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侯忽然将头转到一旁,掠过角落后隐匿的身影:“发,汝之想法奈何?”
众人皆是一惊。
竟然还忘记了这个人,从头到尾如同空气的二王子发,竟然被周侯亲自问询?如同满芒刺在背一般,他们第一次将眼光投入到这位二王子身上。
姬发的面容自阴影处割裂,半面烛火映照的昏黄面容下闪着飞蛾的残影,将那黑色的眼附在影中,看不见半点表情。
在这莫名猜忌的气氛中,姬发淡淡的颔首:“小臣不敢妄言,唯有沉默以对以观天道而已。”
周侯淡笑,眉目中却似乎含着威慑之意,竟无论如何要支开姬发的嘴,大有对方不开口便绝不善罢甘休之意。
公子度冷哼一声,高声朗朗,颇有气势:“予以为…”
“你住嘴。”公子度被周侯那冷淡的语气所惊吓,只得讪讪的退下去半跪着。
周侯微微一笑,看着面前的二子:“我问的是你。”
父子间四目相对,似乎隔绝出一个微笑的空间,丝毫容不得旁人的忖度。姬发微微一笑,如同父亲一般恭肃:“小臣不懂得答,只懂得问。女娲神谕,为何因时而起?女娲从未降临下界,为何却忽然兴建神宫?人间正统为大邑商,为何却令我周邦兴建神宫?”
周侯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掌心的玉串:“汝之意,泰宫之神为假、神宫亦为假?”
姬发轻轻一笑,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十成十的虚假与十成十的真实都不能令人信服,只有那些诡异的阴谋家才善于将他们嫁接成完美的因果关系。”
周侯亦挑了挑唇角:“例如说,狐假虎威,借以完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父子二人的对话云里雾里,似在打着弯弯绕绕的哑谜,众人垂首听着,心中却不得其意。
“也许阴谋总是这样降临的。”姬发最后轻轻的劝诫。
半空中发出一声女子的轻笑。
众人手中的剑矢顿时紧绷起来。
“他说的也许无错,所以,周侯要拒绝兴建女娲宫吗?”
周侯抬起眼,却发现垂栏的暗处隐隐露出一张美人的面容:“女仙大人…”
美人便托腮笑眯眯的:“是不是好奇的很,怎么我行踪鬼魅?很简单啊,我是仙,我可以轻易出现在任何角落,无论是明处还是…暗处。”她跨国栏,长身玉立,倚栏而望,黑暗中双眼灼灼:“不过二王子的提议极有意思,周侯连神灵圣谕都敢怀疑,却偏偏不敢违抗大邑商。啧啧,我等神灵的权威竟然不如一个区区商王,更何况帝辛捣毁女娲神宫,欲同天相争,难道周邦亦要同天相争吗——”语气已冷凝如冰霜,不禁令众人心口一震。这位异常美丽的女仙,亦同姬姓一般,拥有一双美丽黑瞳,然那眼中总是有一抹殷红朱砂,诡异魅惑,似时时映照着主人的心态,仿若血红雨般欲嗜血一般。
“姬家的男人,何时变成如此模样。”
又来了。
那种窒息的痛苦,萦绕在周侯心头。这个清淡悠远的声音,那双沉蓝色的眼睛,似乎一直在看着周族的男人。
女仙的身后被拉长的男人影子渐渐露出带有攻击性的双眼,沉蓝如星空夜色一般:“真是令人失望,也罢,你若给他们教训,倒是值得,这也算愧对先祖了吧。”那声音一向清冷,竟然带着几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女仙的眼瞳灵巧的转转:“啧啧,周侯您看,这位一向置身事外的同僚都看不下去了,轩辕姬的后人,就是这般模样啊。话说回来,东北出现天劫,似乎周邦的灾祸也不小嘛。吾刚为尔等解了旱灾,可是若是心情不好,那么周邦怕是要颗粒无收了。”
周族之人被男人那强大的压迫力压的抬不起头来,反而是公子高应声而上。虎目怒睁:“即便是神灵,也请勿侮辱先人!”
女仙的眼睛冷冷眯了起来,笑音下的话里话外却是讽刺:“轩辕黄帝若是看到他的后人,每年进献大量的姜氏巫女却仍得不到大邑商的垂怜,不知要哭到什么时候。昔年轩辕黄帝取代末代炎帝称霸,斩杀兵神蚩尤,自命王者。啧啧,同为他的后代,周邦却甘心做那个苟延残喘之辈,真是笑——死——人——了!”
周侯的面颊抽动着,仍旧盯着面前的男人,他对于女仙充满讽刺的蔑视丝毫没有波动,反而冷漠以对,可是他能感到,男人的气息太令人熟悉,还有那张脸,似乎在幼年时期,就深深的烙印在他的心中。
“周侯!”
周侯双臂一挥,将额头深深低下:“女仙恕罪,妄议神灵乃是周邦无礼,周邦愿意倾尽所能兴建女娲宫,请神灵保佑我周邦风调雨顺,请饶恕周邦的灾祸。”
“好。”女仙的眼中是灼灼燃烧的□□,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她的身后燃烧着无数的枯骨:“我告诉你们,你们要大张旗鼓、大兴声势,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周邦奉女娲神谕,从今天开始得到了女娲‘唯一’的垂怜!我要‘恭请’女神降临,福佑苍生!”
“这…”
她骄傲的昂起额头,媟丽的桃花眼微微挑起:“我要他——做我的监工!”
众人顺着那纤细的指尖看过去,竟然是在一旁垂首的二王子姬发。
女仙挑起眉眼,笑意却带着几分肆意与嚣张:“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呵…若是神宫有误,二王子这颗人头亦不必要了,就用你那尊贵的头颅来祭祀万神之母吧!”
周侯躬身跪在一旁,神色晦暗莫测:“遵诏谕。”
秋日的夜鬼哭魅叫,呜呜咽咽的总是不甚真切,烛火未开,令人心惊胆战,总像是有什么鬼蜮之物忽然跳出来取人性命一般可怖。
姬发从行宫中顺路走出,他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在鬼魅的幻影处看着漏出的几丝灰色云彩,将暗处的艳红影子照的越发分明了。姬发轻轻拱手,淡淡的轻笑一声:“未想到再次相见,您竟然是如此模样。对了,小臣无礼,请问您到底是湄姬,还是欢?”
“湄姬也好、欢也罢,不过是一个代号罢了。神仙与人类不同,姓名之咒对他们而言已经是身外之物。若你喜欢,你大可随意给我起个代号。”
女仙从暗处轻轻走出,姬发细细凝视,仍旧是那双含着妩媚笑意的桃花眼,不同的是,她手中那洁白的贝扇消失不见,她似乎不再隐藏自己,释放出凌厉的气焰。姬发抿抿唇,眼眸笑了笑:“那么小臣送您一个姓氏,他最为古老、最为尊贵——姜!”
女仙的眼瞳微微睁大,竟有些快意的兴奋:“所以我才讨厌你这种人,和你的父亲一样,一个天生的虚伪阴谋家!”
姬发颔首:“周邦曾经多次进贡巫女入商,为此姜氏之人渐渐凋零,您若发怒,周邦不敢反抗,请让周邦为您兴建神宫,以抵赖此罪。请您无需多想,小臣称不上阴谋家,却的确虚伪。”
她方才嗤笑一声,叹息喃喃:“天该灭亡大邑商,那个一根直肠子的商王怎能斗得过这伪善的父子二人呢…就如同当年的炎帝同样败在了黄帝的手下。真不知道你们的祖先是个什么样的枭雄,想必也如同女蜗一般虚伪吧…”
姬发的身影渐渐暗淡下去,竹林中的手便将她拉过去:“别乱跑,乖乖同我回去。”
女仙绕过头来哼哼唧唧的看着他:“玄言,真难得,你似乎很生气。你说你同周邦不相识,怎么好像很难得的针对他们嘛。嘿嘿,莫不是你们有什么仇怨?”她心底那些从未消散的好奇心总是趁机冒出来,想要猜测这个人的过去。
玄言歪着头,在黑暗中的眼睛微微笑着:“仇怨啊…”
作者有话要说:所及最近的章节就是揭露男主的遭遇以及男女主之间曾经的“孽缘”。
女娲娘娘是大总攻,而且是渣攻,不过我喜欢她。
第54章 穹蓝之星
周侯在太庙之中拈了三柱香,在袅袅香气中轻轻敬拜。
伯邑考在一旁屏住呼吸,他曾经一次次的看见父亲那恭敬的神情,似乎永远都不会在神灵面前有一丝失礼之处。
姬昌静静看着祖先之神的神龛半响,在轻烟中静静开口:“曾经有一个少为人知的传说渐渐消亡了,人们总是在关注时下的英雄,人类善于遗忘,越是远离尘埃的传说,越是容易被遗忘。”
伯邑考扶着父亲的身体,心中不禁感慨,不知不觉间,太庙中的这个身影也渐渐衰老了,父亲的脸上已经爬上了岁月的皱纹,在被囚禁的数年时间中,他的确在那个茅屋中同孤独作伴。也许正如父亲所说,人们更关注时下的英雄,所以垂垂老矣的姬昌也许不具备威胁力了,时下的英雄是雄姿勃发的帝辛,是周邦这些儿郎们,是东夷那些年轻的女娲后代们,是南蛮那些虎视眈眈的流亡者们。可是已经没有人想起,在先王被先商王所囚杀之后,周邦正是在这个男人的护佑下得以生存。父亲是英雄,只是他的方式便是用沉默来保护自己的部族。
“也许那些分不清梦幻现实的传说,反而是真实的。”
姬昌点点头,黑色的眼瞳中颇有几分怀恋:“幼年之时,我见过一副画像…”先代周伯季历被先商王文丁囚杀之前,已经初露端倪。季历被封为西方牧伯,已经接近最高权力,为大邑商征伐仿佛是周邦的宿命,然而他们却无法衡量权力与忠心之间的平衡。
话又说回来,周邦对大邑商是“忠心”吗?
周邦这些善于沉默、谨守礼仪的年轻人,似乎总有些不可捉摸的、不可言说的小小野心。但是他们每个人都太懂得如何沉默而收敛野心了,以至于他们每个人都似乎变成了一个模子。他的父亲季历攻伐鬼戎、燕京之戎、余无之戎、始呼之戎、翳徒之戎,那种微末的,如巨石一般压在心底的小小野心,似乎也终于被商王连根拔起而处以极刑。
“说起来,你的先公祖父曾经也将过这样一个传说…”季历曾经给他看过一副帛画,那是一个俊雅无双的武士,黄袍之上有着玄茜花纹,他的周身拱卫着上古最英明的智者与勇士。季历经常会看着那画中之人深沉凝视:“我们的祖先轩辕黄帝是这片土地最终的统治者,他的后代众多,无论是殷商抑或成周,都不过是他的子孙之一。可是曾经被轩辕黄帝与人们视为真正强者的,却是他的另一个王子。那位美丽无双的王子殿下,拥有者末代王者炎帝姜氏与新王轩辕姬氏的双重血统,他是新旧交替中无双的贤者。仓颉、应龙、常先、大鸿、风后…任何人都愿意臣服在他的身边,可是这位王子却消失了。”年少的姬昌不明所以的歪歪头:“小臣不明。”
季历摸摸儿子的额头,轻轻叹息着对方的命运:“那位智慧无双的王子,传说中竟然死于非命,那之后,他所有的讯息都如同风中之沙般消失在洪流之中。勇士的宿命大致都是这般悲惨吧,听说,他的心啊,正是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挖了出来!”季历的眼睛睁大,如同鬼影一般,从那以后,那年少时的一次父子夜话就被他慢慢遗忘。仿佛印证了王子的诅咒一般,季历真的也如同王子一般孤苦的死在了异乡。
“我越来越老了,甚至开始相信一些灵怪之事,世间有因果报应、恩怨偿还之事,也许那位挖心而死的无双王子,他在某一天会忽然醒来,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报复世人…现在想想,当年画上的那个人,他的面容太模糊了。”然而姬昌仍旧记得,当他看到众人垂拱膜拜的中心,那年轻男人有一双沉蓝色的眸子,如同夜空的星子一般,让人无法从梦中醒来,而安眠于地狱之中。
姬昌看了看颇为担忧的长子,轻轻低喃:“但愿这是我老迈之人的虚妄之语…”
周邦行事极有效率,不过三日已经开始砮土打基,姜岐却追着玄言不肯罢休,玩儿着你追我赶的游戏:“快告诉我,你和周邦是什么关系!”
玄言回过头来失笑:“你这般追逐,我会怀疑你是否爱上我。”
姜岐眨了眨眼睛一把捉住他,若有所思的摇摇头:“不对不对,怎么说都是不对,你别想骗我,你知道,你的眼睛会说话,可是他太过无情,更不懂得愤怒。告诉我,为什么你会令周邦的王子们感到痛苦不堪、甚至死去。”周侯姬昌与那些周邦的王子们,一看到他浑身便一副痛苦窒息的模样,偏偏他的气息实则很淡泊,旁人却毫无影响。
玄言笑笑:“这大概是诅咒——你打我做什么。”
“又耍我!”
玄言淡淡垂下眸子,嘴角含着模糊的笑意:“我——这次没骗你,这大概真的是诅咒。”
姜岐哑然张口,他的面庞太多平静,却又回到了两人相遇的最初,那沉静下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黑色辛密,竟然令她不知何如是好。
她颇为豪爽的拍拍对方的肩膀:“好了!别在这儿做忧郁模样了,晚上同我去看星星!”
玄言轻轻呵了一声:“多大孩子了——好了别打我了,陪你就好了,你可真够麻烦的。”虽然如此,他仍旧叹笑一声:“你也太爱闹了。”
周邦的北方夜空是纯净的,可是那闪耀活泼的星子对于他们而言却是十分珍贵的。稀稀落落的星子似乎都不敢在声威浩荡的周邦出现,只是偶尔在空中闪现。
“星星都没有几颗,周邦的生活真是无趣,唔…我开始怀念大邑商的金玉酒肉啦。堂堂周邦,祭祀神灵的圣品不过是舂五谷,一板一眼又教条,我看即便女娲娘娘都受不了这群人的素净!”
玄言便推了推姜岐的肩膀笑道:“我看是你受不了罢,声势壮大辉煌华丽,这些烟火般的虚幻有什么可爱的。”
“当然可爱!怎么不可爱!”姜岐甚至在月下翩翩起舞,朱紫巫衣莹莹飞舞而歌:“招魂兮芳资,无疑兮魂飞、大道兮往生…”
比起那凌厉而充满冲击力的祭祀之瞿,月下的清辉洒落,悠远的哼唱声难得令他感到安定。
“哎,说好了看星星,结果都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我虽然不幸、可是我从来没觉得自己不幸。
这世间阴谋算计、权力争夺、生命流失,可是就连恶的一面都能够令人赞美。人类是宇宙的造化、是万物的灵长!有恩必报、有怨必杀,人被欲望所驱使,他们初生时不过是女娲造人时的一粒污泥,但是现在他们有血有肉、又怒又恨,你不觉得,比起端坐莲堂的女娲,他们更值得去探索吗!”
狂热。狂热的、热烈的笑容。
他想她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她虽有仙骨,可是她存活的状态却完完全全是个人,为了父母之爱而将自己拘泥于人类的困惑中,对待阻挡自己的棋子欲杀之而后快,对待那些执拗的神却也能够心生怜悯。
“我呢…”玄言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在他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之上,他曾经无数次的摸着那块缺失的地方。他到底是人还是神?他到底要复仇还是仅仅为了漫无目的的走下去?一个人没有了心,似乎只是在麻木的活着。
“我…也许并不知道为什么,女娲取走了我的心,所以我要杀了她。然而若说起恨…我真的恨她么。”时间挖走了他的心脏,但是却令伤口结痂。与其说憎恨女娲,不如说,他更加憎恨那恒久不变的“天道”。
他抬起头,面前的少女却泪流满面,他心中竟然是一片清明,复而微笑:“你哭些什么呢,被挖心的是我。”
姜岐的眼中静静含着忧伤,却也是在笑着的。经历过苦难的人,笑远远比苦更加容易:“我是在为你哭,有的人,麻木了、迷茫了,就连哭都不知道怎样哭。”
她赤着足走过好多地方,眼中看到的是众生的色彩。年轻的舞姬为了讨好主人,脸上涂着苍白厚重的粉,惹人怜惜的泪珠落下,仅仅是一种取巧的手段,而她们的心中已经被麻木所腐蚀。可是那些在存亡线边缘的褴褛枯骨,却要为了生存与指尖仅剩的一丝亲情而嚎啕大哭,那是来自血液的痛苦。贪生怕死、贪恋人情,但那不正是人吗。
她走近玄言,细细的看着他的面容,他曾经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也像如今一样秉持着残忍的现实吗?他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