇一般纠缠复杂,如果不能完全掌握他,大可以完全毁灭它。所以,力牧费尽心思杀了老虎,满足了欲望,而他反而获得了安静的心。”
嫘祖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虽然她总是意有所指,但是她却懂得在适当的时候说话。他低低的笑出声来,像对待一个忠心的朋友一般拍了拍她的肩:“若是常先之语,你大可不必过多关心——姜氏的那个孩子拥有着非同一般的力量,不过对我们而言意义并不大。”
嫘祖亦沉静的笑笑,她的笑容并不甚美丽,却十分令人舒畅:“妾更关注的是您的欲望,您的欲望就代表着轩辕氏的力量,您的犹豫会造成判断失误。妾认为…这次您过于怯懦了。更何况,与姜氏巫女联姻是一次有利的尝试,与神灵相通的力量,正是轩辕氏一直以来缺少的啊…”
他并不是犹豫之人,因此当春天将欲到来之时,他们又一次踏上了姜氏的领土,然而这次等待的却炎皇却是大怒。
“丽鱼是王姬,更是姜氏最有名望的大巫女,这些都是次要,最重要的是,丽鱼天性冷淡,她无法去做一个妻子、甚至母亲,她为姜氏牺牲颇多,必须要得到相应的自由与尊重!请你放弃这个念想吧!”
炎皇的表情很是冷冽,然而常先却笑眯眯的垂拱:“吾等不敢违背您的意愿,然而…姜氏一向尊崇天命,何不以龟甲卜之呢?”
炎皇愕然:“你竟敢如此——难道你不知姜氏巫女的神通?”卦数乃是禁忌之术,几乎被姜氏巫女垄断。
“非也非也…”常先笑着摇头:“小子无此神通之术,既然炎皇您怜惜丽鱼大姬,何不请丽鱼大姬自己卜这一卦…”轩辕氏的眼角缓缓放在少女身旁,笑容酝酿在空中升起:“这也是小臣之意…”
“不必了。”丽鱼站起身来,低垂的羽睫密不透光:“一切请兄长决断吧。”
炎皇却有些疑惑,转向左右问道:“丽鱼这是…何意?即便她对自己如何漠视,嫁娶之事她怎会如此蔑视!难道是…”
卜卦已出?
常先阴阴的垂下眸子笑:“丽鱼大姬能通神,小臣认为,她早已经知道卜卦之果,既然天命不反对这段姻缘,那么便已经没有任何阻碍了。更何况,鬼方、多方的兵戈毕竟由我们来阻挡…如若丽鱼大姬至轩辕,她又将会是同吾王分庭抗礼,拥有轩辕氏的第二治理权…这也是吾王对于丽鱼大姬最大的恩宠。”
炎皇细长的手指微微松动,一如他松动的心:“那么大妃同次妃?还有您的孩子们?”
轩辕氏却显得颇为冷静:“我向您保证,丽鱼大姬与她的孩子将会拥有独一无二的地位,我会付出生命让他们享受轩辕氏的所有尊荣!”
这个誓言过了几十年之久,可是他却第一次违背了自己的心。那莫名复杂的爱,最终只能迎来毁灭。
第109章 离别之告
“现在看来,无论是你或是孩子,我从来没能够真正的掌握。”想起了过去的往事,他又在质问自己,将丽鱼带到轩辕氏会不会是一个错误呢?在他光辉而理性的一生中,这始终是一个难解的问题。
一墙之隔,屋中的丽鱼声淡如水,夹杂着飞梭的声音一声一声的顿挫着:“女神要我孩子的命,你会给她妈?”
“打开陋门,让我看看你。”
丽鱼淡淡道:“这本没有任何意趣。起初你强硬将我入族,只是因为轩辕氏不近神灵,却对姜氏的神威充满好奇。你果真没有失望,那孩子天生带着过分强大的力量,而你借用这力量毁灭了太多的对手。”
轩辕黄帝低低的笑出声来,虽然那笑声中含着几分悲怆:“你在怜悯他?对于一个生因父母、而命中无数的孩子来说,我们是最冷漠的一双父母。你虽然憎恨我,却同样对自己的血脉冷漠以对。”那时的他还带着强烈的占有欲望与暧昧不明的情愫,常先那个笑面狐狸的提醒让他看到一旁沉默少女微微的不安。她分明还是半个孩子,似乎对于自己的命运早已经占卜过,因而才显得不安。而这一切落在他的眼中,最终亦用此让她落入自己的圈套——姜氏的女子很少会忤逆天意,忤逆随之而来的命运。然而,在灼然桃花中嫁入轩辕氏的丽鱼却越发冷淡下来,她隔离于轩辕氏的生产生活中,如同高傲的女王般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她总是沉默不语而独居一隅,即便是同他的丈夫也无过多的交流。当他出现在她的面前,起初她会露出半分厌倦的表情,而在生了孩子之后,这厌倦也慢慢的变成了一种冷漠。
其实他输了,从一开始遵从欲望将她带回族中,他已经爱上了这个冷漠的少女,然而他却一直欺骗自己,欺骗自己是在谋求她的力量…这一切都是他不敢置信自己失去理智的借口。然而那又如何呢?丽鱼天性淡漠,如同她那些性格怪异的姊妹一般,于人间情感没有丝毫兴致,然而他却用非常的手段将她的终身限制在远离部族的异族中;再随后,他们有了孩子,血缘反而割裂的更远了;再随后,他间接帮助九黎灭亡了姜氏的部族,利用姜氏巫女的力量来抵挡九黎;再随后,他们的孩子命悬一线…
黄帝的手在陋门上起起伏伏,却始终无法想到屋中人的样子:“你始终不是普通的人类,将天女硬生生的扯入人间就一定会遭到报应,但是我绝不会后悔。”
丽鱼疲惫的叹息一声,很难想象,一个几十年冷若冰霜的女人竟然也会发出哀雁般的叹声:“我在世间是神的旨意,我将为神去传达她的命令,然而神却又无法完全掌管命运,因此我被终身束缚在轩辕氏…如果不是你,那个孩子本不必出生,从他生下来那刻,只有他的命运之线,我却始终无法看清。原来、原来这一切早已注定。可是,他并不是作为祭品诞生的孩子,我虽不配称为母亲,却无法割裂与他的血缘。那么你呢,如果你并非为了利用他的力量,而还残存着对他的感情,你会如何做呢?”
黄帝沉默半响:“你在为他求情。他的傲慢与冷漠是来源于姜氏,他令神灵愤怒,一个孩子的命与轩辕氏数万勇士的命,这很难抉择。”
“呵。”丽鱼轻轻的笑了一声,他无法看到她的脸,却能想到那已知天命的安宁。丽鱼重重闭上了双眼:“那么你便遵从内心的选择吧,从今而后,我们亦不必再见了。”
他们人生中屈指可数的交谈亦如此寥寥结束,如同雪泥鸿爪般触不可及的不带着一点痕迹。黄帝回过头去,又重新成为了那个稳重可靠的首领:“是风后。”
风后从硕冷的风中暗暗而出,惨白的面容上更多了些阴暗:“我王,丽鱼大姬之言可是为真?”他的音犹如羽毛上轻颤的水珠,哀鸣的丝弦欲断裂一般:“难道说,是女神要轩辕王子的命?我要、我要去告诉王子!”
“止!”黄帝面容冷肃,随即慢慢柔软下来:“风后…你止言。哎,让我来吧、让我来吧…我已经太久没有和我的孩子交谈过一次,我们到底是什么样的父子啊。”
他第一次来到蒙昧的夜色之中,看着自己的孩子,他与丽鱼的孩子以部族之姓为名,仿佛被抛弃的婴孩儿,即便如此,这孩子却出乎意料的生存下来。他出生之时,丽鱼甚至没有抱过他,亦无人因为这个新生的生命感到喜悦,任何人都知晓,这个孩子的父亲母亲那微妙的恨意。或许轩辕氏的男人就是如此懂得忍耐,他们心中有着称霸天下的野心,却不会在眼角眉梢露出任何表情,而是在暗处看着敌对者不断的走向毁灭。姜氏迟早都会迎来灭亡,而丽鱼与她的孩子仅仅是有着奇异力量的工具,这样的想法大概是每个人都认同的。
如果他是个普通孩子就好了。
当这个带着奇异力量的孩子诞生时,他竟然慢慢的体会到了后悔的滋味。当这个孩子在幼年时能独身从充满魔鬼的血窟中重生走出时,当他在食人的恶鲛旁割断了他们的喉咙时,当他为了救一个年幼的婴孩儿而弑杀飞舞的九头僚时,他方才不过七岁。然而这孩子隐隐于世间,过早的成熟与智慧反而造成了他的漠然,不知不觉间,这种距离感已经令人难以企及。那双不属于部落的、亦不属于母族的沉蓝色眸子似乎带着某种魔力,既像是莹润的春风,亦可能是冰冷的獠牙。
“王子是个奇妙的人,您应该善于利用他的力量,一如您当年将丽鱼大姬迎回部族之中。”常先曾经看着年少的孩子孤独的坐在巨石上,手中轻轻便施加成了幽蓝色的淡光:“真令人惧怕,王子他那么安静,然而却在无人知晓中屠戮了许多野兽,他简直像一柄无人能及的利剑。”
作为一个部族首领,这对他而言是必须的,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孩子却接受了。那双沉蓝色的眼像他的母亲一般,总是淡而无声,将那过去、未来的一切奥秘藏在心间,甚至不会同愚蠢的人类多做任何解释。
作为父亲而言,这也是疲倦的,他们的灵魂并不在一个世界,也仅仅只能做到如此罢了。
黄帝靠在细细的溪水之旁,却已经看不清漫天的萤火,这大半个世界都为蚩尤的咒所侵蚀,而属于日出之族的光芒似乎再也不会升起。然而他此刻的心思只在那细细的流水,宁静的毫无杂质,他的儿子,究竟是如何在这角落中自己生长了二十几年呢?
似乎是有人触碰了他的肩头,他则是微微有些不适应,那总生疏的冰冷感觉甚至令人寒颤:“孩子,这里月色霜冷,会伤了你的身体。”
轩辕随即坐在父亲身旁,淡淡的垂下了头,黄帝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