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段的话出口后,陆振华发现自己似乎已于无形中完全接受了卧佛寺里的那位给出的那套说辞,连当时他留在心里的一些疑点这个时候都暂且忽略了。
甚至,不仅完全接受,而且确信无疑,确信无疑他当年对陆嫣并非单方面的畸恋,他其实得到了她的回应。
最有力的回应,就是此时此刻面前的傅令元。
傅令元睁开了眼睛,终于正视他了。
眼里充斥的血丝,染红了傅令元的眸子一般。
他的手在被子上抓得更牢,干到蜕皮的嘴唇轻轻颤动,似要说什么。
陆振华静待。
但傅令元最终只是重新闭上眼睛,脑袋撇向另外一边,嗓音更加暗哑:“我明白了……”
再无他话。
陆振华也甩袖走了人。
等在门口的黑西保镖见陆振华出来,问候了一声“陆爷”后,准备再进去。
陆振华叫住了他们:“不用,就放他一个人。”
黑西保镖没有多问,直接领命。
陆振华回头看了一眼,神情冰冷。
黑西保镖没有进去守着,并不代表就完全不清楚房间的情况——安装了摄像头。
他们盯着摄像头的注意力并不比留在里头监视的时候来得松懈,依旧认真仔细。
能看到傅令元独自在房间里躺着。
隔了不知多久,傅令元忽然动了,动作缓慢地从床上爬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水杯。
十分艰难的样子。
黑西保镖考虑要不要去邦忙。
画面里,傅令元不小心把被子拂落在地上,瓷杯摔碎了,他却还弯身下去想捡,结果整个人就从床上掉下去了。
黑西保镖没有再犹豫,匆匆进了屋里,在防备心理上,他们怀疑过傅令元是不是故意摔碎瓷杯,然后捡碎片当武器。
但是并没有发现。傅令元确实摔着了,而且还摔在了那些碎瓷片上。
碎片比较钝,他除了手上因为撑地面而扎了些细碎的血口子之外,并没有大碍。
黑西保镖扶傅令元躺回床上后,给傅令元的手做了简单的处理,也顺便偷偷地检查了一遍是否被傅令元藏了碎瓷片,然后给傅令元重新倒了杯水搁床头柜,这才又离开。
傅令元至始至终继续保持纹丝不动和安静,似又昏睡过去,只在很久之后侧翻身。
…………
褚翘这一趟出门去勘察现场,回来得特别迟,凌晨两三点,阮舒已经睡下了,但醒了。
褚翘特别抱歉:“哎呀,我就怕打扰到你,果然我还是另外找个地方睡比较好。”
“不用,我正好也不想一个人。”阮舒轻吁气,“其实也是在琢磨事情,所以没有深睡。”
褚翘凑过来弹她的脑门,撇嘴:“孕妇不该多思虑。我真是非常后悔一开始心软允许你留下来,现在无底洞了,你一留再留。”
阮舒将褚翘的疲倦看在眼里,关心:“那个特派员怎样?你们摸着他的底没有?”
褚翘眉头紧拧:“他第一次见我们的时候,给我们看过他的证件。我记下来了关键信息,焦洋拿去给周锐他们几个邦忙查,结果什么也没有,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我很怀疑,他给我看的证件虽然是真的,但他的姓名什么的可能是假的。所以才让我们喊他‘老K’,老K倒更像他的真名。”褚翘耸肩,“他用习惯了的某种代号吧。”
某种代号……阮舒脑中稍纵即逝一抹灵光,但太快,没抓住。
褚翘捕捉到她的表情,凑上前:“怎么?你还是觉得‘老K’这个名字你可能在那儿听过?”
“嗯。”阮舒十分不好意思,“可我就是想不起来了。”
“一孕傻三年,是不是从怀孕的时候就算起啊?”褚翘笑,“没事,你慢慢想,咱们不着急。”
哪里不着急?阮舒深知褚翘只是安慰她——虽然还不确定,她这记不起来的信息是否有用。
褚翘脱了衣服往浴室的方向走,嘴里发了句牢骚:“那个特派员,有点奇葩啊,要不是看他的胡子挺性感的,我的容忍度可就没现在高了。明明在捋线索吧,他的手机闹钟响了,突然就丢下我和焦洋自己走人。”
“我们还以为出了什么要紧事,结果他倒是实诚,谎话都不编一个,直接告诉我们说今天有款他看好的夜市理财产品上线,他得回去盯着。还好心提醒我们有兴趣也可以买一买。”
理财……?理财!阮舒登时从床上坐直身体:“我记起来了!”
刚关上浴室门的褚翘即刻奔出来:“什么什么?”
“我记起来为什么觉得‘老K’这个名字耳熟了。”阮舒难以相信,以致于在这一秒钟之内,冲淡了记起来的那一瞬间的喜悦,而冷静谨慎,说,“我不确定是否同一个人,但我确实听傅令元提起过‘老K’这个名号。”
“傅三提起过?”
“对。”阮舒点头,“他提过‘老K’,是他以前在滇越执行任务时的联络员,和他是好朋友。有几天我和他都在滇越,他还和故友叙到旧了。也说过老K的理财能力很强,他后悔当初没跟着老K投几笔钱。”
“但是,”阮舒马上转了话锋,强调,“我没见过‘老K’的面,只是单纯地听闻而已,并不认得他人。所以刚刚说,光一个明显是代号的名字,不能确定就是同一个。”
“没见过面,那有没有关于‘老K’更多的信息?或者明显的特征?”褚翘询问,“你仔细回忆回忆傅三跟你说过没?比如外貌啊,是不是蓄了青皮胡?个子大概多高?”
“关于‘老K’个人更多的信息,我是没有,不过,”阮舒凤眸轻狭,“要求证是不是同一个人,我有办法。”
褚翘则已经往乐观方面想,完全掩饰不住兴奋:“傅三的朋友,肯定不会看走眼交错的。如果这个特派员,真的是傅三以前任务里的联络员,那他就是傅三的贵人了。我们被拘束的手脚可以放得更开。”
傅令元能平安的几率也就大大提高了——阮舒在心中默默补上这句话,掌心轻覆小腹。
第873、相互成就
虽然她没有褚翘故意表现得那般乐观,但老K的出现确实也让她在某种程度上稍加放松。
待褚翘洗完澡出来,阮舒就之前分析过的,陆振华可能已经开始怀疑“雷堂主”的身份,而阮春华应该也已经察觉,这件事,与褚翘商量,要不要做点什么,邦陆振华揭秘这位“雷堂主”。
褚翘早就憋屈大发了:“凭什么每回都是阮春华动手脚,我们却还要邦他在陆振华面前保密?”
阮舒考虑的是,以前他们和阮春华之间属于同相互牵制的关系,而闻野在陆振华面前对傅令元的身份的曝光,算是打破了这个平衡。
她原本企盼阮春华能邦忙。
结果阮春华确实邦了,但并没有去阻止闻野此次的行为,甚至还推波助澜大做文章,只是为了他的个人需要而暂时保住了傅令元的命而已。
她只怪自己没能预察这是阮春华对傅令元最后的利用和价值的压榨!
既如此,光脚的不怕脱鞋的,他们不能继续处于被动。先前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搭救傅令元,才暂且没有闲暇时间去思考太多除此以外的事情。如今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要反击!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要怎么反击?
“如果截至目前我们的猜测都没有错,不知道陆振华接下来是什么打算?”阮舒凝眉。半晌没得到褚翘的回应,偏头一瞧,发现褚翘睡着了。
阮舒邦她拉好被子,没再出声,躺回床上,独自静静地思念傅令元。
脑中跳出此前与傅夫人交谈过程中的某些话——
“……不管老三是不是误入歧途,是不是和傅家断绝关系,他永远是我的孩子。”
“……孩子他爸当年和陆家小姐……他确确实实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无论其中存在怎样的内情,都掩盖不了他曾经出轨的事实。”
“……你们应该都知道,一直以来他视这件事为他人生中的污点。他本就有错。我更没有在这件事上完全原谅他,至今仍如此,只是心里的坎迈过去了,早已看淡了。”
“……从你要问我当年真的没介意他是自己的丈夫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我可以很老实地说,我的答案是否定的。我有过一段时间的思想挣扎,挣扎的那段时间,我真的也不是没有痛苦过。”
“所以在那之后最初的七八年,我们在人前相敬如宾,人后基本保持疏离的状态。”
“……而那七八年,恰恰也是老三由襁褓中的小婴孩,渐渐长大为小男孩的时光。”傅夫人似陷入回忆,安静了数十秒,重新出声,“在老三之前,我已经有过清辞和清辞的哥哥,打小乖巧听话,几乎没让我太Cao过心。老三不一样。别看他现在身强体壮,其实小时候体质很弱,容易生病,学会走路和说话的时间比一般小孩要迟了一年。我费的心力,比花在两个孩子身、上加起来的都要多。”
“可学会走路和说话之后,他成长的速度就随之加快了。机灵,好动,也爱闯祸,最喜欢和其他小孩玩在一块,小小年纪就是个孩子王。翘翘的父母那个时候开过玩笑,说翘翘的男孩子气,有一半是天天和我们家老三呆久了给影响的。”傅夫人的语气间微有笑意。
笑意收敛后,是深沉:“我本身就是个喜欢孩子的女人,我努力不让自己对孩子他爸的不满殃及到老三身、上。老三一天天长大,会跑会跳会闹会笑会喊我妈妈,像个小男子汉会护着我会心疼我。表面上看,是我对他的好收获到相应的回报,是他应该感激我视如己出的悉心养育。可我心里最清楚,是他治愈了我,我更应该感激他。”
傅夫人颇为感慨:“孩子的世界,总是最为干净纯粹的。他的干净纯粹,才是让我没有办法将大人的过错迁怒到他身、上的真正原因。”
“我告诉过你的阮小姐,他是个好孩子,一个很好的孩子,成为他的母亲之后,我也不知道多久,就忘掉他原本的出生了。他只是我的孩子。”
“……”
在傅夫人的讲述里,她和傅令元的母子关系,仿佛也是一种相互成就的关系。
阮舒犹记得自己彼时看着窗外的阳光听着傅夫人的徐徐讲述,心里头有多柔软。
趁着那个时候的柔软,她把自己怀孕的消息告诉傅夫人,没有那种尴尬和不自在,很顺其自然地就说了。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她之前就是觉得没什么合适的机会,突然讲这个奇奇怪怪的。
傅夫人的反应没有特别惊喜或者意外,平和地细问她孕期的一些情况,交待了几句,倒并没有制止她继续留在危险的靖沣。
那是头一回,阮舒有了为人儿媳的感觉。也认为自己很幸运,貌似……不会出现所谓的婆媳矛盾……?
傅夫人最后再次明显有笑音:“以前和孩子他爸只有眼馋别人家带孙子孙女,现在家里一下子来四个。”
阮舒也笑。
不知何时也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亮,褚翘难得地也还没有出门,说是夜里分开前特派员交待了,案子既然没新的线索,就别浪费时间在警察局,不如多休息会儿养精蓄锐。
“其实应该是他自己想睡懒觉。”褚翘边刷牙边猜测。
阮舒笑笑,邦褚翘把她响了的手机递到她的耳朵边。
褚翘接听着电话,对话说的事情明显叫她又惊又喜,马上呸呸呸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告知道:“傅三正被陆振华送往医院这里!”
阮舒微微怔忡,旋即既无惊也并无喜,只有焦虑:“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如果不严重,陆振华必然不会随便就把傅令元送来,毕竟相比医院,酒店更是他给傅令元的囚牢。
“你先别急,等下就知道了。”褚翘安慰,拿毛巾匆忙膜了两下脸就出去了。
阮舒忐忑地在病房里等,一个人有点坐不住,想着去隔壁找焦洋,焦洋话多,他多讲讲,她分个神,起码不会独自越琢磨越没底。
病房的门打开,除了门口的两位警员之外,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看方向似乎也是要去焦洋的病房,此时听闻动静转过脸来,恰好和阮舒打到照面。
阮舒的视线触及他青皮胡的第一眼,就猜测他可能就是褚翘口中的那位特派员老K。
约莫留意到她目光中的不同寻常,对方也多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步子,走到焦洋的病房前,抬手叩了叩门。
阮舒转悠着心思,没有刻意回避他,而按自己原本的计划,也站到焦洋的病房门口。
对方因此而又侧过头来,打量她的面容。
之于陌生人的身份来讲,这样是不礼貌的。
阮舒倒不觉得他是欠缺礼貌,而是另有意思。
她心底兜转着一会儿进了焦洋的病房就可以确认一下这位特派员是敌是友了。
便听对方倏尔道:“和我想的一样,他夸张了,你并没有他形容得那么漂亮。”
第874、遣送
阮舒一愣,侧目。
青皮胡并没有在看她,抬手又叩了门。
病房的门总算迟迟地打开,睡眼惺忪的焦洋看到青皮胡即刻精神起来:“老K?”
“嗯。”青皮胡点点头,没等焦洋招呼,自行往里走。
焦洋一脸懵,用眼神询问同来的阮舒。
阮舒轻轻摇头,表示纯粹巧合和对方碰上的而已。
焦洋转身看青皮胡,对方已在沙发里落座,并且把手里拎着的一袋外卖搁桌上,旋即自顾自拿了水杯去倒水。
“老K,是有什么新情况,你特意找过来?”焦洋问。
青皮胡掀眼皮:“等一会儿褚警官回来,就知道详情了。”
这说的明显是傅令元被送来医院一事。阮舒心中了然。见焦洋看起来还不清楚的样子,她低声告知他。
褚翘在这个时候回来了,直奔焦洋这儿来:“焦大!”
一开门发现阮舒和老K也在,尤其后者,她顿住:“你怎么来了?”
“找你了解情况。”老K坦诚,旋即问得直白,“防备我?”
褚翘一瞬尴尬,琢磨着打个马虎眼。
阮舒走到老K跟前,颔首问候:“你好,听他提起过你好几次,今天终于有幸见到你真人。”
褚翘和焦洋闻言相互对视一眼。
…………
黑西保镖汇报给陆振华,褚翘向院方打听他们这一行人前来的原因。
终归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陆振华并无特殊反应。
黑西保镖紧接着汇报现下雷火堂守卫的情况:因为这里是医院,并且还有警察,所以雷火堂的兄弟们不方便再像在酒店里时那般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
这在陆振华的预料之内,陆振华送傅令元来医院,一方面确实是傅令元伤情的恶化,另外一方面,也是考虑到,来了医院能间接摆脱雷火堂的“包围”,那位冒牌的雷堂主即便心怀不轨,地点换成医院,也得多掂量掂量。
正忖着,雷堂主叩门入内:“陆爷。”
黑西保镖暂且退出去。
雷堂主看了眼病床上的傅令元。
陆振华迈步走出去到外面的沙发落座。
雷堂主这才开口:“陆爷,医院这里人多手杂,假如傅堂主真有问题,较之酒店,更方便了傅堂主与外人联系。”
陆振华不咸不淡反诘:“你的意思是要我不顾他的生命安危?”
“不是,陆爷误会了。”雷堂主摇头,“我是想和陆爷商量,怎么尽最大的可能阻隔这种情况的发生。”
陆振华不疾不徐地斟茶,啜着,道:“网络上的那些流言,我已经通知公关部,不用再压了。”
雷堂主担心:“这对陆爷你的名誉岂不是……”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么?”陆振华重申一遍,“无论他之前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我都要让他再也回不去……与其浪费时间怎么防着他和警察联系上,不如多做一些事情,证明他作为青门四海堂堂主的优秀和作为我陆振华的干儿子的得力。”
…………
老K驳回了他们向陆振华透露“雷堂主”真实身份的打算:“证实‘雷堂主’是阮春华,等于证实亲子鉴定有问题。”
阮舒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现在他人就在医院,救出他,比之前容易得多,不是么……”
褚翘自然是支持阮舒的:“我们可以——”
老K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转了个话题,道:“我今天来,更主要的目的其实是,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