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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她勉力撑着弧度的唇角,沉稳道:「也许运气好,等等就遇上出租车经过也说不定。」
沈观不是不知道这个男人在安慰她,这时间这地段要等到出租车实在困难。在眼尾的湿润守不住之前,她回过身,迅速抬指去揩眼角,手放回口袋的同时,指尖在角落碰见一点硬物。
抽出一看,是装有两颗糖球的小夹炼袋,里头是传统的柑仔糖,一绿一红。她倒出糖,两颗糖球就躺在她手心上。
「颜先生,吃糖吗?」她侧身看他。他无来由想笑,也确实抿着淡淡的笑意。「又是你妈妈给的?」
「是啊。」她捡了红色那颗塞嘴里,含着糖球,说:「听说吃糖心情会变好,你也吃一颗吧。」她手心向着他。
她目光莹莹,还能瞧见方才哽咽留下的水光。他抬手,差点去碰她的眼,最后将手指落在她手心,拈了那颗糖放嘴里。
沈观笑颜渐展,脚步轻盈起来。
他重新跟上她步伐,又走了一段,听她将糖果咬得喀喀响。
「心情好了?」
「也不算。」她摇头,抿了抿唇上的糖味。「还是觉得莫名其妙。」说着就叹口气。
「这辈子该受的惊吓都在这阵子受够了吧,比我第一次上解剖台还要刺激数倍。」
沈观低头往前走,眼睛看着鞋尖。「你说,我们身上什么防身工具都没有,要是人家这时想对付我,我们也走不到家了吧。」
他并未立即给予响应。若真如此发展,依眼下情况,他确实无法保证能护她完整无伤。
稍长的静默后,他启口:「你不要怕,我在你身边。」
她止步,慢慢回过身看他,他在她倏然转身时,停下移动的双腿。
夜色下,他面庞陷在黑暗里,一双深眸落在她微微仰起的面容上,目光轻触,织了一片网,只要再上前一步,便会陷入无路可退的地步。
他退了一步。
沈观垂眼,安静数秒,看着两人鞋尖,衡量距离。片刻时光后,她轻轻挪了脚,鞋尖抵着他的。
察觉他要动,她急伸手握住他两臂。她抬眼看他。「我需要你在我身边,但又不希望你在我身边。」说完,寂静得仅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的这方天地里,只余两人微快的呼息。
她多数时候穿跟鞋,今日套了双平底鞋,这一靠近才发现原来他比自己高
出甚多。她踮脚,几乎要贴上他的唇,声音略低地问:「你知道我需要,但知道我为什么不希望吗?」
那张泛着甜香的唇就在他眼前开合,他胸膛重重起伏数次。启口时,是他对她的称呼、是身分的提醒:「沈小姐,你——」
「你是不是喜欢逃避?」
他微愣,看进她的眼睛。「不是。」
她左手已搭上他的肩,仍是维持仰着脸看他的姿态。她视线在他黑眸停留一秒,往下落在鼻尖,然后是人中,是嘴唇……
颜隽见她目光停在他唇上,下意识抿了嘴。他偏过脸庞,她看透他心思,下一瞬她右手去捧他脸缘,轻轻扳回来。「你是。你喜欢逃避……」沙哑的声音结束在他唇上。
沈观以唇去轻碰他的唇瓣,他没动,她张嘴去含他上唇,他垂在两侧的掌心收起又松开,再收起、松开,最终是握成了拳,绷得紧的手背上布着青色血脉。
她很认真去吻、很虔诚地吻,她是翻出了自己的心给他看,可他没给出任何回应,只听见他略沉的呼吸。她停下动作,双手慢慢从他脸上、肩上滑落;她低垂着眼,目光停留在他榇衣的第三颗钮扣。
长长的静默后,她抬起脸,轻轻笑了一下。「原来你的糖是柠檬味。」
沐浴后,沈观一碰到沙发,再不想起身,一头湿发未拭干,湿漉漉的,发上水珠滴落胸前,湿了衣也不管不顾。
步行两个多小时,终于拦到出租车,回到她车子暂扔下的地方,再开车回来,折腾到这时,已近凌晨三点。
从被拦车开始,再到上了对方的车、颜隽被捜身、见到张金山……今晚一切宛如一场梦。若非亲身经历,真要以为这些浮夸事只存在电影情节里。她不知道她单纯的生活还需要多久时间才能恢复正常,她一面冀望还她安稳,一面又隐隐期望有些东西不要改变,不要改变……
她弯身,拉开茶几下的抽屉,取出红色厚纸制圆盒,盒里还有一个有两朵粉色干燥玫瑰花藏在盒中的透明夹炼袋。她取出握在手中,想着那已被她吃掉的红枣、桂圆和糖球,想那个没了下文的吻。
颜隽刚洗完澡,走过来见到的是她坐在沙发里,面容向着阳台的画面,她右手自然垂放在肚腹间,左手握着一个瞧不清是什么的物事。她没开天花板上那方块造型的吸顶灯,只亮了立在沙发旁的那盏复古风布艺立式灯。
她行事风格干脆不啰嗦,穿着一贯是各式各样的衬衣搭长裤或短裙;她全身上下总是透着几分独立与利落、专业,此刻她着棉质的成套短睡衣,浸沐软黄灯光下的身影,竟有丝脆弱无助。
「沈小姐。」他站在吧台边,喊了她,她似未听见,他摁亮吧台桌上方那盏吊灯及厨房灯源,再唤:「沈小姐?」
候了数秒,他绕过吧台桌,开冰箱看见两个便当都未动,他拿出便当微波,再拎出瓶装果汁,取杯注入八分满,擎杯慢慢走向她。他在沙发边站定,觑见她胸前濡湿,又看见一颗水珠悬在她发尾,随时都会滴落。想出口提醒,开口说的却是:「沈小姐,喝果汁。」
沈观回神,才从阳台玻璃门上看见他身影,及身后那片灯光。她坐正身子,接杯子时手上夹炼袋碍事,被她塞进睡衣口袋。「谢谢。」
「帮你把便当拿过来?」返回途中经过便利商店,两人下车买了晚餐,她又多拎了瓶果汁。
她抿口柳橙汁,放下杯子。
「我自己来就好。」套上拖鞋前,她把茶几上那圆盒盖起,收进底下抽屉。
他瞄了一眼,盒盖上有神像,不明所以。
沈观握着杯子步进厨房,经过垃圾桶时忽然将杯子往旁边桌子一摆,伸手从口袋掏出夹炼袋往桶内扔,随即弯身开冰箱欲拿出她的便当。
「微波的那个是你的。」颜隽跟在身后,觑见她动作,看了眼垃圾桶。
「谢谢。」微波炉恰好「叮」一声,她将便当取出,放进他的。
「那我先吃了。」她取了餐具,坐上椅子开始用餐。
她安静吃饭,他靠在微波炉旁看她,直至听见一声「叮」,他将便当盒取出,坐到她对面用餐。他们吃饭时很少进行交谈,这一顿他却非常希望她能开口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他时不时抬眼瞅她,从方才她坐下开始,她始终低着眼帘把饭菜拨入口中,密睫在她眼下投了半圈阴影,盖住她的心思,直至她吃光便当,抬脸抽纸,他才看见她沉静的面容。
沈观擦嘴时对上他目光,他似意外,面上神色略带不自然。察觉他要避开眼光,她开口:「虽然刚吃饱就睡觉是相当不健康的行为,但今晚实在很累,所以我要先睡了,你慢用。」
他放筷起身。「我先去你房里看看。」
她扔了餐盒,洗净餐具与杯子,正要进房,他刚从她房里走出,两人在房门口对视数秒,他先开口:「晚安。」
她淡点下颔。「你也早点休息。」
错身而过时,他喊了她:「沈小姐。」
「嗯。」她轻轻应。「……请记得先把头发擦干。」
她沉静一会。「我知道。」
颜隽回吧台桌前,迅速将剩下的便当吃干净,扔餐盒时,看见另一个空餐盒旁的那个夹炼袋,里头有两朵粉色玫瑰。他忆起这几次她总是从口袋里掏出夹炼袋与他分食内容物的画面。
原来你的糖是柠檬味。
他弯身拾起那个夹炼袋,开水龙头清洗外头,再抽纸拭去水珠。
熄了外头所有的灯,进房前倏地又回到客厅,拉开茶几下方抽屉,看见那个圆盒。犹豫甚久,终究是违反了职业道德,他掀开纸盖,打开立灯,盒里却是什么也没。他将圆盒收回时,留意了盒上神像和庙宇名称。
第8章(1)
更新时间:2018…01…22 17:00:03 字数:5029
颜隽刚结束一通电话,解剖实验室内灯光还亮着,他收起手机,看着廊道两侧悬挂的大体老师照片与行谊,几乎将长廊绕过一圈,再回来时,她还在实验室里。
长舒口气,他推门而入,冷凉的空气混着特殊气味瞬间袭来,让即便已进出这实验室十来次的他,能习惯这温度,但依然无法习惯这里的味道——那是一辈子都难忘、也难言的气味。
沈观只套上白色长袍与手套,正在解剖台边,在无影灯下弯身为大体绑上绳子。学期尚未结束,解剖台上的大体均不完整,身体被划拉开,脏器早被拿出收在专供内脏置放的桶里,头颅也被切割,皮肤筋肉全被翻掀,头盖骨被取下,左右大脑清晰可见。
颜隽走近。她实验衣袖挽至手肘,露出两只纤细前臂,拿着镊子时却蕴藏力量,她正倾身在大体的脑袋里不知翻找什么。当目光触及人脑时,他别开眼。多数人遇这画面,又在这时间近九点的夜,难免恐惧、不安,她何来这等勇气,在这时间点能独自与十位皮肉脏器分离、头盖骨被摘下的大体相处,还不惧怕也不戴口罩?
听见身后是他很轻很低的叹息,沈观开口:「颜先生,你不必一直待在这里等我,去我办公室坐,你会比较自在。」
「我就在这里等。」他音色一贯沉稳、笃定。
「我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没那么快好,这里冷,你去我办公室。」明天有跑台考试,她需在这些大体老师身上绑线系牌出考题,一个让学生在四十秒内就得答出的问题,她却得花上数十分钟才能将线与牌系好。
「不要紧。」他拎了把椅子坐在一旁。这份工作多数时候都在等,等雇主开会、等雇主用餐、等雇主打球、等雇主班机……他习惯等待。
沈观不再开口,专心面前工作。
他坐在椅上,前倾着身子,双手搭腿上,十指交握。他目光随她动作挪移,看了她好一会,问:「为什么每位大体老师身上都要出考题?」
「课程上学生都是解剖同一位老师,他们会习惯老师身上每个构造的位置,但他们将来都要成为医生,在手术台上不可能是他们熟悉的身体,所以考试时就必须从每位老师身上作答,这样才能确定他们是真的懂,而不是死背血管,神经还是其它器官组织的位置。」
「明天是期中考?」这几天她上课时,提了数次关于明天的跑台考试,他不大理解这样需她费神的考试方式,究竟是算平时小考还是期中考?
「不是。跑台考试几乎每个月都有,因为一口气考完人体所有构造,对学生而言还太困难,所以每到一个阶段,就安排一次考试。前两次不是我出题,你不知道有这种考试是正常的。」她说话时,正将绳子系上右膈神经。
「一个医生的养成真不简单。」那不仅仅得保持学业优异,还得克服划下第一刀的勇气,及强大的抗压力。他衷心佩服医护人员。
沈观将绳子另一端系上号码牌。「各行各业都不容易。在我看来,你的工作也不简单,让我照三餐跑一万公尺,大概第一餐没跑完就先没命。」
他笑一声。「也不是第一次就能跑上一万公尺。」
「所以解剖也不是第一次就上手,都是需要练习的。」
「每次出考题,都要忙到这么晚?」她从下午开始出题,到这时间点了,晚饭没吃,也没见她休息。
「嗯。医生责任重大,面对的是一条宝贵的性命,不可马虎,我们一定会要求他们把该理解的理解,所以考试就是一种成果验收。考试过程中出错了,下次还能重考补救;上了手术台,可就不一定能挽回失误了。宁可这时候忙,也不要等到出状况了才来懊悔没把他们教好。」
于是他不再开口打扰,让她专心出考题,让明日参予考试的学生顺利过关。两人步出解剖实验室时,刚过十一点,正要搭电梯下楼,恰遇数名学生从另一间教室步出。
「老师,你还没走哦?」王毅伦将背包背上,靠了过来。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她不答反问。
「我们来复习。王毅伦说我程度太差,怕明天考不过,所以帮我加强。」说话的女学生叫赵洁,是交换学生。
「对啊,超怕她成为我们这组的老鼠屎。」吴家升开起玩笑毫不客气。
赵洁红着脸推了一下吴家升的肩。
「这样说就不对了。谁都是从零开始,既然是同组成员,就该互相协助。」沈观忍不住出声纠正吴家升。
「老师放心啦,家升是嘴巴上这样讲讲而已,他其实喜欢赵洁很久啦,所以才拉我跟王毅伦来帮赵洁复习功课。」李育慈从后头凑出一张圆脸。
「你不要乱讲,我是为了大家的成绩着想。」吴家升红了脸,仍试图解释。四名学生嬉嬉闹闹进电梯,沈观他们随后,门一合上,李育慈开口:「老师,我们要去吃晚餐,你跟我们去吧。」
「你们还没吃?」她讶问。
「只吃了面包。我们一边讨论明天考试内容一边啃面包。」李育慈说完看了眼吴家升,后者接话道:「老师出考题出到现在应该也饿了吧?跟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啊。」
沈观愉快地笑起来。「怎么知道明天是我出的题?」
李育慈笑嘻嘻。「有看到颜先生在走廊讲电话,讲完就进实验室了。颜先生只跟着你,不会跟着其他老师,随便一猜也能猜到明天的考题是老师你出啊。」
颜隽意外话题扯上他,看了眼沈观。
沈观微笑看他一眼,问学生:「所以约我吃饭有企图?」
「哪有什么企图,总不可能要老师你泄题嘛。」吴家升呵呵呵地傻笑。沈观再次看向颜隽,面上还有笑意。她在询问他的意思,他遂开口:「你决定就好。」
沈观说:「好吧,我其实很饿了。」
电梯里响起欢呼:「YA!」
「老师,敬你一杯。」才点完餐,王毅伦拎了啤酒过来,开瓶后在几个杯子里盛满酒液。
「打算灌醉我再套出考题?」她接过,举着杯子问。
「老师你心胸太狭窄了啦,我们哪有这么贱啊。」吴家升举杯,碰了沈观的杯,见她喝了,仰头一口灌下。「我们只是打算把你灌醉后让你带我们进实验室直接看考题哈哈哈!」
沈观放杯时莞尔一笑。「就算让你们进去看,明天也不一定考得好。」
「老师你别听他练肖话,我们就是觉得解剖学这科压力特别大,找你出来吃饭顺便问问你以前都怎么读的而已。」李育慈诚实告之。
「就是。老师以前都怎么读的?」赵洁急问。
「预习和复习。」
「就这样?」赵洁瞪大眼。
沈观点头。「就这样。」
「老师你骗人,有讲跟没讲是一样的。」吴家升给她杯里注入九分满。「罚一杯。」
「我读书方法真的只有预习和复习。」见他们面露狐疑,她虎口圈住杯子,道:「那我喝了这杯就得相信我说的话。」
「不要喝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