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华在三秒钟的安静之后,示意两名黑西保镖随行。
“谢陆爷。”杨医生又深深鞠了一躬,踉踉跄跄地便出去了,回他自己的房间会见警察。
陆振华则并未将警察请进屋里,而另寻一房间做笔录。
他的笔录做得特别快。
杨医生却不仅仅做笔录那么简单,还跟着警察离开酒店,前去认尸。
因为出了法医室尸体及家属DNA样本被偷一事,褚翘不再信任靖沣分局,虽然办公地点依旧在分局里,尸体也在所难免得依旧由这儿的法医经手,但重要案情全部拿捏在自己人手里,不予外泄。
是故陆振华能了解到的有限。即便预料得到褚翘不会透露,也还是偕同大长老和雷堂主亲自前往一趟警局,表达了对杨家人之死的重视,恳请警方尽快缉拿凶手。
随后并未马上离开警察局,一直等到中午,杨医生出来为止。
警方派了两名随行警员贴身保护杨医生,以防凶手对其也动杀心,同时也是为了侦破案子寻找线索。
连杨医生本人都无法拒绝,何况陆振华。
“陆爷要是觉得杨医生身边有随行警员让你感到不方便的话,就不用接杨医生回酒店了,由我们警方另外安排安全的住所。其实我们也更希望如此。”褚翘提议。
杨医生完全失了魂,像身处另外一个次元,自动屏蔽外界的声音,并未表态,任由褚翘和陆振华争夺他。
在由警察贴身保护和把人送到警察手中的两种权衡里,陆振华自然选择前者:“劳烦警察同志费心了。”
路上,杨医生和两位警察同行,陆振华和两位长老完全没办法向其打探案情。
回到酒店后,陆振华本想以看病为由单独请杨医生到他的房间里,两位警察并不同意。
陆振华给了杨医生眼色。
杨医生迟钝地会意,自行和两位警察商定,给予十分钟的时间。
杨医生除了对尸体的描述,也讲不出太多的东西,最后给了陆振华一句话:“陆爷,即便现在您拿我妹妹的生命做要挟,我也拿不出你想要的东西。”
…………
这边褚翘离开警局前往医院,因为还有杨小姐尚未做笔录。
之前杨小姐的情绪波动过大,医生给打了安定剂,如今人醒是醒过来了,状态却非常差,根本开不了口。
褚翘只得暂且作罢,先回阮舒的病房歇口气。
气氛格外沉重。
阮舒问褚翘有没有联系江城的老妪。
褚翘摇头:“暂时还没。你看杨小姐都这个样子,老婆婆年纪一把,岂不是会更糟糕?她独自回江城,就是为了安享晚年。我问过杨医生的意思,杨医生也拜托我们不要打扰她。”
思及这事儿有可能是此时正藏身暗处的阮春华所为,阮舒对老妪和卧佛寺,或者说老妪和阮春华及其所做之实验的关系愈发好奇。
第865、证据
“杨医生做笔录的时候,有没有透露什么特别的内容?”阮舒问。
“我都留意着呢,特意提及他的奶奶,除了按程序征询他的同意,另外也是希望他能多说点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有,就是我刚刚提的那两句。”说着,褚翘悄摸,“其实我还挺想阳奉阴违,让江城的同事通知老婆婆,探探她的反应。”
“但你还是没这么做。”阮舒莞尔。
即便被案子折磨得挠心挠肺,她也没有冒险,冒险以伤害老人家为代价。
褚翘撇嘴。
阮舒凝眉:“杨医生被陆振华把控着,那么唯剩的突破口,就是杨小姐了。”
“可不是嘛。”褚翘把两份餐盘放一份到阮舒跟前,难得和阮舒赶上一块吃饭,嘀咕,“我连和我家马医生通电话的时间都不怎么有。好几天了,估计他都该忘记我胸的手感了。”
阮舒:“……”
褚翘笑咧咧。
气氛因为她的这句话倒是总算稍微不那么沉重了。
接过她递过来的筷子,阮舒在夹菜之前向她申请:“我能跟在你身边去看看杨小姐么?”
先前在杨家诊所里,杨小姐邦她通风报信,才平白无故挨了吕品一枪,她既还没表达感激,也还没表达歉疚。
褚翘自然没反对,吸溜着面条直点头。
而实际上,她们俩这顿饭还没吃完,守在杨小姐病房的警员便来通知,杨小姐主动要求见警察。
褚翘丢下面条,偕同阮舒火速赶往杨小姐的病房。
开门见山,杨小姐的第一句话就问:“你们能把我哥从陆振华的手里弄出来,保证他的安全么?”
“可以。”褚翘点头,“我会向上头给你们兄妹俩申请安全屋。”
“嘴上承诺没用,我需要先看到你们确切有效的实际行动。”杨小姐的口气完全就是在和褚翘谈条件。
既然是谈条件,她也没忘记抛出筹码:“我手里握有十一年前陆振华和人联手杀害青门前任掌权人陈玺的犯罪证据。青门内部自相残杀,你们可能不感兴趣,但你们不是一直想抓陆振华?虽然陈玺是青门人,但也是一条人命。另外,和陆振华联手的人,是一名嘿警。”
“嘿警?”褚翘眯眼。
“你们警方肯定还不知道,当年你们派来青门当情报员的那名郝姓警察,其实早就和陆振华同流合污了。”杨小姐底气很足,“同流合污的结果就是白白被陆振华利用,自己也丢了命。”
因为事先已知阮春华的底,褚翘对杨小姐将郝警官定义为嘿警,丝毫不惊讶,也未反驳。
但对于陈玺的死有陆振华的份,还是些许意外,不禁偏头看阮舒。
阮舒格外平静,仿佛被谈及的并非她的生父,而是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实际上阮舒本来就对陈玺没什么感情,也确实一直当陌生人,即便知晓了当年是他邦助庄佩妤和她离开城中村,也未曾让她觉得有所亲近。
“你知道你口中的那名嘿警到底是什么身份么?”阮舒忍不住抢了褚翘的主场。
当时离开诊所后,闻野给阮舒换了张新的人皮面具(第853章),所以杨小姐原本并不认得阮舒,但此时阮舒一张口,杨小姐便立刻辨别出:“你是……”
“嗯,我是。”阮舒点头承认。
“你和你的宝宝都还好吧?”杨小姐立刻看向她的肚子。
她的友好和关心让阮舒感到温暖:“很好,谢谢你,你是我和我孩子的救命恩人。”
“不是搞砸了……并没能让你脱身……”杨小姐并不居功,也未再和阮舒来回客气,转回至阮舒之前的问题上,“你是想说那名嘿警和我们杨家的关系么?”
其实并非如此,不过阮舒没有打断。
“他算起来是我的堂姐夫。”杨小姐坦诚。
她不知,这些事情阮舒和褚翘其实都已经一清二楚。
“你那个时候的年纪应该还挺小,手里怎么会有证据?”褚翘将话引至她们疑虑之处。
其实能猜到,多半是前任大长老留下来的。
杨小姐的回答完全省了她们的口舌,比她们预想的要详细:“是那个曾是我堂姐夫的嘿警留下来的。他防了陆振华一手。不过他自己没用到就死了,后来才落到我爷爷手里。”
基本能确定,杨小姐对郝警察的真实身份及死遁等一系列事情并不知情。阮舒便接上褚翘,也引导话题:“你哥那个时候为什么愿意冒险窝藏‘S’?”
杨小姐忽然沉默住,隔两秒重新开口:“我哥没有窝藏国际通缉犯。我哥不知道他是‘S’。”
这辩护之语,与杨医生自己给警察的说辞相一致。阮舒和褚翘均看出,杨小姐撒谎了。她及时发现了话里的陷阱。
不过这陷阱,阮舒不是故意挖的,只是顺口措辞,她的重点也在于探究原因,而非套路杨小姐。
杨小姐俨然已经误会了,语气不再和善:“我只和你们谈陆振华的犯罪证据,其实事情我一概不会再回答。你们想要,就按我刚刚的要求,把我哥救出来,保证他的安全。”
阮舒坏了事,十分不好意思,退到褚翘后面,不想再多嘴了。
褚翘最后问杨小姐确认:“不知道我的理解有没有错,按杨小姐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认为你们杨家出事,和陆振华有关?”
杨小姐一下子又泪崩,哽咽:“陆振华因为这个把柄被我爷爷拿捏了十年,他早就想除掉我们了。我哥被他带去酒店囚禁,一定就是为了这件事。”
“受够了。我们对青门没有任何野心。我们杨家如今只想平平稳稳过日子。可一切都没有了……没有了……”
见她情绪又起伏,褚翘没忍心再和她继续谈,把护士叫了进来,叮嘱好负责这里的警员后,和阮舒离开了。
截止目前,也就捋顺了:杨小姐对阮春华丝毫不知情。
褚翘舒了舒懒腰,喟叹:“其实杨家里究竟有多少人知道阮春华、知道实验,如今并没有意义。”
阮舒认同。安静须臾,她问:“你应承得那么快,是已经有办法把杨医生弄出来?”
褚翘未及答,同事先来消息:“翘姐,陆振华主动派人通知,他们青门已经找到他们失踪的那那位傅堂主了。”
第866、元
最初,他们以为陆振华抓傅令元是为了处置,隐匿行踪情有可原。
后来,他们发现傅令元非但没有被处置,反而好好在酒店里治伤。这是否说明陆振华不再怀疑傅令元?相信傅令元?可假若如此,为何要刻意遮遮掩掩?
现在,问题没想明白,陆振华又自曝了。
难道是她昨晚上带人去酒店敲山震虎,这么快见效?
疑虑揣在心里,动作一刻没耽搁,火速赶去酒店。
看到傅令元浑身裹得像木乃伊,至少没缺胳膊断腿,人模狗样好端端瘫在床上,褚翘差点没控制住自己。
扭头,视线自傅令元移到陆振华身、上,似笑非笑:“陆爷,给解释一下吧,怎么回事?”
这事儿犯不着陆振华亲口解释,就岁月静好地坐那儿喝茶一旁的雷堂主代劳:“……前头我们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就不久前,酒店前台接到一莫名其妙的电话,给了某个房间号码,服务员前去查看,就在里头发现了傅堂主。”
“发现他的时候就是这个包扎好伤口的样子?”褚翘探询。
“是。”雷堂主点头。
“嚯,还真是神奇的事一件紧接着一件。”褚翘感叹,意味深长。
“警察同志们这两天也一直在邦忙找寻傅堂主,现在人没事,万幸,警察同志之后可以收回这一部分的警力,专注在搜捕‘S’上了。”雷堂主客客气气,算讲明白了通知警方这件事的原因。
当然,还不止如此。褚翘马上走程序:“对于傅堂主的失踪,我们得做个笔录。怎样?可以吧?”
一时间,目光全集中到傅令元身、上。
傅令元的唇线抿得直直的。
陆振华不曾事先和他打过招呼,一改前两日藏着他的作风,而直接把警察带到他的跟前来。
他暂且琢磨不透陆振华的全部意图,但此举十分明显的一点就是把他推到舞台上进行试探,既试探警方的态度,也试探他的态度。
不仅褚翘为首的刑侦小组在,谈笑为首的缉毒大队的警员也在。只不过截止目前,无论追捕“S”、关公庙火灾、杨家灭门,均归属刑侦队,表面上看,缉毒大队的人到场的原因仅仅因为他们多年来死盯青门,但凡和青门相关的事,都习惯插上一脚。
如今他的身份遭到“S”的揭穿,落到陆振华眼中,就多了一层给他提供后盾力量的理由在里头。
心思转完一圈,傅令元略略颔首:“可以,不过其实我没什么可说的,警察同志不要失望才好。就直接在这里问吧,我知无不言。”
终归傅令元未明确涉嫌犯案,褚翘也没理由将他隔离开,且她也察觉到某种敏感和微妙,既如此,避免和傅令元脱离陆振华的视线单独相处也好。
面上,她稍稍考虑了一下,才耸肩:“也不是不可以。”
傅令元由黑西保镖扶着从床上坐起,靠在床头。
准备就绪后,开始问供。
“……傅堂主为什么会和‘S’一起在关公庙的正殿内?”
“这就要问‘S’,怎么偷偷溜进来关公庙。”
“傅堂主和‘S’在关公庙内发生了什么?”
“你们不是有位警官,被‘S’逮去当人质?发生了什么,那位焦警官应该已经都告诉你们了。”
“请你搞清楚,现在是你在做笔录。我们需要将你们各自的口供放在一起进行对比。”褚翘露些许不客气。
傅令元瞍她一眼,先问黑西保镖要了一杯水,呡几口后,才道:“‘S’和我有私仇,之前他向我下战书,还要我单独进去工厂赴约,你们都知道的。那天我是代表我们青门到关二爷跟前祭礼,‘S’突然现身,带着那位焦警官到我跟前,说我和你们那位焦警官是同伙。”
“噢?你和我们缉毒大队的焦警官是同伙?”褚翘饶有趣味,“是哪种同伙?是他的线人?还是他的同事?”
话一出口,褚翘就后悔了,因为意识到傅令元可能不太好接。但如果要她换其他,她又不知能说什么。这个时候倒是进一步深切体会,她预先不清楚傅令元的身份,可能才是对傅令元最好的。
这边傅令元也确实觉得分寸感太难拿捏。
可陆振华就在一旁看着。
唇角轻勾一分,他淡淡嘲讽:“给你们警方当线人,是不是找你们开后门很方便?”
时间过于仓促,他合计不出一个完美的答案,只能中规中矩应对。
褚翘也担心说得越多破绽越多,回之以一个更加嘲讽的表情,未再于此问题上纠缠,佯装严肃地继续流程,问及傅令元为何失踪,及失踪期间的去向。
当时在城楼上,傅令元根本没时间也没那个心思和褚翘统一口径,便避开一些时间点,挑重点说:“关公庙着火后,我就一路去追‘S’了。后来我跳进河里想抓‘S’,下水后才发现低估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沉在河里起不来了。期间我昏迷,根本不知道谁把我从河里捞起来,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酒店里。后面就是刚刚雷堂主告诉你们的。”
顺到这里,和陆振华对警方所拟的剧情连接上。这点,陆振华该满意了。
“所以你对‘S’的下落也一无所知?”褚翘表现出最关心这件事。
“抱歉,警察同志。抓捕‘S’的忙,我只能邦到这里了。”傅令元示意自己浑身的伤。
褚翘打量他一番,轻嘲:“看你的样子,是败给‘S’了。”
傅令元眸光微冷,嘴角依旧勾着:“有两三天了吧,建议褚警官可以不用再找‘S’了,他大概已经沉尸海底了。”
“警察怎么办案,就不劳你多管闲事了。”褚翘合上笔录本,站起身,转身看向陆振华,告辞,“陆爷,谢谢你的及时通知和配合,如果后续还有问题,我们会再来叨扰的。现在我们先去查酒店的监控和住房记录。”
“慢走。”陆振华坐在椅子里岿然不动,只用似有若无的点头来简单表示礼貌。
雷堂主负责送警察出门。
黑西保镖也全跟出去。
转瞬房间里又只剩傅令元和陆振华。
傅令元伸手想拿床头的杯子,不怎么能够着。艰难地挪移了些位置,他正准备倾身。
陆振华倒是站起来,先一步递给他。
“谢谢舅舅。”事实上,傅令元并非真的口渴,而是紧张,想稍加缓解。
他不再被藏起来,褚翘他们已经知道他的位置,完全可以找借口将他从陆振华这里带着,比如刚刚其实就是个机会。虽然可能因此让陆振华进一步判定他为警方那边的人,但至少能赶在彻底暴露前脱身,保住他个人的人身安全。即便陆振华因为某种他尚未得知的缘由暂且不杀他,也不能否认现在他的处境真的非常危险。
做笔录的过程中,褚翘也用眼神询问过他的意思。
他犹豫了。
他清楚他这回运气爆棚死里逃生完全捡回一条命。
他清楚阮舒和孩子在牵挂他,在等他。
可……或许因为眼下的暂时安全,让他又看淡了生死一线,让他重燃了希望,让他觉得,还不到最后的时刻,前方还有一小截路可以走。
他……就是犹豫住了。
稳下心绪,他试图将水杯放回床头。
陆振华没再邦他了。
他多花了几秒钟自己放,然后抬眼看陆振华:“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