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阮舒,面露一丝淡淡的不忍,但仅仅稍纵即逝,未再逗留,由谭飞从一道暗门送出来。
回到地面上,周围全是草丛灌木,遮掩得隐蔽,叫人完全察觉不出来,自己的脚底下其实住着人。
等在外面的两个亲信问候。
黑影扭头,背后,不远不近地隔着一堵围墙,是黑漆漆的谭家别墅的轮廓。
转回来,听其中一个亲信道:“我会守在这里,一旦出现异常,即刻解决谭飞。”
黑影点头,携剩余的一个亲信朝后方继续前行,穿过树林,坐上等在那儿的掩藏在黑夜中的车。
车内电脑所呈现的监控画面里,谭飞刚回到那间屋子里,站在阮舒面前,从腰间抽出皮带。隔着屏幕,仿佛都能看见他眼睛里充血般的恨意。
黑影暂且关掉了声音,将监控画面交给亲信,自己则别开脸,眼不见为净,嘴唇嚅动,默默地念念有词。
…………
“二爷,”荣一刚听完手底下人的汇报,回头向后座里的陈青洲汇报,“别墅里的密道,之前警察已经查封过一次,我们的人循着标记,把里头摸了个透,都没有发现半个人影。翻过三遍了,就差把别墅拆掉了。”
“那就把别墅拆了。”车内没有开灯,陈青洲隐没在幽暗之中,只能从他的声音感觉到他此时此刻快到极限的容忍。
荣一默了默,未接茬。
这大半夜的,就算想拆,也得耗费时间,最重要的是。谁也不晓得别墅里究竟是在守株待兔,所以根本不敢遣派太多的人过去。现在在别墅里抹黑找人的,是临时调来的几名陈家的死士,为的就是害怕万一落入对方的手中。
自打龙霸天一事,出现了一个透露消息的叛徒。陈青洲虽亲手处置了,但对手底下的人已不如以前放心。今日之事,明知有诈,还是不得不来,只能步步谨慎。
而上一次启用死士,让死士露面,是十年前,最终得以成功护送陈青洲逃离海城。
十年前的那批人几乎全军覆没,这一批是十年间老旧交替新培养的。原本该不到性命攸关之际不得使用,陈青洲破例而为。但其实死士的功能并不擅长在找人。
“二爷,”荣一又开口,“傅老大会不会搞错地方了?会不会大小姐不在谭家别墅?谭家别墅不是都已经被警察抄过了?现在又联系不上傅老大……”
“他不会搞错地方的。”陈青洲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稳。
荣一顿了顿,犹豫着建议:“要不,我们还是报警吧,警察能够比我们更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别墅里,找起来更方便,里头的那些密道,警察比我们更清楚。另外,有警察忙里忙外,进进出出。多少能起到震慑人的作用。对谭飞和幕后操纵之人的心里都能造成压力。”
“造成压力,然后就转嫁到小阮身、上……”陈青洲接话,语气嘲弄。
荣一被堵了一下——自家二爷又开始犯老毛病了。当年他和赵十三分道扬镳选择跟随陈青洲,很重要的一点原因在于陈青洲在各种权衡利弊之中比傅令元更有人情味。但不得不说,这点人情味,有些时候太容易成为他的累赘。
目前的情况自不必说,就拿之前的傅清辞当例子,虽也心疼他为形势所迫放弃了十多年的感情,但从客观理智上来讲,既然最终都是要牺牲掉爱情的,他如果少点优柔寡断,早点放弃,早点听从黄金荣的话,利用联姻为自己图谋,处境必然比现在好很多!
“走,去谭家别墅。”陈青洲忽然坐直身体。
荣一怔了怔,阻止:“不行!二爷您绝对不能现身!您要真的出现了,那就真的是不顾大小姐的安危了!”
“去谭家别墅。”陈青洲望向窗外黑黝黝的一片,“没人出现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们的诱饵,必须有一只合情合理的鱼上钩。令元是来不了的。即便他今天没被其他事耽搁,他也绝对不会出现。只能我去了。”
“二爷!”荣一扣死了所有的车门锁,“您是要暴露大小姐和我们陈家的关系吗!而且您现身了,谭飞就一定会放过大小姐吗?!”
“不一定会暴露。”陈青洲平静道。“小阮和佩姨的资料始终封存着,就算我和小阮扯上关系,一般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就往亲属关系猜测。我可以像少骢一样,作为小阮的一名爱慕者存在。”
荣一愣怔,倒确实从未往这方面考虑过,好像挺具可行性的。但马上他便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您要和大长老家联姻的!以前的感情,都无所谓。但不能在即将结婚的档口,爆出还和其他女人有染的流言,您让大长老的脸面往哪搁?今天您为了大小姐,临时推迟了拍婚纱照的日程,已经是非常让人诟病的举动了!”
陈青洲安静一瞬,坚持道:“先开过去到谭家别墅。”
“二爷!”
“我只再重复最后一遍。”陈青洲冷声,“去谭家别墅。”
荣一闭了嘴,没再坚持,悄悄伸手拿。
…………
阮舒脸颊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地趴着,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细细的缝,看着红红的血,沿着皮开肉绽的手臂,缓缓地流下来,汇聚成一滩,近在她的咫尺。
除了手臂,还有脊背,后腰。双腿,全都传来火烧般的剧痛,她怀疑,自己的皮肤可能没有一寸还是完好的了。
男人的脚又走过来,靠近她,停定在她的跟前,踩在她的血上。
阮舒甚至能看见血液轻微地飞溅起来。
不瞬,“啪”地一声,撕裂了空气,带着先前已接受过的无数遍的火辣辣的剧痛,再次用力地落在她的后背。
阮舒以为自己该?木的,然而并没有。整副身体紧缩生疼,五脏六腑都要痉挛一般。
数鞭紧随其后不停歇。
阮舒以为自己会昏厥,然而还是没有。
要是?木该多好……要是昏厥该多好……要是,就这么死了该多好……
双眸略微无神地盯着他的鞋尖,豆大的眼泪毫无知觉地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模糊她的视线。
不想在谭飞这种人面前示弱。可她的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她自己。什么都无法受她自己控制。
谭飞蹲下身来,头低得都要学她把脸贴在地面上,似在观赏她痛哭的表情。
露一抹讥嘲,他突然凑近过来,缓缓地吐字:“贱人。”
第一次听他张嘴说话。两个字的声音特别地厚,发音有点类似大舌头,但每个字的尾音感觉没发全就断掉了。
也因为此时这样怪异的角度,阮舒看进他的口腔里,看到他短小的半截舌头。
呵呵。她撑着一口气,艰难地回应:“孬种……”
只会拿女人出气的孬种。
谭飞被激怒,扬起手中的皮带,直接抽上她的脸颊。
脸颊的皮肉比身体更脆弱,尤其还是第一鞭,就算被人甩了一个光似的。眼前遽然一黑,阮舒的喉咙哽出了声。
这回好像是真的要撑不住了,视线黑了之后,好长一阵子睁不开来。
不过谭飞并没有马上又往她的脸落第二鞭。她听到他发出一记冷笑,然后是他脚步的走离,片刻后。他走回来。
忽明忽暗的视野内,阮舒看见他的手上多了一把刀。
谭飞蹲到她的跟前,恶心的手指挑开她的两片嘴唇,强行去撬她的牙齿。
阮舒明白了,他一定是想把她的舌头也割掉。
她狠狠地咬他的手指。
谭飞一个耳光重重盖到她的脸上,正打在方才抽皮带的位置。
痛上加痛,除了痛,什么都感觉不到,阮舒几乎晕过去,意识恍惚而模糊。
无力反抗了。
怕是在劫难逃。
天花板上在这时传出车轮开过的与地面沙砾产生的摩擦声。
谭飞明显比她更在意动静,没有再管她,匆匆地开门。离开房间。
是……终于有人来救她了么?
阮舒迷迷糊糊,浑浑噩噩。
…………
见监控画面上,谭飞冲着摄像头的方向打了个手势,亲信告知黑影。
黑影转回身来,不小心便瞥见些许血腥,极轻地蹙了眉。
“对不起。”亲信即刻致歉,挪开了电脑,压了压耳蜗里的蓝牙耳机,马上和守在别墅周围的手下联系,问他们确认。
在他们对话期间,并没有发现,电脑上的监控画面有一秒钟的闪烁。仅仅一秒钟。仿若只是错觉。
…………
抵达后,荣一没敢靠近别墅,找了个偏僻的树下,停稳。
陈青洲敲了敲车门,示意荣一打开车门。
荣一没有照做,低垂着脑袋道:“二爷,再稍等等。如果里头再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传出来,咱们再说,好不好?”
“你路上故意绕了远路,以为我没看出来么!”陈青洲怒极。
荣一也干脆和他挑明了:“就算明天二爷您杀了我!现在我都不会让你下车进去别墅的!”
正说着,便察觉震动,见是马以来的短信。荣一一喜,直接告诉陈青洲:“二爷您现在就算是想下去也进别墅也进不得了,警察来了!”
陈青洲微微一怔,转瞬面色青寒:“如果这些警察全是饭桶,你要小阮怎么办!”
“我只知道现在二爷您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二爷您做不了的决定,就由我来邦您做!即便事实证明警察是饭桶,最后因为我们谁都没出现而b急了对方,使得大小姐遭遇不测,那也是我的错!由我去给大小姐陪葬!”荣一几乎是大逆不道,说罢不理会陈青洲,兀自打电话通知此时还在别墅里的死士们全部撤出来。
待荣一做完这些之后转回去看陈青洲,正听陈青洲自嘲地苦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
…………
临近下车前,焦洋按住二组组长的肩头,问:“你考虑清楚,你现在还没得到上级的同意,就擅自带队出动了,如果什么收获都没有,后果——”
“有人报案了,我不能坐视不理。”二组组长打断他的话,朝马以的方向抬抬下巴。
马以神色淡淡地稍点头致意:“谢谢两位警官。”
“马医生就好好在我们的车上呆着吧。”说着,二组组长率先拉开车门跳下了车。
焦洋紧随其后。
“这不还有你这位市长的儿子在上面顶着。要真出什么,我会竭尽全力往你身、上甩锅,推卸不了责任,也要拖你下水,说你给我的假消息。”组长揶揄着把话补充完,没等焦洋的反应,便走向自己今晚带出来的警员,开始安排任务。
…………
“不是毫无动静,别墅里确实有人悄悄潜入找人了,只是之前我们的人没发现。现在他们正往外撤。”亲信汇报的时候,是有些羞愧难当的,紧接着道,“会尽量活捉他们的。”
黑影并没有多大的反应,还是和之前一样,好像并不需要下达命令,手底下的人也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最后只有些倦怠地说:“我先回去了。”
“好的。剩下的事情交由我们处理。”亲信立刻安排下去。
黑影略略点头,闭阖双眸。
不瞬,车子于黑暗中缓缓地驶离。
…………
他们来得悄无声息,尽量不惊动谭飞。由一部分警员留在外面布防并负责接应,组长带着另外一部分警员进入别墅内部。
目的地非常明确,直奔密道而去。先前他们仔细清查过密道内部,因此非常清楚密道的各个出入口,分别都守好,然后再进去。
意外的是,并没有任何的发现。
组长用对讲机联系外面的焦洋:“你们外面有情况么?”
“没有。”
“我们里面也没情况。”组长皱眉。
焦洋一愣:“你确定都找清楚了?”
组长有些黑脸了:“整栋别墅上上下下全掏空了。”
十分钟后,别墅通亮,却明明是一座空宅,没有任何人。
“你当时是凭什么判定视频里林二小姐所在的地方是谭家别墅的密道?”组长问焦洋。
“我认得家具。”焦洋回答,本想继续解释下去,组长却不想听了,已扭头看向报案的马以,“马医生,你呢?我之前也忘记细问你,你可没来过这栋别墅,你是怎么知道的?”
马以扶了扶眼镜,不答,先问:“请问,警犬还有多久能到?”
找人要紧,组长也是清楚了,闻言搁了问题,打电话去催同事——出发的时候来不及等警犬一块儿,其实差不多这会儿该到了。
焦洋眯了一下眼睛,目光在马以身、上多兜转了两下,若有所思。
…………
阮舒还是那个样子独自一人趴在地面上,闭着眼睛,全身上下都在痛,像是要四分五裂了,哪哪都能揭下来一块肉似的。脑袋则一会儿痛得快要炸开似的,一会儿混沌得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周围非常地安静,依依稀稀中,她听到门又打开的细微动响。
是谭飞那个疯子又回来了么?
她无法睁眼看,心神却是吊起来的,努力凝着自己渐渐涣散的精力,留意到脚步慢慢地朝她靠近。
不对……好像不是谭飞……
那会是谁……?
她试图辨别。
尚未有结果,脚步已在她的身边戛然。
许久没有动静,令她以为方才的脚步声仅是她的错觉。
下一秒,毫无征兆的,一双手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像是顾及她背后的伤口,所以是小心谨慎而体贴入微地就势面朝下。
“三哥……”她下意识地喃喃,可其实她感觉得到,这个怀抱和气息是陌生的。
“他不会来的。”
话音钻进她的耳朵里,像梦魇一般,缠绕她的脑海。
眼睛里又控制不住地有滚烫地液体流出来,流向她的嘴角,好像比之前还要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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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失踪
警犬到位,一切就绪。
这栋别墅本就属于谭家,谭飞长期住在这里,势必留下非常多的干扰信息。加之如今的受害者本就是阮舒,因此从一开始便要以搜寻阮舒为目标。
马以准备得十分充分,从心理咨询室出来之前,特意去了阮舒的三楼,带了一件她还没清洗过的家居t恤衫。
警犬嗅完t恤衫的气味之后,迅速开始行动。
令大家意外的是,警犬不是往别墅的密道里跑,反而往别墅外面冲。
焦洋和二组组长等人紧随其后,跟着警犬绕出围墙,穿行过茂密的树丛,最后停留在一条与别墅相距一段距离的小土路,警犬停滞不前,往小土路延伸出去的方向吠了两声。
牵着警犬的警员即刻汇报道:“这里被人洒过硫磺粉,掩盖了气味,干扰警犬的工作。”
另有一名警员勘察完毕,也汇报道:“这里有车轮印,三道,应该曾经停留过三辆车子,并且粗略判断,其中两辆车是同款,另外一辆车则不同。”
再详细的需要痕检人员的进一步工作。
又听汇报道:“组长,发现血迹!”
几人闻言迅速寻去,果然照见地面上所留下的低落的血迹。
“这里还有!是一串的!”警员呼喊。
大伙就这么循着血迹的方向一直走,到了一处。血迹突然断了,而警犬则又有了反应。
焦洋和组长二人站在血迹消失的位置绕着走了一圈,相互对视了一眼——看来之前别墅里的密道并没有全部找出来,还有隐藏的!
组长手臂一抬,圈了个大致范围:“把这块地方都检查一遍。”
不多时,便确认出地上有一块硬硬的板,像是密道的出入口。不是木头也不是铁,不知什么材质的。
本以为要花费很多时间才能找出机关,谁曾想。用铁棍一撬竟然就给撬开了——很明显,是有人进出的时候忘记落锁了。
水泥砌的阶梯,人还没下去,就感受到扑面的腐气、潮湿和阴寒。
方才断掉的血迹又连接了起来。
下了阶梯便是长长的走道,一切又仿佛回到别墅的那些密道里,完全证实了他们的猜想,之前的的确确没有排查干净,原来别墅的地底下,还有这么一处未曾发现。
血迹尚在延伸,沿着过道,直至尽头,便是一个房间。
焦洋和组长二人拔枪,无声地对视一眼,一左一右站在门边,旋即组长一觉踹开门。
但见房间内的布局非常眼熟,和当时别墅里的十三号房走到尽头所抄掉的那个房间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