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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若是这种关系,被“灵”所利用的话……
每每想到此处,夜深都禁不住要打个寒颤。
许多灵都是在人死后化成的,人会使用的东西,灵恐怕也会。如今他落得常要与灵打交道的下场,若是仅仅一人倒还好说,可如果因这份“工作”而牵连了他人呢?如果他不慎招惹到灵,被它们沿着这条线侵入到他身后那些层叠交织的关系网中的话……
仅是秦瑶歌一人就已经把他困在雨色深红中动弹不得,还要时常担惊受怕……若是连带自己的家人、友人也一起的话……
夜深不愿去想象那样的后果。
正因如此,他才会一直逃避着,一度切断与家人的联系,只希望在此期间能够找到改善状况的方法。可惜的是,方法没能找到,他倒先被找到了。
既然如此,继续躲藏亦是无用。夜深正是抱着“该来的总会来的”这种想法,答应了今天与大哥和小妹的会面。
“你不知道?”夜永咲微微眯起眼睛,像是被弟弟的回答带起了几分火气,他的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那么要不要我来提醒提醒你?嗯?不跟我和永咭联系,不跟苏琴联系,连妈妈你都没联系过!你到底想干什么?妈妈偷偷来找了我三趟,托我用点心思去找你,第三趟她回去的时候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生怕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要不是前几天从小谢那儿知道了你的消息,我就真得给你挂到网上去了!”
“那还是不要吧。”夜深一笑,“警界高干的儿子随随便便玩失踪,万一炒成了话题,可又要给那些人一个攻击夜家的好名头了。”
夜永咲的眉头皱成了一团,看得出他正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火。夜深并没有惹怒大哥的打算,故而他耸了耸肩,说道:“我会找个‘方便’的时间回去看看妈妈。”
他说“方便”……夜永咲和夜永咭对视一眼,大哥用食指在桌面上敲打两下,似乎在寻找着合适的措辞。过了十几秒他才说道:
“爸爸也很担心你。”
“或许吧。”夜深并不领情,“不过他那样的人物每天要担心的事情多如牛毛,区区一个不肖子还没必要放在心上。”
“你——”
“喂,你会不会说点人话?!”
夜永咲正待发作,旁边夜永咭却一拍桌子先开了口。她的声音震动了整个咖啡厅,所有的视线都朝着这边射过来。但这对夜深毫无影响,只是谢凌依瑟缩了一下,夜永咲拍拍小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冲动。此时恰好光头老板托着四杯饮料走到桌前,宛如什么都没听到一般淡定地把冰咖啡放到夜深面前。
“抱歉。”夜永咲低声说道。
“啊?”老板一愣,接着看向犹自怒气冲冲的夜永咭,便理解似的一笑,“没事没事,都看了多少年了。这次又是什么问题啊?压岁钱分配不均?还是又把她哥的藏书给撕毁了?哎哟大小姐,可别瞪我,我不问了就是。来来来,你的热可可。哎,我不问了,你们慢聊,哈哈。”
老板摇头晃脑地离开了。夜永咲叹了口气,对表情骇人的妹妹说了声:“你也不要太闹了。”
“谁让他说话那么气人!”夜永咭不甘示弱。
“那你也不要拍桌子。”
“……哼!”
“那个……请问厕所在哪里啊?”
最后这弱弱问出的一句是属于谢凌依的,不知是真的想去解决一下生理问题还是只是想要暂时逃离这种令人不安的环境。夜永咲用拇指越过肩膀指向身后,谢凌依便立即起身逃走了。唯有这一会儿,兄妹三人保持了高度默契——他们的视线都紧紧追随着谢凌依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了通往厕所的走廊中。
夜永咲和夜永咭立刻回过头来,夜深也老实地配合着他们低下头去。他很清楚他们要问什么。
“喂,你跟我说老实话!”夜永咭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跟小依住到一起去了?嗯?瑶歌姐呢?”
看得出她为了这个问题已经憋了半天了。这也难怪,谢凌依是她的好友,秦瑶歌算是她的二嫂,于情于理她都该关心一下这方面的事。
“是啊,你一个人失踪还可以理解,毕竟以前还有过先例。但是小秦是怎么回事?怎么跟她也联系不上了?还有你现在怎么会成了小谢的室友?能解释一下吗?”
夜永咲的火气已经在这片刻时间里消了下去,恢复了那种稳重的声音。
一个“小秦”一个“瑶歌姐”,叫得倒比他这个“丈夫”还亲密。夜深忧郁地想。可这也没办法,毕竟对那两人来说,秦瑶歌是货真价实的“家人”嘛。
“放心吧。”他用了暧昧不清的说法,“我们的感情并没有出什么问题。”
是没出什么问题。以前怎样,现在还是怎样,一如既往。
但是这种说法显然不可能蒙混过去。
“少来糊弄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给我老实点说!”夜永咭的声音又抬高了几度。夜永咲有些不自然地左右看了一下。
“唉……”
夜深端起咖啡啜饮一口,熟悉的味道刺激着味蕾,在口间将苦涩慢慢化开。该怎么解释……这种问题连想都不用想,对面的两人可都不是能够轻易蒙蔽的对象,又不能直言相告,那么……
夜深把咖啡杯放下,杯中的液体已经下去了一半。
他抬起头来。
“那我就照实说。我们确实碰到了一些事情,不好解决,现在正在想办法……秦瑶歌暂时没有跟我住在一起,但我们还是会经常见面。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大哥,我保证我们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等到一切都解决了,我们自然会回来。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要在不撒谎的前提下说服面前这两人,夜深只能选择这样的言辞。
夜永咲抚摸着自己的指关节,似乎想从夜深方才的话语中推导出一些信息……但就算他想破脑袋也肯定想不到夜深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而相比之下,夜永咭就没那么好的性子,她撇了撇嘴,又一次怒气冲冲地敲着桌子:
“你以为这种说法能——”
“我们帮不上忙,是吗?”夜永咲打断妹妹的话。
夜深点了点头:“就我看来,这不是警察能够解决的事情。”
言外之意,即便是加上父亲的权势,恐怕也无法改善他们现下的处境。
“这样……”
“哥!你就这么放过他了?”夜永咭急道,“他根本就相当于什么都没说啊!”
“那还能怎么样?”夜永咲面无表情地动着两片嘴唇,“你我都知道他的脾性,就算你在这里把他打一顿,他也不会再对你透露更多。”
“那至少让我揍他一顿出气!”
夜深哑然失笑。
“别闹了!”夜永咲终于有些烦躁了,“你的性子也该收敛……好了别说了,小谢回来了。”
夜永咭回头看去,正对上刚从厕所出来的谢凌依的目光。她只好暂时压下心思,回过头迅速地对夜深说了声:“最后警告你一下!不准打小依的注意,不然我跟你没完!”
“放心,我还没那么饥不择食。”
在谢凌依重新坐下之前,夜深便端起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
第十二节 夜深的友谊理论
用“不欢而散”来形容可能过了些,但夜永咲和夜永咭离开的时候,两人的脸色确实都不怎么好看。尤其是夜永咭,夜深毫不怀疑如果不是有大哥管着,她真的会甩起店里的桌椅板凳什么的照着自己的脑袋噼里啪啦一通乱砸。夜家小妹的暴力是出了名的,特别是对她的二哥而言。
四人分成两道。在再三保证自己会和母亲联系后,夜深目送着大哥和小妹远去。回过头来,谢凌依正举着手机要把整个“咖啡厅”拍摄下来。店里的光头老板注意到她在拍照,默不作声地伸出一手比出个“V”字,逗得谢凌依咯咯笑了起来。
“做什么?”夜深问道。
“嗯,拍照发微博朋友圈啊。”谢凌依一边操作着手机一边说,“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进咖啡厅呢。”
“是吗?”夜深略感意外。
“因为以前不知道还有这么便宜的店嘛。”谢凌依解释着,“我一直以为啊,咖啡厅就是那种特小资的地方,总得有一定消费水平才能去得起,所以注定跟我无缘啰。在学校的时候我室友在那谈论哪家咖啡厅怎么怎么样,我就说,哎我还从来没去过咖啡厅呢。你知道吗,她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一样。而且我经济比较拮据嘛,她们经常会出去吃饭,一开始还会叫我一声,可是我觉得聚餐费很贵,所以一次都没有去过,久而久之她们也不会再跟我说了。后来有一次班级春游,我盘算了好久拿出五十块准备参加,但班委收钱的时候我在睡觉,于是她们就说‘哎呀她不会去的,不用喊她了’……后来她们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还是笑着说的,可能她们也没有恶意的吧……那时候再去交钱其实也不晚,可我最终还是没有去。我在宿舍躺了一天,听到她们有说有笑回来的声音,我用枕头捂住眼睛偷偷地流泪。”
夜深默然。明明已是时隔数年的事,可他还是能够感到谢凌依的话语中所包含的苦闷。
谢凌依继续说道:“再后来我参加工作,把这件事跟一个同事讲了。可她说这就是我太不会为人处世了,她说大学生一顿聚餐能花几个钱,哪怕再不喜欢,多跟同学出去玩玩,建起关系来对今后总是有好处的。可是我……我知道她说得对,而且我不是不愿意跟她们出去玩,我也很想跟她们一起逛街,一起去游乐园,一起去那种人均消费上百的高档饭店,可我真的是拿不出钱!一个无父无母靠着贷款好不容易上了学还不知前路在哪的女人有什么大手大脚的资格?我每个月只有七百五十块,七百五,平均每天二十五,就算进食堂我都不敢点超过五块钱的菜。我每天坚持早睡早起生活特别规律,因为我必须把身体养好,我生不起病!可她们谁都不知道我是有多努力才从牙缝里省出那五十块钱!她们谁都不能理解一个每月只靠七百五十块的女人在程都是怎么过下去的,就像我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每月上万的生活费还是不够花。”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几可与方才夜永咭发怒时的声音相比了。但夜深并未在意,这条街道上吵吵嚷嚷的,也没有哪个人会注目这个正忙于宣泄情绪的女孩。
还好,她并没有流泪。不然夜深可就有的麻烦了。
“烤冷面,吃不吃?”夜深指着街边的摊位,接着补充道,“哦,当然是我请。”
“啊?”谢凌依一愣,“哦,呃……吃啊。”
咖啡厅的小西点只能尝尝味道,没可能填饱肚子的,况且现在才刚下午四点。不过既然已经让胃活动起来了,它就会贪求更多。既然如此,索性多享受一点也没什么问题的吧?
牙签叉起一块食物放进嘴里,谢凌依一边咀嚼着,一边偷眼看着夜深。夜深依旧是那副她早已习惯的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自她从医院回来之后,他对待她的态度似乎温和了一些。
注意到她的目光,夜深又问道:“怎么了?”
“啊,没有……”谢凌依慌忙收回视线,“就是那个……那个……对不起哦,突然给你讲这种事,也挺烦人的吧?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着说着就全都讲出来了……明明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记在心里,我也是够小心眼的呢……”
她自嘲一笑,再次把注意力投放到手中的烤冷面上。
“无妨。”夜深懒洋洋地说道,“虽然一开始以为你是那种难相处的家伙,不过慢慢熟悉之后也就习惯了。在我看来,你身上的‘滑稽’属性应该占的比重最大,‘话唠’就算次之吧。”
“我既不滑稽也不话唠!”谢凌依反驳道,她的手拿着牙签在纸盒中狠狠戳了几下,“我只对信得过的人才会这样的!”
“这样说来,我在你心里也算是‘可以信赖’的一员喽?唔,虽然算不上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什么叫‘算不上值得高兴的事’啊?!”谢凌依瞪起双眼,“我打你哦!现在就打电话让永咭过来打你哦!”
“只否定了后半部分而没有否定前半……”夜深没有理会她的“威胁”,而是自言自语道,“那么是真的了?就这么信任了我这个认识还不到两星期的人?”
“唔——”谢凌依噎了一下,不知怎的,她感到脸上有些发热,连忙把头转向另一边不去看他,嘴里还不忘解释,“……也不是那么容易就相信你了,怎么说呢……毕竟你是学长和永咭的家人嘛,有这层关系在所以给你破个例而已,就这样!”
夜深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前行数米到街口右转就是公交站,大热的天里,站牌下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夜深斜靠在树下的凉荫里。本来他是打算打车的,可谢凌依却认为反正有直达的公交,没必要再浪费钱。夜深估计她大概半路就开始后悔了,只是碍于面子不好说出来。
“唔……”谢凌依在马路上探头向左望了半天,想来是连公交车的影子都没看到,她叹了口气,在与夜深相邻的另一棵树下站定,对夜深说道,“喂,该你了!”
“啊?”夜深一脸茫然。
“该你说了!”谢凌依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都把我以前的糗事讲给你听了,现在该你说了。”
“是你自己要讲的,关我什么事。”夜深明确表示拒绝。
“哼哼……”谢凌依露出狡黠的笑容,“你要是不说,我就给永咭打电话,说你欺负我了!永咭走之前可跟我说了,只要发现你有什么不轨之心,就赶紧报告她,她一定会过来收拾你的!”
夜深的嘴角抽动一下。
如果这丫头真的给小妹去了电话的话……夜深思考着自己的后果,紧接着他发现根本不用思考!哪怕夜永咭明知道他不会那么做,她也会很高兴能有一个痛扁他的理由,不管三七二十一总而言之先给他一顿好看再说。
夜深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会儿,随即无奈地长叹一声。
竟然败给这个女人……
“话先说在前头,我的学生时代可没什么记得住的糗事。我是直到大学才开始住宿舍,班上的同学里,如你所言那样,每月上万的和靠着贷款生活的都有,就分别以同学A和同学B来相称吧。同学A是富家公子,家中企业遍布全国各地,有次和他一并走在春熙路那,他抬手一指就说‘我爸在这儿楼上还有个小分公司来着’,他每个月生活费两万,一开始我也吃惊不已;同学B呢来自陇溪农村,家里三个兄弟,靠着助学贷款勉强度日。”
谢凌依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聆听着。
“A和B算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人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交情不错。A擅长英语,B则精于理科,两人都很会打乒乓球,只不过不管一路上有说有笑气氛多好,等到了吃饭的地儿,两人就一定会分道而行。A向来是要去莱茵阁的,用他的说法,‘食堂的饭菜让他从生理上无法接受’;而B则必然走进食堂,大学四年极少看见他在食堂以外的地方吃过饭。”
“啊啊,我知道,然后他们很快就相互理解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对吧?”谢凌依不无讽刺地说。
“像那一种,一般被称为‘标准剧情’。”然而夜深摇了摇头,“但是很遗憾,我并不认为他们达成了相互理解。A曾经公然表示完全不明白食堂那种‘挑战极限’的食物B怎么能咽得下去;B跟我聊天时也说过理解不了每天都要在餐饮上消费上百的人的脑回路。就我看来,直到毕业的时候他们也没能做到相互理解。但是……”
他转头看向谢凌依。
“也没必要相互理解吧?”
“啊?”
“人们会根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