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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柔媚颤抖,像是被吓怕了,细细看那眼睛,却在一瞬间充满着冷然高傲。
姬发抚着湄姬的肩头柔声安慰:“阿女莫怕,一切有吾辈所在,商王不过是天下最普通的一个男人,你对旁人跳什么舞,便对他跳什么舞;你如何对那些汉子,便如何对他而已。”
美人的手像蛇一般攀上他的肩头,红舌吐出妖异的信子:“那妾便从了君子可好…”。这时姬发方才注意到,那双桃花眼中似酝酿风暴一般并不同于口中之款款柔语。
他仍旧那般漫不经心的嘻嘻笑着,手臂却下意识的将对方拨弄开:“噫吁!惜家中恶虎缠身爱妒,又有媵妾在旁口耳相缠,怎可侮辱美人——”
湄姬心下暗暗冷哼,这臭小子一张嘴皮还挺能瞎说。
闳夭听着面前男女调情之语,面色更是越来越黑,直到夜间在邸站方才发作,一时间摔摔打打,敲得屋中镉鼎尊爵叮当作响。
散宜生无奈的看着姬发作弄闳夭嘻嘻取笑,也只是半劝住对方:“吾问你,商之臣属国皆进贡何物?”
闳夭微微一愣,却似乎有些懂:“羌之奴、有苏之宝、南夷之铜糯、东夷之异兽…”他赫然长大眼睛:“对呵,美人!独独缺了美人!”
散宜生敬穆的看着姬发:“二公子这种有目的的打法要精准的多。有苏氏也算盛产美人,同姜家几乎并驾齐驱,我族尚进献姜氏巫女,有苏氏却骄傲自大,不屑送绝色至商都。吾等以毒攻毒、莫过于此。你啊,尚要学学如何做男人…”
姬发漫不经心的看着篝火上的蝴蝶,那蝶可怜的被灼伤翅膀,终究无法逃开:“你们记住,她的身份绝不能是一个同人私奔的山野女子,从今日开始要赋予她一个新的身份,她要有一个一半一半的出身、一半一半的能耐,只要有十分十的美貌即可。”
翌日,三人风尘仆仆的来到湄姬门前,自然是彼此六目相对。姬发尚未敲门,对方却好似主人般言笑晏晏的轻身而出:“贵人好早呢!”
姬发柔声轻笑,彼此万种温柔:“湄姬记住,不日你到了大商,身份则是巫女。记住,你姓姜,是天下至尊之族姜氏之女。”
若他仔细看,便会发现湄姬低垂的眼中那烈焰般的火光,那似乎雷霆般的力量。她抬起头,已经是糯糯一笑:“妾记住了,妾名姜湄,为姜氏巫女,神农炎帝之后,亦算是周邦‘血亲’呢。”
她表情淡然,接受的速度快的令人难以接受。
门声止住,闳夭看着那美人消失不见的身影,方才沉声:“名为巫女,实为宠姬,既堵塞那些论我等送些迷惑人心的妖物,又能取悦帝辛,这倒是两全。只是这女子…她行还是不行?”
姬发的眼角依旧漫不经心的笑着,随后便托着鱼竿留下言语:“那便赌吧!”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你好——
第5章 赫赫天都
湄姬入城后便如猫咪一般欢快起来,笑意盈盈的贴着姬发走动走西。也不知是否姬发错觉,总觉得这美人今日特别欢快,却总带着他去一些冰刃相交的市,待他走出后,美人身上仍旧是风清干爽,他倒是满身不知哪里的伤痕。
待到回到牛车之上,散宜生同闳夭只见到他们的二公子浑身挂满了珠玉朋贝,好似被这美人的孩子脾性磨得都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充当对方的奴仆罢了。
散宜生遮住袖子笑嘻嘻的眯起狐狸眼儿:“女人哟…”
姬发叹笑一声:“从未见过这般会撒娇之人,娇娇发笑什么旁人脾气都没了。”
闳夭却心有他想,他自认是个无情之人,尽管如此,任何人皆不是铁石。这女孩子聪明却天真,可是却要因为旁人的阴谋而步入危险。
尽管他们是一手创造阴谋之人。
姬发不合时宜的看看蓝天感叹:“有舍有得,万物之道——”
闳夭双目灼灼,二公子一眼便能看透他的心,他从来都有这样的能力。
商王和周邦的再次见面甚是奇妙。
有这么一瞬间,商王同姬发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这样的会面不会是太愉快的,商周之间的血海深仇已经超过了三个时代。先商王帝乙杀了先周侯季历,现在商王辛囚禁了周候姬昌。伯邑考曾经问姬发为何无泪?那么他为何要有泪?
身为王自然要以王族的命脉为先,他认为父亲姬昌懂得、帝辛懂得,伯邑考却不一定懂得,乃至于鲜、度诸兄弟,他们的眼泪似乎显得廉价许多。
姬发的眼瞳是幽深的黑曜色,应是月色淘洗下冷冽的顽石旁,那只等待时机的黑眼猛虎,而在波涛中屹立。帝辛的瞳谋有着商王族世代传承的一抹银色,恰巧是在悬崖上脚踏月色傲立世间的森林王者。
至高的权威者想要踩死森林中所有食物链顶端的物种,以下克上的后继者则正在静静的等待着时机。
黑白双眸静静对峙着。帝辛的额头像左偏偏,姬发的额头便向右偏偏。
——那双眼睛,令人厌恶。
——那双眼睛,令人厌恶。
二人年岁相当,可是身份却千差万别,尽管如此,那种异样的气氛仍旧如波纹四散开来。
比干修长的身躯挡住了二人,淡然无波的垂首轻言:“公子此来是来自告罪吾王,请吾王慎。”
无论是姬发抑或辛,二人的神思似乎皆回到一个水平线上,他们是至高无上的商王和卑弱的臣子,并且…要尽力扮演好这样的角色。
帝辛哈哈大笑,垂手走出了闳外。
比干略略点头,倒是一旁的微子上前轻声宽慰了几句。夜间的晚宴极其盛大,令众人惊异的是,比起那位被囚禁的先圣,王似乎更重视这位默默无闻的王子。他们本以为使者会是周邦有名的后圣伯邑考、或者是有名的先贤旦,哪怕是周候任意一位颇有才华的儿子。
这一切似乎都已怪异的姿态成为巧合。
姬发手中的羹匙轻快的转动着,看起来是一个年轻顽劣的小子。
商王却笑着眼看他:“王子,无趣否?”
姬发坐在他父亲曾经的位置,好脾气的笑笑:“若说,是矣。”
商王起身哈哈大笑:“若是你父…”
“若是我父…嘿嘿。”
二人云里雾里,倒是令人捉摸不透,即便箕子心中亦是诧异,这性格不羁的王又是打什么谜团?
商王举起樽爵,眼睛却轻轻瞥了瞥一旁的九侯,从上次被商王当场忽视,九侯一直面色凝重。他收起笑意,冷冷淡淡的似是询问:“那王子带来什么有趣的玩儿,能够让吾一解乏闷呐!”
姬发笑着拱手相让:“倕尔小国,未干僭越。”他拍拍手掌,散宜生与闳夭便轻身而入。
“结匈国之灭蒙鸟,蓝羽赤尾;神农氏手中之尾谷,滋养万民;结匈国之人鱼,面容娇媚,能吐水厌火…”
姬发像极了百戏的艺人,颇为滑稽的摆弄着手中的玩意儿。
那蓝羽赤尾的飞鸟入内开口,声如陨律般灼灼可听:“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方命厥后,奄有九有。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众臣听了心中都有几分沁意,一向威严暴烈的箕子亦面露喜色。
帝辛却嘿嘿两声,轻轻一摇头。
姬发眼神一顿,遂再次拍手,闳夭轻轻在殿中之鼎抛出一根谷子,顷刻间那谷子便神奇的越长越长,遂而结谷盈盈满鼎。
众人再次惊呼,比干亦眼波一动:“神农之谷。”
姬发回首轻笑,却见帝辛仍只是嘿嘿两声。
他亦不气馁,轻轻再一拍手,整个朝堂俨然有地动山摇之感。原来是几个力士抬进屋中一个巨大白盘,盘上铺满诡异的脉纹,那盘中却有水波荡漾之声,竟是一个盈盈微笑的女子。待那女子微微起身,众人才惊异的发现,这竟然是一只奇异的人鱼!
微仲衍的舌头在酒的灌溉下有些捋不直:“结、结匈国的人鱼。”
人鱼便摆在帝辛的面前,妩媚濡湿的清纯美丽,姬发忽然起身将火把袭向帝辛,那人鱼骤然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度,似羽鸟一般吐出水汽,将那火把熄灭与地下,复又回到玉盘之中。
“彩!”殿内声声作响。
那欲望弥漫的美丽人鱼一双碧眼湿漉漉,金色发丝垂在耳旁,双手已经伸到帝辛的面庞——
“啊!”凄厉的叫声顿时袭击了殿阁,齐齐切断人肉的声音咂然作响,人鱼,他亦有人类的蓝色血液,恶心的浓浆沾到了帝辛的衣衫上。
他有些厌恶的皱了皱眉,将手中沾满蓝色血液的玉石刃扔到一旁。
“野兽便是野兽,毫无美感。”
帝辛的冷漠与喜怒不定令人忧惧,这也是商臣最近为之恐惧之事。
姬发的额头虔诚的触碰在地上,他的视线中只能看到人鱼被展成两断的尸体。他抬起头,眼中平静无波,一如他的父亲一般:“我王以为,何为美爰?”
商王的手指轻轻的敲击着吉金铭盘,一声、一声,是催命符的絮语:“托周邦巫女的诅咒,商都两月无雨,予一人之都布满荒草。王子,若苍天此时哭泣,予一人之臣民便该笑了。他们若不笑、尹师卜史便要哭了。你说…是吗?”
姬发的心中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情感 ,所有的一切似乎只为了记住这个王的眼神。在他过往的二十几年生命中,他似乎在等待着这样一个生命的缺口,让他…第一次感受到权力与野心。
他抬头嘻然一笑:“周邦无人敢诅咒商都,但是,周邦也许能为王解燃眉之急,如果您能饶恕吾父子之卑若。”
帝辛托着下巴歪着笑脸看他,箕子反倒叹息一声,这样的王似乎才是他们所熟悉的人。
这次姬发转过头去,面色已经凝重起来,散宜生同闳夭亦是眉头凝重,在殿上便轻声细语:“王子,湄姬她…”
闳夭久久等着裁决,他此刻更恨自己耍弄聪明令二王子置身险境,却听到耳旁的一声轻笑:“神灵不会每次都垂青于你,那么…再赌一次吧。”
他望着殿外壶路,那亭亭而立的美人却忽然消失不见。恍惚之间,轻盈的身影像是从天上跃下一般。
闳夭咬牙切齿的几乎要撕碎那张艳容:“你又是从哪里跳出来的,不是命你静待吗!”
湄姬转过头去,天真如幼女之容忽然露出一个莫测的笑意:“王子失算了!”
姬发心中骤然一紧,这个女人…
他并未再次下达命令,她却一反楚楚之态,如女战神般步入殿中。
夜间的灯火也无法形容这艳容之美,朱紫巫女服熨帖在她的身上,那冶艳的姿容同凉薄又充满诱惑的桃夭之眼,总是在轻轻的笑着什么。湄姬便盈盈立在那人鱼渐冷的尸首旁,笑岑岑的望着商王。她不跪亦不敬,只是眼含赞叹的赞许商王俊美容颜。
姬发这个臭小子算计与我,现在周邦几人之命已如水中之蚁摇摇欲坠呢。
倒是商王,还真是个俊美的男人呢…
帝辛的长剑勾到美人小巧的下巴上微微抬起,无论是任何弧度,她的美丽足以让人惊叹。那是同王侯贵女不同的、一种野性的、深邃的诱惑力。
“不惧?”
“妾乃巫女,承神之意。天下除了神,无人能杀妾。”
湄姬表情淡淡,倒是令闳夭与散宜生有些惊异,这女子的态度同几日前完全不同,竟如同蛇的第二层皮一样。
帝辛手中的剑刺破了玉石案,龟裂的裂痕同闷碎的撞击声令人胆寒。
“看看你面前的美人,你不怕成为第二个她?”
湄姬连瞥一眼的机会都不屑,只是柔柔一笑:“卑贱畜类,死不足惜。”
漠视生命的态度,高傲的语气,喜怒不定的脾性。
站在帝辛面前的年轻少女仿若又一个他。
商王哈哈大笑:“有趣、真正的有趣!若你求雨失败,剑横在你的血管内,那会更加有趣!”
湄姬嘻然一笑,商王果然是个真正热爱鲜血的男人呢。
她轻轻颔首,转过身来却忽然面容躬敛。手中的陨低低奏出鬼魅艳丽的低沉之乐,遥远的已经忘记了曲调,实在令人太过陌生,然则她周身的气势却一反其妩媚艳容,充满着青铜钢铁的猩红肃杀之气。实在可怕…所有人的灵魂仿若被抽走般,他们在观看的似乎不是一场祭祀,而是一场诡异的杀戮。
慢慢鼓动的兵戈随之而上,在陨中的千军万马似乎地狱鬼兵,空气中甜丝丝血液的气味令人阵阵作呕。声音忽然戛然而止,湄姬将陨仍在一旁撇撇嘴:“无趣啊无趣。乾坤之神啊,乾坤之神,您不开恩,湄姬便要没命了!”
寂静的夜空仍旧干燥,连风声都无一丝。
商王手中的剑已经横在了她的颈上,角落的姬发挡住身旁的闳夭,额头的汗却不能止住。
商王低首垂看这位充满诱惑力的美人,她很美,甚至令他感兴趣,可惜她来的不是时候。
箭矢似乎无法下力,那臻首美人忽然轻轻抬头,天真无邪的伸出红色舌尖儿,在那剑尖上逡巡着。她似乎对危险自然而然的忽略着,刻意而诱惑的微红眼角向上勾起:“王上您,何必心急呢…您看门外——”
仿若为了回应她的答复,门外登时狂风大作,暴雨像是为了洗刷多日的干旱,雨水顷刻间淅沥而至。
“雨、是雨!”
“神灵宽恕吾辈了!”
臣子们几乎以狼狈的姿态奔跑到殿外,他们大口大口的张开,感受着天神的怜悯。
“很蠢吧,妾也这样觉得呢。”
帝辛望着那张始终笑意盈盈的面容,忽然间将她抱在怀中,那灼热的火焰似乎也未能灼伤这朵美艳的桃花。
姬发望着那怀中的美人,身子已经不支的倒在一边。
成功了。
他的眼睛盯着湄姬带笑的面容,却发现对方似乎投注来一个笑意。
一个冰冷的、带着些兴味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夭寿,昨天竟然没能发的了,结果强迫症的我不能保证日更,简直耻辱啊
第6章 憯憯蛇心
殷人最爱三事:一为酒、二为玉、三为祭。周邦的童谣中孩童皆知:彼夫彼夫、不可无酒。湄姬在台榭榤埘中闲逛,夏日将到,弥漫的酒曲味浓郁的钻进鼻尖,她厌恶的皱皱眉。即便过分美丽的人,在酒神面前皆要现出原形。
不过商王嘛…
她想到哪个男人眼中的一抹银色,那真是个天生的王者,他便连大口饮酒时也若猛虎戏耍。他看着有几分阴郁,大多数的时候却是个气势威猛的霸王,就连调戏至高神的事情也做得出来。可是,天生的王者便会获得永恒的运数吗?
湄姬看着河曲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仿若这才是剥离一切的、她真实的灵魂。
那弯弯曲曲的河影中忽然出现一张带笑的面容,仿若三月春风、毫无威胁力的漫不经心。
湄姬嘴角漏出一丝笑意,似对着河曲幽幽自言:“好尴尬的身份呢,妇韵视若仇敌,不晓得哪里来的野女子。贞人、卜人、瞽蒙,个个皆冷漠相对。”
姬发躬身向上看这张美丽面色,说时忧愁之语,面容却仍旧一副天真笑意呢:“在你身上赌,是一件值得的事情。”
湄姬细细轻笑,似嗔怒一般的指尖划过他的白皙脖颈:“君子好狠心,若雨不来,妾便要殒命呢。”她的手指纤细,在那白皙颈上细细摩挲,仿若在考虑哪里下刀。
“吾这刺入血管,可要没命呀。”那双眼仿若又是露出了本来面目,带着些隐隐红艳的眼角,眼尾是锋利细长的刀。
姬发暗自苦笑,他便晓得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平白无故的大雨中忽然出现一位尤物,这本是一件神奇异事,即便说是算计也可以。然他惊奇的是,若真是面前的尤物精心刻画,她却能漫不经心的算计不差毫厘。
先是大雨阻隔前往有苏之路,而后是幸运得到了雨神垂青。
他嘿然做笑:“阿女到底是何许人。”
湄姬忽而气势渐收,调皮的吐出舌头:“不——告诉你。”
她的眼角一转,轻烟似的便消失不见。散宜生从树后的阴影处缓缓走出,微微躬身附耳:“二公子,帝辛甚宠其人,何不借机求她相助?”
姬发“嗯”了一声,随手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