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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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 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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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言含笑:“女人…也许是我的人生中最令人惊异而难以理解的生物。”如女娲,那个心思晦暗不明的万神之母,高高在上而将万物充当蝼蚁,似乎已经成了一个权力的代号。如她的母亲,终日沉默着,也许是抗争着自己作为绥靖的礼物,也许是因为她已经看得太过透彻,以至于她对待夫、子的态度与旁人别无二致。如那个白衣的年轻女人,执拗的追寻着自己的理想,不惜将自己隔绝人世,永远在孤独中度日。
姜岐…大概是这些女人中最令他难以理解的。她的矛盾、复杂、欲望,交织的纠缠扭曲,有时候是忧伤的短歌,有时候是浓烈的火焰,有时候是轻快的响声。大抵是人间的烟火,总是不惜用自己的身体燃烧尽最美的火焰,而即便头破血流、心中满是伤痕,似乎永远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
是个可爱的人吧。
是个,令人心疼的人。
“别、千万勿怜悯与我,与其怜悯我,不如去爱我。”姜岐高高扬起额头:“我们一起杀了她,杀了我们共同的敌人,然后…也许浪迹天涯。”
也许,他会消失。
他摸了摸胸口,钝痛与复杂的遗憾、欺骗交织而来。违背了自己的初衷,遵从了欲望,许下了承诺,可是他后悔、甚至害怕,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她又会如何呢?
“无论如何,姜岐,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见证大道的机会。”
她低下头,认真而凝重:“我会的,我比任何人都珍惜这条命。”
玄言笑了,正因坚强而脆弱,才有值得追求的价值。如果这是一条前路不明的道路,那么这也是命运要他必将承受的一切。
十月初一前,将是周邦“告朔”之日,对于宗庙而言,这更是后世子孙的祖先的追思。
玄言在等,果不其然,先是肃慎随之而至。他面色已然大好,然而周身的神气仍旧被玄言的力量所影响。他大抵能够控制神灵的气息,无论姜岐如何询问他,他也只是含笑一过。
“谁叫我生就了这种血液,姬姜世代联姻,从此炎黄的血液熔铸在一起,偏偏我成了异类。这大概是诅咒?”
嘁,明明是能够弑神的强大力量,偏偏被他说成是诅咒,真是得了便宜卖乖哦!
肃慎周身仍旧颇为戒备,然而姜岐所以欣赏此人,着实是因为他足够光明正大,真小人可怕,讲求刑法的君子反而可爱的多。
何况,他是个英俊的男人。
姜岐托着腮嘴角坏笑了一下:“哟,好了。”
肃慎并未理她,似是因为风亚子,此人却认为她是个祸水,引诱正派君子背离正道的邪恶妖女。其实他并不带恶意,以他扺掌刑法来看,她确实触犯了世间的至尊之法。
其实…说的也不算错嘛。
“汝等二人相傍成祸…其危翘翘。汝贬斥女神,因而方才会招致祸患。何况,当年女神不过给了轩辕黄帝一个选择,是他的野心催促他取走你的心。”
姜岐冷淡的挑过眼睛:“真是标准的神灵思维呵…权威下的人们永远、永远都是在自食恶果。”
肃慎态度冷凝:“君之在世,乃世间崩坏之事,究竟何意?”
玄言挑了挑眉,嘴角勾勒一丝坏笑,明灭飘忽:“我欲…从女神那里拿回我的心…呀。”
哈。
姜岐心中暗暗发笑,这真是她听过的、最有趣的笑话了。
肃慎条分缕析,头脑中已经有所估计:“这么说,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我们需要女娲的圣体安康。”
玄言含笑不语。
肃慎颔首低言,面上仍旧未显神情:“那么,请您亲自等待女神的判决,我并不能够抗衡您的力量,然而我必须践行我的职责,贯彻世间的法理。在此之前,我将根据世间的公□□理允许您存活的权力。”
他的身体挺拔,周身是如同松柏的凛冽正义。姜岐拖着下巴懒懒的盯着那远去的背影:“狻猊为世间刑法圣兽,可观望世间事,加之西陵静认出了你手中的剑,所以他才会猜出你的身份。看来,用不了多久,你也会在众神的通缉名单上。”
“不…他不会。他心中有所顾忌,为了这个还未证实的顾及,这位坦荡而遵循世间刑法度的太师官是不会轻易倾吐一字的。众神又如何呢?他们…呵。”
姜岐面上不语,心中却仍有所猜忌。他…似乎还留有什么秘密。
她跟着叹息一声:“看来众神中倒是有几个可爱之人,虽然死板,倒是有那么几分执拗劲儿。
你…比他们都难猜,男人哟。”
玄言拊掌,这老气横秋的语气可真是…欲擒故纵。
他拿出了怀中的艾草环,干枯的草梗上是一阵浓郁的香气,在他的薄唇边温柔的轻吻,似亲吻情人一般:“男人很难理解,那只心中痒痒却被抓住逃跑的猫儿却很可爱。”
姜岐有些害羞的咂砸唇:“你…知道了啊。”
玄言眯着眼睛笑,将它套在了手腕上:“福泽万年、万籁安康。多谢。”
你是怎么知道少女心事的!
姜岐的眼睛不安的转转,总是没有停靠的地方,怎么说都有些…不好意思呵。
她搔搔额头,心中暗暗想着,自己怎么变得越来越敏感了,什么少女心事,多可笑啊。


第64章 鱼丽之宴
她睡的很熟,似乎在他的怀中,那些奇怪的梦境渐渐消失不见了,对她而言却并非如此。女人一旦爱上了,就变得贪心起来,忽然想要了解他的所有,即便是梦中和另一个女人的影像,总归是曾经的他。
可是怎么说,总是有点儿嫉妒的。她不安的翻了翻身,在夤夜中忽然又变得难以安眠起来。
玄言的声音在夜间仍旧令人心安:“你那颗小脑瓜儿怕是又想写有的没的。”
姜岐拉着他的左臂,他的手臂上尚有着薄薄的肌肉,她蹭着他的手臂,如同柔软的猫儿一般,双眼灼然发亮:“你…从前,没有这种感觉吧。”
“…”
“就像是我们两个这种,一直想把对方弄死,火花四溅的这种感觉。”
玄言在夜色中抬起她的下颌笑出声来:“你这爱的方式还真是令人心惊胆战。”
姜岐拼命的点点头,双眼亮的同星星一般:“没错没错,我现在还是想看着你流血的样子,那一定很美!哎,爱上一个人就想要刺破他的胸膛,然后吸吮献血的味道。啊,太美了!——所以,你从前到底有没有这种感觉。”
“哦…”他的声音含笑,九转回环起来,“你想问我,从前有没有心仪的女子。”
“总之…”
“那你可以自己去猜想了。”
姜岐颇有些张牙舞爪:“是她?我可不会因为她是我的祖先大人就手下留情,更何况,她大抵都死了千万年了!”
这话说的颇为尖酸,然而它也的确可能是一种事实。
“圣人说,昨日之日不可追,我认为圣人虽然可能是蠢货,这句话却是一种真理。”
姜岐笑了:“好。那么我相信你,我从来不会在乎过去,只会在乎未来。你记得,你若背叛我,我一定会同每一个姜家女人一样…”
“你已经没有心了吧。我能想到最严厉的伤害,大概也只是让你彻底消失喽。既然不爱,何必相见。”
玄言靠在她的身旁,二人汲取着彼此的气息:“若能因爱而死,是一件幸福的事,幸福…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他们两个都很生涩,对于爱与被爱。
玄言轻轻的吻了她的嘴唇:“你这样很好。”
告朔之后的周邦忽然沉凝下来,依照姜岐看来,肃慎做事一向滴水不漏,关于他同玄言的争执,尽管引起了巨大的回响,他必定也能够处理得当。
何况…姜岐的嘴角颇为讽刺,周邦的男人多么谨守礼节啊,他们对于神灵永远是垂首而过,从来都是如此的完美而令人无法挑剔。这样的人,似乎对于那些神权斗争完全不在意呢,表、面、上。
二王子姬发的声音在窗外轻轻响起:“小臣敬言,三日后是周邦飨宴,此为迎神灵之礼,请您过礼。”
姜岐淡淡的讽笑一声:“啊…姜氏的巫女服整整穿在我身上数日,周侯即便眼瞽也知晓我是何人了吧。穿着姜氏的巫女服在周邦上宾之上,倒是真的叫妾害羞呢。毕竟…你们敬献了不少姜氏的巫女给大邑商,同样,姜氏的女人也因此死伤大半。”
窗外的声音安静了半响:“周侯不敢违抗神明,发…同样不敢。若您心有不甘,发之命愿意奉上。”
狡猾。
姜岐心中嘟囔。
这个男人虽说的虔诚,然而,他的内心却一定早就想好了对应之策。周公子姬发,看似如同一个毫无心肝的田间隐士,然而却又仿佛能够赢得天的圣命,往往在关键的时刻表现出令人惊奇的一面。
姬家的男人怎么竟是这种人啊。玄言也好、周侯也罢,还有面前的这个二王子发,总是一副深沉少言的模样,总是要人去费心忖度。
姜岐轻轻微笑,想必她的族人们见此必定会觉得异常复杂,姬姜曾经起于一水,然而此刻却又天壤之别。姜为四夷,在夏建立了小小的吕国,也终于因为姜氏那神秘好巫的天性而终于迎来灭亡,在之后是无数姜氏族人疯狂的见证自己的大道。他们追寻、死去,再追寻、在死去。而姬氏则同他们的祖先黄帝一样,无论后世的王者是谁,始终占据着轩辕后人的血统。姬氏,曾经被赐予的最尊贵的姓氏,那颗不满于臣服的心,在大邑商迎来变动的时刻,必将再次角逐。
殷失其鹿,而天下逐之。
逐鹿中原…
她以为,这是那个姜尚喜欢的事情嘛。喔,这个飘忽不定的兄弟,现在不晓得身在何处呢。
明堂之上,周侯威仪,是为谋宾,戒宾于客,迎神灵而至主位。
“惟神之礼,施于佳肴!”主客做酒,凛然而多礼。
周侯恭敬一拜:“间歌——升乐!”
“鱼丽于罶,鲿鲨。君子有酒,旨且多。鱼丽于罶,鲂鳢。君子有酒,多且旨。鱼丽于罶,鰋鲤。君子有酒,旨且有。物其多矣,维其嘉矣!物其旨矣,维其偕矣!物其有矣,维其时矣…”
太寂寞——太无趣了。
“早闻周邦多礼,然而今次所见,却枯燥无味。周侯,请允许本仙一问,难道世间百姓不需要欲求与快乐吗?抑或…周邦的礼节,总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姜岐举樽将佳酿引进,话中缺含着些淡淡机锋。
那乐声顿时停下,似乎是无人胆敢折辱神灵。主位上美艳无比的女神,如烈火一般光耀,却带着淡淡的肃杀之气。
她明明笑着,却似乎明暗间在给周侯难堪。
“周侯…周邦素来有论礼之道,不如为本仙解决一二如何啊。”
周侯胡髯一动,智者的眼中含着恭敬:“于周邦而言,上下有道,不越其位,奴隶的死亡为了祭祀天神,驱逐野兽为庶人,观政国事为国人,贵族亦要用智慧与勇猛领导民众,此为环环相扣,若任何一环出了错误,那就仿若城墙崩坏于砮基。”
姜岐的笑容藏着些冷意:“如此说,我叫停您的间歌,此是破坏周邦之礼…我大概很是犯了您的忌讳吧。或者说,周邦将母族姜氏的巫女进献于大邑商,这…也是周邦礼节重要的一环吗?”
气氛顿时僵持起来。
姜岐掩着唇嘻嘻轻笑:“我曾听过一个很有趣的流言,您大可以当做笑话去听。”她的眸子幽暗:“曾经,末代炎帝终于融入了黄帝新生的部族之中,然而,对于新晋忠心的臣仆,除了用血缘去融化他们的雄心壮志外,同时也会畏惧他们身上沟通天意的力量。姜氏自古以来通晓神性,被称作神的使者,大抵因为如此,所以,起初承诺的甜言蜜语渐渐变成空话,而最古老的宗族反而四散而成为狄戎,这未免太过天真了!”
周侯面容平静:“为臣为民,周邦任何庶民皆有舍身之道,即便献出昌的生命,昌亦毫不痛兮!”
姜岐掩着嘴角笑:“看您莫急着盟誓,我不过几句玩笑。”
玄言在一旁笑出声来,姜岐瞥了他一眼。
怎么,怕你的族人被我欺负?
整个周邦皆被这尴尬气氛所影响,只是他们倒是维持着贵族应有的教养,看起来倒是沉默温文,偏姜岐姿态豪放大口吃肉喝酒,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简直同示威没有两样。
玄言轻轻放下酒樽淡淡启唇:“鱼丽于罶,鲿鲨。君子有酒,旨且多…《鱼丽》此诗,辉煌盛大,颇有轩辕黄帝的盛世气象。”
散宜生率先反应过来,笑面拱手:“先轩辕黄帝次妃丽娱,乃是姜氏之女,尊其封号为彤鱼氏大妃,正因为周邦谨记姬姜世代血脉相融,因而才将此《鱼丽》之曲做为宴曲,正如同…我们世代铭记姜姓巫女为神灵而献出的生命一般。”
“啪…”
姜岐手中的樽爵断的清脆,眼中含着毒辣的笑:“好!周邦巧言善辩,不愧为世侯。”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玄言,你们姬氏的血高贵,我们姜氏的血就低贱了?
玄言按住她的手笑道:“小姬天性泼辣,请周侯恕罪,然周侯有一言错的厉害,予却不得不提了。”
他一说话,周邦的男子却都有些擂鼓捶胸之意,实在是因为血缘在作祟。
玄言私底下摩挲着姜岐的手心,却示意她宽心,面上笑得仍旧极其和善:“彤鱼氏大妃天性沉默喜静,黄帝部族皆知,她所在之处,百里之内杜绝乐声,即便祭祀巫女,也不敢近她半分。周侯虽然多礼,然而却用错了地方啊。”
姜岐挠了挠他的手心儿,这人的嘴皮子倒是厉害,虽是解围,倒像是骂周邦不敬祖宗一般。
“周侯,天命反复,你取了谁的性命、僭越谁的权力,总有一日,千百年后,这笔账是总要还回来的。劝你日后将姜氏赶尽杀绝,不然,迟早有成为他腹中之物的时候!”
宴场上安静无声,姜岐心中却快意的很,仿佛将这些年来姜氏的怨气一吐而出,周邦的男人们面色不好,她就高兴了。她知晓自己冲动冒进,然而体内姜氏之血总是无法容忍低贱自处,自然处处发难。
“哎呀、哎呀,看来此地真是不欢迎我。”姜岐眯着笑眼,扬着头,懒懒的支起了身子:“我还有事,少陪了。”


第65章 姜氏之萤
“鱼丽?丽娱?他是不是想母亲了呢?”姜岐方才感觉自己似乎是出了恶气,发泄的爽快,细细想过来,却又觉得自己太过失心。
彤鱼氏大妃,毕竟是他的母亲啊…
身后的宴会似乎重新开始,仍旧是《鱼丽》的雍容华音,她看着他的侧面,安静的不可思议,那也许是怀恋的表情,只因为这首《鱼丽》,令他回想起千万年前那个曾经死去的自己。
不然,自己大概应该回去致歉吧。
姜岐靠在树旁呵了口气,隐隐觉得空气中的冷气越来越沉凝冷郁。周邦秋日干燥,她渐渐走着,总感到有一股清凉的气息在附近。
“你在找我?”
姜岐心头一凛,这气息如此靠近,她竟然未发现。
她尚未回过头,便感到周身的气息舒润起来。
“雨…”指尖的雨珠滴滴落下,她随手找过一片蕉叶躲开,颈上却冰凉一片。眼睛不由得小心的审视后方,她的颈上——竟然落下一片叶子。
可惜这叶子轻飘,在她身上却如同千金坠一般,它似随时皆会伸出的细齿一般,凌厉无比。
姜岐笑笑:“未知哪位大神驾临,岐失礼于此。”
“嘘…”是一个淡泊的女声,虽然听不出年纪来,在雨声中似乎格外清明:“听,是《鱼丽》。”
那鼓点声似乎渐渐清晰起来,姜岐心中鼓噪。您听曲是可以,然而,那片刀刃一般锋利的叶子尚还在自己的肩头呐。
姜岐眼珠转转,嘴角轻笑:“周邦所言,这是彤鱼氏大妃之曲,未免可笑的很。大妃生性喜静,怎会爱此雍容喧嚣之乐呢。”
那年轻的女人虽然言语轻飘,然而纤细如水的指尖却渐渐移到姜岐的手腕处,勃勃脉发的血脉流动着,姜岐身上的汗液蒸腾着冰冷的雨水,仍旧笑得欢:“您说呢。”
那年轻女人虽然动作很是毒辣,话语却温柔轻盈:“那么他一定是在说谎。”姜岐笑道:“何以见得?”
“因为大妃并非喜静,只是不喜那些虚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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