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舒缓着气,捋了一把散发,手肘搭在桌上,扶着额头,半挡住脸,淡而无力地说:“出去。不要再让我重复第三次。”
林璞低着脑袋盯了她好几秒,解释道:“我敲门好几下,你没理我,所以自己进来的。”
说着他将手里的东西递到她面前:“我是给你拿包裹。刚送到前台的。”
阮舒僵硬着脖子扭头。
映入眼帘的是和刚刚那个一模一样的纸盒包装,单面上依旧只写了收件人而没有寄件人。
她的身体不自觉一抖,缓缓地伸出手,快要碰上包裹时,倏地又重新收回,别开脸,声音比方才还要没有温度:“放着。”
林璞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瞥一眼手里的包裹,将它和桌上的那份放到一起。然后沉默地一步三回头,最终离开,并顺手为她带上门。
外面的夕阳正斜斜打进来,然而此时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之于阮舒来讲仿若置身大冰窟。
她独自安静地,长久地,呆呆地坐着,直勾勾盯着桌上的东西。眼里无波无澜,貌似异常地平静,可细看之下,瞳仁分明黑得如潭底最深的水,暗暗的,毫无一丝光泽。
一种叫人害怕的冷意自她的身周缓缓地散出来。
少顷,她拿起,拨通电话到狱政管理科。
林璞站在办公室门外,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好一阵,却并未听出任何的动静。
悄无声息的。
他不禁有些担忧。
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员工们陆续下班,阮舒依旧没有要出来的样子。
林璞守了有一会儿,着实等不下去,却又不敢再擅自进去打扰阮舒,便探身到秘书室里,冲着九思问:“那个……请问你是我姐夫留给我姐的保镖吧?”
跟在阮舒身边来公司这么多次,他是第一个能够直接点出她真正身份的人。九思心中微惊,并未回答,反问:“林助理有什么事?”
即便没得到答案,林璞似乎也已自行笃定,掏出,问:“姐夫的电话号码给我。”
九思谨慎地重新问一遍:“林助理有什么事?”
“你再啰嗦我姐可能要出事了!”林璞一惯笑眯眯的脸上满是怒意。
九思一愣,急急张望紧闭的总裁办的门,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瞅着林璞的表情好像的确十分紧急,正准备傅令元的号码报给他。
门忽而打开。
阮舒从里头走出来。
“姐!”林璞顾不得什么电话号码,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她面前。
她显然重新画过妆。口红的颜色特别地艳,反衬得肤色苍白,整副神情清清冷冷的。
比以往要再清冷。
“姐,你还好吧?”林璞盯着她的脸。
“嗯?”阮舒微惑,“我怎么了?”
“姐,你刚刚在里面脸色特别不好,不是么?”
“是么?”阮舒摸了摸自己的脸,无恙道,“只是在伤脑筋华兴的问题。我不是一整天都在为了这件事?”
说着,她扫了一眼九思,再看回林璞:“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随便讲两句话。”林璞讪讪,紧接着却听阮舒冷不丁问,“林湘住在哪家医院?”
他怔忡,很快捺下狐疑,回答:“人民医院。”
阮舒略略点头,迈步就走。
“姐,你是要去看大姐?那正好,我们一起。
阮舒一滞,倒是想起了什么,点点头:“她是你亲姐姐,她出事你确实应该去探视。”
她同意得出乎意料地快,林璞似生怕她反悔,立马去拎了自己的脱在工位上的外套和其他东西,随阮舒离开。
乘电梯至一楼,两人暂且分道扬镳。
陈璞去取车。
阮舒走出公司所在的大厦门口,夕阳迎面照射。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了挡眼睛,适应了光线后,微微眯眸。望向马路对面,恍了一瞬间的神。
那天晚上站在路灯下的男人,并不是错觉么……
还有曾强烈地感觉到被人用目光黏着,大概也并不是错觉。
仿若暗处有双窥探的眼睛。
她朝四周张望。
车流,人群。
那个人就混在这些车流和人群之中么?
阮舒闭了闭眼,沉沉地吸一口气——十年了,自从他的案子尘埃落定,量刑十五年,她就将他连同死掉的那个皆抛诸脑后,轻易不提起,更别提说探视了。
那个人也好似认命一般,从未找机会打扰她的生活。
可就在几十分钟前,她打电话去狱政管理科打听才得知,他在狱中表现良好,得到减刑,几天前已经从监狱放出来了。
他出来了……
她好不容易为自己争取的十五年安生日子,一下子没了五年。
他提前刑满了,她却提前入狱了。
以这样的方式,杀她个措手不及……
林璞的车子不知何时早驶至她面前停下,“嘟嘟”地摁了喇叭,甚至降下车窗探头唤她:“姐?”
阮舒暂且收敛思绪。利落地上车。
前往人民医院的路途,她全程沉默,靠着副驾驶座的椅背,后视镜照出紧跟在后头的那辆小奔。里头有九思和二筒。
直到抵达医院的地下停车场。要下车之前,她才忽然开口:“林璞,等下帮我一个忙。”
林璞稍愣,随即咧开一口白牙。阳光灿烂地冲她笑:“姐尽管说,别说是一个,就算是一百个,我都愿意。”
阮舒极淡地弯出一抹弧。
病房的门被敲开。
发现来人是林璞,王毓芬颇为意外,但心系林湘,根本没有精力搭理。
但林璞还是礼貌地问候了一句“阿姨”。然后便看向林承志:“不好意思,爸,我来晚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大姐出事。”
林承志十分欣慰:“你能主动想着来看你姐姐,爸已经很高兴了。”
林璞笑笑,眼眸朝病床上的闭着眼睛的林湘瞥去:“大姐现在什么情况?”
林承志喟叹:“抢救得及时,洗了胃之后,没有生命危险。”
“没事就好。”林璞状似松一口气,转口问,“爸,你和阿姨是不是从早上开始守到现在都没有离开过?”
他睇一眼王毓芬,关切道:“阿姨肯定为大姐担心了。可阿姨如今怀着孕……”
虽然欲言又止,但这话简直说进了林承志的心坎里——他当然记得王毓芬是孕妇。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王毓芬一起跟来医院,但劝不动。结果林湘都已经确定相安无事了,她还是执拗地要留在这里。
便听林璞紧接着建议:“爸,要不你陪阿姨去休息一会儿吧,大姐这里我先看着。现在也差不多晚饭的时间。”
“不用了。我哪里都不去。我也没有胃口。”王毓芬断然拒绝。
“你没胃口,肚子里的孩子总得吃饭。”林承志有点急了。
他的急在此刻敏感的王毓芬看来就是另外一层意思了。她不禁满面怒容,质问:“肚子里的孩子是孩子,湘湘就不是你的女儿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湘湘当然也是我的女儿。只是——”
没等林承志说完,王毓芬抢话:“我早就知道你是这种人,重男轻女,一辈子盼着能有儿子,否则当年也不会出去到外面找不三不四的女人!”
林璞双手抄裤兜里,微垂眼睫,叫人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
王毓芬尚在撂话:“我告诉你,湘湘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肚子里的这个不生也罢!”
“你胡说八道什么!湘湘现在不是没事了吗?”林承志被挑起了火气,有点没忍住,只觉得她怀孕之后比过去还要无理取闹。
王毓芬大概是情绪过于激动,忽然就瘫软着像是要晕倒。
林承志倏然大惊失色,忙不迭冲过去抱住她,慌慌张张地找医生。
林璞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病房门口目送林承志和王毓芬。待他们的动静远离。他掏出,打算通知阮舒。
阮舒已自行看到了情况,从过道尽头的拐角现身,径直走过来。
“姐,你进去吧,我帮你盯梢。”林璞笑。
一旁的九思则对她低语道:“阮总,还是老规矩。我不跟你进去打扰你,但我就在门外,一旦有事,你立马叫我。”
阮舒眸光轻闪,微微颔首,推门进入病房。
带上门,又落下锁。她停在门口数十秒,才朝病床走过去。
林湘安安静静地躺着,似在熟睡,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知觉。
阮舒站定。
或许是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印象渐渐模糊,又或许是昨晚的吞安眠药继而洗胃的这一遭导致脱了形。她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她了。
打量片刻,阮舒弯腰,俯下身。凑近她的耳畔,缓缓地低声道:“林湘,是我,阮舒。”
嗓音如同幽灵,又如同冰冷的蛇在吐信子。
林湘几乎是立即睁开眼。
一睁眼面对的便是阮舒近在咫尺的脸,明明苍白却化了红唇,携着清冷的神情,凤目黑若点漆。
猝不及防的,她俨然恐惧,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远离她。
然而因着她的两条腿根本无法动弹,只有上半身拼命地折腾,手背上埋着针头,扯动着吊瓶。
阮舒及时地伸手扶住险些倾倒的吊瓶架。站直身体,俯睨她,嘲讽:“既然面对我如此惧怕,说明你其实还是不想死的。”
林湘咬紧唇瓣,印出深深的?痕,打算拔掉针头。
便听阮舒紧接着问:“你是不是收到了林翰给你寄的东西?”
林湘蓦然僵住,转眸,静默地与她对视上。
“他给你寄的是什么?”阮舒无意识地舔舔唇。虽然这么问,但她其实已经猜到答案。能把林湘弄到轻生,只有……
林湘一抖,慢慢地,眸底换上了嘲讽,总算开了口,却不是回答阮舒的问题。而是接她最前面的那句话:“确实,我确实不该就这么死了。之前是我太傻,一时没想开。”
她笑了,嗓音沙沙的,是以笑声显得颇为刺耳,刺耳中携了些许癫狂:“林翰回来了,他回来了。哈哈哈。在他眼里,我们是联手害他进监狱的同谋,我们都得死。既然如此,我也得坚持到和你一、起、死!”
最后三个字,她咬牙切?,像赌咒。
赌咒她么?阮舒觉得颇为可笑——这副场景在外人看来,必定会以为她是欠了林湘。不过其实也没什么错。她的确欠了林湘两条腿。
可林湘呢?难道林湘就没有欠她么?
“我有什么好悔改的?”林湘笑得眼角流出了眼泪,边笑边说:“你本来就是贱货。每天搔首弄姿勾引继父和继兄的贱——”
阮舒扬起手掌狠狠摔到林湘的脸颊上,打得自己的手心隐隐作痛,却没有打断她的话。
“我一点都不后悔当时不帮你!”林湘梗着脖子,扭曲地瞪大双眼,继续对她恶毒地笑,“连你的亲生母亲都不向着你,我不帮你不是更理所当然?”
脑子“嗡”地一声,像有根棍子用力地敲了一记,又用力地搅了一搅,顿时搅出阮舒更多的回忆。
第135、玫瑰花的衰败
阮舒扬起手掌狠狠摔到林湘的脸颊上,打得自己的手心隐隐作痛,却没有打断她的话。
“我一点都不后悔当时不帮你!”林湘梗着脖子,扭曲地瞪大双眼。继续对她恶毒地笑,“连你的亲生母亲都不向着你,我不帮你不是更理所当然?”
脑子“嗡”地一声,像有根棍子用力地敲了一记,又用力地搅了一搅,顿时搅出阮舒更多的回忆。
她战栗,垂着身侧的手亦不停地颤抖。
她不愿意在林湘的面前表现出一丝半丝对那件陈朽往事的怯懦和在意。
她闭紧?关,她绷紧下颌。她把手指蜷缩起来,仍旧抑制不住。
阮舒撑在旁边的桌子上。手在桌沿上掐得发白,指甲都隐隐有要断裂的趋势。
林湘观察着她的反应,将她的神色悉数看进眼里,俨然得到报复的快、感,脸上的笑意也继续在堆砌。
“林翰回来了,林翰回来找我们两个报仇了。”
“你说,他看到我现在这副鬼样子,还会相信我是你的同谋么?”
“这是你在他面前给我扣的屎盆子拖我下水!”
林湘眼角的泪尚在流淌。同时笑意未减,分辨不出来她是眼泪多一点还是笑意多一点。
“不过其实我无所谓。”
“我废人一个。林翰估计也不会浪费太多时间在我身上,多半会一刀了结我。可你呢?”
“你不仅越来越漂亮,还过得越来越好。他会不甘心的吧?”
她过得越来越好么……阮舒嘲弄,慢慢地缓气,撑着桌子站直身体。
大概是这些年深居简出如哑巴般的生活将林湘憋坏了,也大概是林湘觉得临近死期没什么好再怕的,她的话非常地多。又极尽恶毒。
极尽恶毒地继续冲阮舒发泄——
“他会怎么对付你?”
“先奸后杀?”
“先杀后奸?”
“其实轮奸也可以。反正这些年,整个海城的男人都把你上遍了,多来几个又有什么区别?”
她深居简出,并不代表她两耳不闻窗外事。或许其他事她可以不闻,可阮舒的事,林湘从未放下过关注。
她越堕落。她越高兴。
她自卑而恐惧地躲在太阳晒不到的角落里,透过窗帘缝偷窥那株被移植到院子里的玫瑰花。
拥有肥沃的土壤、充足的水源、灿烂的阳光和悉心的打理。
拥有最万众瞩目的花期。吸引周围全部的蜜蜂和蝴蝶向它围绕,仿佛世界的中心都围绕着它转。
而只有她一个知道玫瑰花的秘密。
她不嫉妒玫瑰花的拥有。她不惧怕玫瑰花的好命。
她知道土壤之上的花开得越美艳越高贵,土壤之下的根便腐烂得越彻底越恶心。
她等着,她始终在忍气吞声地等着,等着玫瑰花衰败,等着玫瑰花凋落,等着园丁有一天刨开土壤,让它真正丑陋的根部曝光在世人面前。
昨天林湘还在绝望之中,今天林湘恍然明白——林翰就是那个园丁。她隐忍多年所等待的那个摧毁玫瑰花的日子已经到来。
在林湘说最后那番话的过程里,阮舒的情绪反而被什么东西抹过。抹平。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林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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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她也是这么看着她。
没有笑容,也没有愤怒。没有任何的情感。
冷漠而决然。
彼时是冷漠而决然地对即将摔下楼的她见死不救。
眼下她又是在冷漠而决然地打什么主意?
林湘不安地揣测。
忽见阮舒突然靠近。
林湘条件反射地抖一下。
阮舒却是立时停住,唇角则弯出一丝讥诮。
林湘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故意吓唬她。
“林湘,”阮舒唤她,语气没有什么波澜,瞳仁乌乌地凝在她的脸上。“你以为我怕这些么?”
林湘冷笑,反问:“你不怕么?”
“或许要事到临头才能知道吧……”阮舒的凤目冷凛地微微眯起,手指同时别了绺头发至耳后,淡淡道。“或许很快就能解脱。”
林湘怔忡。
“你不累么……”阮舒的目光极其薄凉。缄默须臾,她又兀自低低吐唇。最后喃喃,“可是我挺累的……”
似要验证自己的话。讲完她便身心俱疲般地深深吸一口气,旋即步子疲乏地往外走。
迅速地开门,迅速地出去,迅速地关门。
她前一秒刚站定,思绪都还停留在林湘的病房里,便听林璞唤她:“姐。”
阮舒闻言扭头。
林璞从不远处的一排塑料椅上起身,朝她走来。
阮舒的步子比他快,快一步过来,径直掠过他,反在塑料椅上坐下。
林璞在半途顿住步伐,掉头往回走,在她身侧重新落座。
未及他吭声关心她些什么,阮舒率先对他伸出手:“烟?”
反应过来她是在问他要烟,林璞愣住:“姐,你抽烟的么?我怎么不知道?”
阮舒未答,只重复:“有没有烟?”
林璞挠挠后脑勺:“我不抽烟的。”
阮舒拂他一眼,眼神古怪,一副“不抽烟你还是男人么”的表情。
转念她便愣了愣,低垂眼帘嘲弄地轻挑了一下唇——什么时候开始,她理所当然地认为,男人就应该抽烟了?
都是傅令元的坏习惯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的某些观念吧……
她此刻从表情神态到说话语气,全都给人一种异常颓然的感觉。见她许久未再开口,貌似在思索什么,林璞微抿双唇,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现在去给你买?”
阮舒却仿佛并未听见他的这一句,兀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