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类女孩,是荷花杀的?为什么?”修玉瞪大了眼睛。
“你真的不知道?”疏荡相信了修玉,忽又警觉道:“不对!那你方才为什么来阻挠我和持寒的谈话?莫非,你也知道松族叛变之事?”
疏荡此言一出,空气似乎静止了,修玉抿紧了嘴唇,沁蕊也停止了哭泣。
方才持寒将真相告知后,又语重心长地对疏荡说:“百花仙子清荇这些年的恶行还少吗?却喜欢做出关爱百姓的姿态。世侄勿要被她蒙蔽了。”
见疏荡不语,持寒复压低嗓音道:“世侄是至情至性之妖,恩怨分明。清荇根本就不配做咱们花草树木的统帅。咱们又何须顾念道义,任由她欺压?不若一起图谋大计。世侄细细思量后再来找我。”
原来松妖竟怀有这种心思,那他说的话可信度又有几分呢?十年前的事,原以为忘记了,现在想起格外的清晰。
记得那时,荷花妖曾跪在疏荡面前,她说:“小菱之死,我难辞其咎。世事皆非我所愿,不敢奢求原谅,但请芦君节哀。”
昔日她可是高贵的荷花仙子,百花仙子的亲妹妹,天宫二品女官。即便如今被贬下凡,也绝非普通的妖精。她何须对一届平民下跪?
那时疏荡被愤怒、伤心、绝望包围,恨天意、恨百花仙子、恨自己,不曾细想。如今思之,荷花分明是在认罪。
怪不得此后十年,清舞再未踏出府门半步。她虽逃过天罚,但终究逃不过良心的谴责,画地为牢,囚禁自己。
哼!难道这般惺惺作态,就能换回小菱的性命吗?
疏荡笑了,活了六百余岁,看过的戏码都没有这一天来得丰富。自以为活得明白,却原来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修玉和沁蕊惊慌的表情落在眼里,都是讽刺。
“看来,这件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啊!那你们呢?什么时候知道的,也参与其中了吗?”
沁蕊刚要开口,却被疏荡挥手打断。
“算了吧!说来又是谎言。如果想说,早就告诉我了。”
“疏荡,你听我——”修玉的解释也被打断,然而此次是因为殿外的骚乱。
冰王正在与众仙官饮酒,听见宫殿外吵闹声不悦地问:“谁在外边?”
侍卫禀报:“看守封印的将领来报——黄风怪冲破封印,满川将军带兵去追,恐他已经逃出冰城了。”
什么?殿内一片抽气声,花妖草精自然知晓黄风怪的厉害。
“安静!”冰王气吞山河,一语既出,殿内众仙人妖精都冻得瑟瑟发抖。
“诸位迎亲使不必慌张,区区一个黄风怪掀不起沙暴,他兄弟还关押在天牢里不是?请几位天将立即快马加鞭报于玉帝,务必将那黄沙怪严加看管。若那黄风怪还在我冰国内,孤王自会将他擒获,可若是出了冰国,还请玉帝发兵去追。”
天将们还未答复,却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道:“启禀冰王,在下奏请先行返回百花州。”
听到此言,妖精们一片哗然。是谁这么不知好歹,贸然插话?
须知迎亲使从百花州走到冰雪国,路上花费三天,歇息一日,抬了喜轿返回需得三日。因此,出发前就定下七日后在河伯府举行婚礼。
这小妖真是胆大妄为,竟敢在这个时候请辞。
“你说什么?”冰王的眼睛危险地眯起。
“住口!冰王在此,哪容你一个小妖放肆?”一位仙官呵斥道。
妖精们齐刷刷看向疏荡,不相信一向持重老成的疏荡竟会犯这种错误。莫不是喝醉了?
醉么?有一点,然而此刻疏荡更多的是想逃离这个地方。喝酒了之后,勇气当头,话张嘴便出。
修玉急忙拉着疏荡跪下。
“冰王息怒!方才疏荡并未说清楚。其实他是担心黄风怪万一到了百花州,吹的四处灰尘漫漫,影响了帝姬出嫁的心情。因此才请求先一步出发,回去布置,方不失万全。”
“父王,这小妖所言有理。倒是难得的忠心。”
开言为疏荡求情的,便是冰王的儿媳——太子妃持霜。她是松树妖持寒的妹妹,修行到一千岁时,入选天宫侍女。
她本是百花仙子的婢女,后被冰雪国太子凌悟看中,迎娶为冰雪国太子妃。
眼见持寒向自己使了一个眼色,持霜便会意,出言为疏荡求情。
“嗯!如此说来也有道理,那孤便准了。你们两个小妖能跑多快,不知天将可愿意借两匹天马于这小妖?”
冰王既开了口,天将不敢不借。故而修玉疏荡同众天将一起御天马而归。
回来后忙着发布预警,直到夜幕初上才安歇。连续奔波了五天,身子骨都要累散了架。
然而修玉同疏荡一般,身体疲惫的恨不得昏死过去,脑子里却乱嗡嗡的叫,许多烦恼浮上心头。
松柏等已经加紧步伐,开始争取疏荡了,下一步又会如何做?这叛变的漩涡越来越大,宫粉那傻丫头只知黄风怪的威胁,却不知这内部的明争暗斗才是祸端。
唉!修玉发出一声叹息,今夜注定无眠。
☆、第四十四章 风沙再起
阳光洒在窗棂上,终于熬到天亮了呢!宫粉顶着两个黑眼圈一骨碌爬起来。
“你干什么呀!这么早就起床,把我们都吵醒了。”朱砂有很重的起床气。
“啊!对不起对不起!你们继续睡,我出去走走。”宫粉抱歉地笑。
这一天,全州的妖精都聚集在三层教学楼内,明明是最热闹的时候,可宫粉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朱砂的冷嘲热讽摆明了不想和宫粉共处一室,宫粉只好出来;可当她走到大教室门外时,又听见齐聚一室的小妖们正在抱怨自己以权谋私;前辈们皆在室内打坐修炼。
唯有宫粉显得格格不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多余。
宫粉第十次叹气,走到教学楼大门边上又折回。
想起疏荡前辈昨晚特特嘱咐:“黄风怪尤其喜爱吞噬花妖的精魄。若是修炼百年以上的妖精,或许能从他手里逃脱。但你们这些修炼时间短的小妖,毫无还手之力。切记在谕旨到之前必须待在教学楼内。”
唉!不让出门真的很憋屈啊!真佩服那些闭关修炼的妖精,怎么能在房内一打坐就是几个月?
大门已从里栓上,若是黄风怪强行进入,势必会惊动住在两侧休息室内的妖精前辈们,而年轻的小妖们统一住在二楼。
疏荡前辈是要用生命来保护大家呢!果然是疏朗坦荡的君子,宫粉不自觉露出甜蜜的笑。
可还是好无聊。谕旨究竟什么时候才到呀?
宫粉从教学楼的走廊西边走到东边,从楼下走到楼上,一抬头发现已走到“古籍善本阅览室”的入口处。
对了!古籍里说不定能找到黄风怪的信息。
宫粉翻出一本本厚厚的书,手指在目录上一一划过。
当翻到《妖精二十六州志》时,宫粉惊喜地叫:“啊!找到了!”
书上说,黄风怪是死亡之海孕育而生,与黄沙怪一母同胞。
此事还要由盘古开天辟地说起。
古典记载:“首生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氓。”
在雨水河流无法到达的地方,信风吹拂渐渐形成了一小片荒漠。由于此处植被稀少、空气干燥、雨水稀少,生存环境恶劣,愈加被诸神厌弃。
然而却不料因为诸神的不管不问,荒漠大肆扩张,待诸神醒悟过来时,沙漠已占据陆地的十分之一。
急速膨胀滋生的野心,孕育出黄风黄沙两兄弟。他们俩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截然相反。
黄风暴戾好战,野心勃勃,一心侵略绿洲以扩大自己的疆土。且有心魔作祟,一旦暴走后果不堪设想。
黄沙则天真烂漫,柔肠百结,爱护花花草草,喜欢和小动物玩闹。然而心智不十分成熟,常有匪夷所思之举。
单独来看黄风和黄沙的妖力都不足为惧,然而当黄风起了杀戮之意,黄沙便会迷失本心被其支配,合二为一,所到之处飞沙走石,寸草不生。
沙漠领土越大,黄沙便越觉得孤寂。背着不喜欢花草动物的黄风,黄沙偷偷摸摸地养活了仙人掌、怪柳等植物。
黄风对自己的笨蛋弟弟深感无奈,但不得不借助于黄沙的力量,只好对其饲养沙鼠蜥蜴之事睁只眼闭只眼。
三千年前,沙漠扩张到陆地的五分之一,黄风的自负贪婪之心膨胀,愈发地变本加厉。
沙漠乃上古时期业已存在,存在即合理,天意不可违逆。
玉帝听取太上星君的建议,对黄风兄弟采取怀柔政策,分别册封为黄风大王和黄沙大王,为沙漠最高统帅。
黄风假意逢迎,暗地里依旧如故。玉帝接到下界呈上来的告状奏章,也顶多申饬黄风几句。
直到一千五百年前,风沙漫天,天地变色,部善古城一夕之间被埋于黄沙之下。新鬼烦冤旧鬼哭,怨气直冲云霄,宛若人间炼狱。
神、人、妖三界骇然失色。玉帝终于下了决心,集结天兵天将,征讨黄风黄沙。
黄沙不忍生灵涂炭,趁黄风不备自缚双手,向玉帝投降。失去了黄沙的黄风掀不起大风大浪,很快便被生擒。
黄风被封印在冰雪王国的冰山之下,由冰将看守。黄沙被看押在天牢里,由天吏看管。
黄风自认为是神,然而被诸神厌弃,又为妖界不容,因而世称之为怪。
书上的记载到此为止。宫本合上书本,将下巴枕在书背上,第十二次叹气。
“唉!一千五百年都没事,现在怎么让那个大魔王逃出来了?不过只要他弟弟还在天牢关着,就不会重蹈千年前的惨剧。”
宫粉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忽然头上吃了一记暴栗,宫粉揉揉脑袋,抬起头,发现疏荡和修玉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臭丫头,跑到这里睡觉也不说一声,害得大家白白担心。”修玉教训完宫粉,又转向疏荡面露得意之色,笑道:“我就说小丫头在这里吧!她这么听你的话,绝对不可能擅自出去的。”
“前辈,我错了!”宫粉噌的站起来,直直地向前迈进一步。
刚站定才发觉——左腿麻了。“嘶”,以右腿为轴反转一圈,被修玉一把接住抱个满怀,一丝异样的暖流从指尖蔓延开来。
宫粉本能地向后弹开,不料撞在桌角上,左腿刚落地又龇牙咧嘴地抬起来。
修玉还停留在方才的姿势,尴尬地咳嗽一声,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呀,活该!”
宫粉微微抬眼瞟向疏荡,羞愧的面红耳赤。
“没事就好。下次去哪里都提前打声招呼,绿萼她们很担心呢!”疏荡淡淡地说。
“嗯!我知道了。”
“疏荡老师,修玉老师,天界的谕旨到了!”苍耳一边跑一边叫,“传旨仙官正在门外等着呢!”
疏荡对着宫粉温和一笑,“总督大人,下楼接旨吧!”
心如鹿撞就是现在的感受么?
只要有疏荡前辈在,就什么也不用担心,真好。
☆、第四十五章 凌洢的偏见
送走了传旨仙君,宫粉问疏荡:“前辈,这是什么呀?”
疏荡捧起一幅胡杨幡,眉头方舒展开,“胡杨幡,黄风怪的克星。挂在门上,便可守护花宅不被黄风怪攻破。宫粉,快分发下去,大家今晚便可回自己的花房。”
“那真是太好了!绿萼姐姐昨夜离开花房伤情反复,现在终于可以回家疗养了。上天保佑!”宫粉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胡杨幡虽能保家宅安宁,却不能保证户外的安全,故而疏荡提醒诸位小妖减少外出,尽量在家修行。
黄风怪一天不被抓住,百花州便一天妖心惶惶。
次日傍晚,迎亲的队伍终于回到了百花州。如此盛大瞩目的仪仗百年难遇,小妖们冒着生命危险涌上街头,夹道欢迎。
凌洢帝姬掀起轿帘,窥视着这个花红柳绿的世界。
“怎么家家户户门上都挂着一块黄布条?难看死了!”
是夜,水天共碧,河伯府火树银光笙箫达旦,宾客往来不绝,觥筹交错,实属昌平盛景。
宫粉好似乡巴佬进城般看着鸡蛋大的夜明珠、金碧辉煌的厅堂、流光溢彩的琉璃瓦。若非总督的身份,她哪里有资格进入河伯府?
但终归底气不足,宫粉亦步亦趋地跟在沁蕊身后,不敢多说一句话。
傧相收下宫粉的贺礼时,眉毛都没抬,不屑地撇撇小胡子。
宫粉扯扯沁蕊的袖子,小声问:“表姐,我这份礼物是不是太寒酸了呀?”
沁蕊揉揉宫粉的小脑瓜,笑道:“放心吧!礼物重在心诚。这干花瓣是你亲手所做,还保存着原有的色泽和柔美。凌洢帝姬久居冰宫,定会喜欢花朵的。”
宫粉稍稍放下心来。
新郎河伯之子冯鳞携着新娘凌洢帝姬来给宾客敬酒。
宫粉的眼里泛着小星星,连连叹道:“好美的新娘子!好漂亮的嫁衣!”
凌洢早就想和这些鲜艳芬芳的花妖们交个朋友了,只是此前一直被规矩束缚着,好在河伯府不似天庭和冰宫那般等级森严。
凌洢一向不喜欢应酬达官贵仙,待到冯鳞被东海太子拉过去灌酒,她便自来寻花妖们说话。
“你们百花州不是有一只荷花妖吗?她今日没来么?”凌洢仿若不经意地问。
宫粉紧张地瞥了疏荡一眼,见他神色如常,稍稍安心。却又想到疏荡前辈一向喜怒不行于色,不知他心内是否起了波澜。
沁蕊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答道:“荷花妖清舞自十年前便再不出府门半步。因而今天也并未前来恭贺新禧。”
“哦?是真的闭门不出,还是不愿来道一声喜呀?”
宫粉恐凌洢误会清舞,急忙道:“荷花仙子定不是有意不来的。她确实闭关十年了。”
“她算哪门子的仙子!不过是只妖精罢了。”凌洢的语气颇有些不悦。
沁蕊代宫粉道歉:“帝姬息怒!我妹妹不大会说话。一时用错了称呼。”一只手在桌下拍拍宫粉的手背,示意她不要慌张。
自北风神讲述疏荡与荷花的故事后,宫粉被深深打动,素日仍称清舞为仙子,即便知道她已被贬为妖身也不改口。
百花州的妖精自然不会介意是“荷花妖”还是“荷花仙子”,却不料撞上凌洢帝姬的忌讳。
凌洢秉帝姬之尊,倒不屑于同一个小妖计较。
“呵呵,清舞心比天高,我冰国帝姬与这河伯府身居二品官职,哪能入得了她的眼?她不来倒在意料之中。”
凌洢帝姬这话却不好接,疏荡等各怀心事,也无心为清舞辩解。
“只是清舞她惯爱出风头,竟然没有对政务指手画脚,在下界当她的山大王?闭门不出,不像她呀!难不成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变故?”凌洢饶有兴致地问。
修玉不知凌洢帝姬为何对清舞这般感兴趣,但再提起这桩旧案难免会刺激到疏荡,他便笑道:“许是荷花想要潜心修行,十年不出也无甚稀奇。”
“哈哈!她这等德行败坏的妖精,真的能静下心来修炼?改邪归正了么?我才不信!”
凌洢帝姬为何处处针对荷花仙子?宫粉咬住嘴唇,见疏荡低了头神情不明,忍不住分辩道:“荷花妖品性高洁,出淤泥而不染,世所敬仰。帝姬想必是对她有什么误会。”
“宫粉!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帝姬念你年幼无知才不与你计较,你反倒蹬鼻子上脸。不许再说,回去面壁思过。”
凌洢帝姬还未开口,修玉赶紧抢先一步呵斥宫粉。
“呵呵,修玉君对后辈倒是很严苛呢!她年龄小或许确实不知道,只怕连你们也不知道清舞做的好事。”
凌洢抿了一口酒,不疾不徐地讲述着那桩往事。
宫粉只知道清舞因为触犯天法才被贬下凡,百花仙子求情而不得,定然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仙界为照拂百花仙子的颜面,对外只说清舞玩忽职守打碎王母的琉璃盏获罪。然而谁都不是傻子,以清舞的身份,即便打碎十个琉璃盏又算的了什么?
疏荡等花树妖精自是不信的,但仙界封锁消息,实情他们又哪里猜得到?
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