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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四处看了看,瞧见那口巨大的钟,突然想起了凌水儿。凌水儿!凌水儿曾被青青伤过,叶子用自己的血和凤血石融在一起,本以为能治好凌水儿,没想到,却将她伤得更重。
这也许是个办法呢。
想起凌水儿,叶子心中充满愧疚,但此时她也为想到了一个或许可行的办法而松了一口气。
乌云一层一层地压下来,雷声震耳,明明才到正午,天色却暗得仿佛已过黄昏。
叶子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要开始了。
要结束了。
希望风沐扬不要来得太早。
叶子握紧手中的匕首,也不是没有犹豫的。她怕疼,她怕死,别人怕的一切她都怕。她的手有点抖,刀刃沿着左臂上那条淡淡的疤痕缓缓划下去。
这样,就不会多新的疤痕。
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块红色石头上,也不知何时才能流尽。凤血石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将叶子的血一滴不剩地吸收。
叶子开始胡思乱想。若是流尽了血,只怕整个人难看得很,再等上几日,更是难以想象。
希望风沐扬不要来得太晚。
已失了那么多血,可叶子丝毫没有失血不适的症状。原来自己竟有这么多血吗?那些家伙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叶子有点没耐心了。风沐扬随时有可能会到,他若真的阻止,她又该怎么办呢?她亦害怕当真瞧见了他,自己会不会就临阵脱逃。
终于,一道闪电落下,地面开始震动,灰尘漫天。叶子突然很心慌,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如果这个办法是错的怎么办?不仅她要死在这里,恐怕整个天下都要为她陪葬。不可以错啊,千万不要错了啊。叶子内心默默祈祷。
慌乱了片刻,叶子冷静下来,仔细一想,这原本就不能算是她的错,倘若这个办法真是错的,总有神灵会来补救。
漫天的灰尘之中,隐约能看出一颗颗稀奇古怪的头。不远处有一头妖兽,身形不算太大,犄角却达丈余之长。
叶子刚刚冷静下来的情绪又乱了起来,震惊之余,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担忧。
凤凰怎么还不来呢。
天越来越黑,仿佛已进入黑夜。
叶子觉得头晕得厉害,视线也有些模糊。
终于,要来了吗?
她倒下去,隐约看见一只通体金红的鸟从她眼前窜出去,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好像,到处都是血。直到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
湿湿热热的液体落到她脸上,是下雨了吗?
☆、第三十六章
风沐扬到玉林山庄的时候,乌云已开始一层一层地散开。玉林山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依然又干净又安静。
他看到叶子,她仿佛只是睡着了,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她手中握着她的匕首,匕首柄处空了一块,从前有块红色的石头在这里。她手心温热,她仍有着红红的唇,风沐扬轻轻地抱起她,开始往回走。
“我们回家吧。”风沐扬的声音温暖之中带着一点点沙哑。
我们。
回家。
下山的时候,山庄里响起了水声,干涸已久的小溪和瀑布,终于恢复了原样。
原来,就这么简单吗?
一束日光漏了下来,晃得风沐扬眼睛疼。
原来,日光真的就在云层之外吗?
钟声响起,他没有回头望。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叶子的时候,她在草原上跳舞,笑声很动听。
他想起她骑马的样子,真的很美。
他想起她叫他“风大哥”的时候,是春光明媚,是温风轻拂。
现在她在他怀里,原来她安静的时候,也这么动人。
他抱着她。
他带她回家。
他已经让她等得太久了。
走到山下,花儿竟已经在等他们了。
它同往常一样安安静静的,它凑过来蹭了蹭叶子的脸。
风沐扬仿佛听见少女的笑声。
“花儿,你要听话啊。”
风沐扬摸了摸花儿的头。
“我们回家吧。”
他马不停蹄地赶来,如今心爱的姑娘已经在身旁,他终于可以慢慢走。
☆、第三十七章
风沐扬回到小院的时候,古尔莫哲与范正黎也已到了。
意料之外的是,陈镇清居然也在院中等他们。他本来是来找他商量那件事情,他没料到,叶子早已做了决定,他也没有想到,再次相见时,她已经将事情解决。
风沐扬将叶子放在床上,她仍是那样子,仿佛随时都可能醒来。
“先生。”他望向范正黎。
范正黎只摇了摇头,他已探过叶子的气息与脉象。
“将她葬了吧。”古尔莫哲背过身去,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好在,没有人看见他泪流满面。
她应该不想跟他回去吧。
“可是,她是暖的。”风沐扬求助般地望着古尔莫哲。
古尔莫哲转过身来,红着眼:“她只是不想你看到她僵硬变冷。”
风沐扬愣了片刻,回过神来时,缓缓点了点头。
陈镇清与范正黎站到门外,两个人红着眼望着远处。
陈镇清与叶子不过见过两次,却是一生都不会忘的两次。
范正黎叹了口气,从叶子会说话起,她就叫他神医师父,他从未唤她作徒儿,可是叶子在他心中,又何止是徒儿呢。
赤朗奴郕到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清晨,他握着她温暖的手,他轻声道:“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他带来的人在院子里挖了个土坑,将一株小苗种下,仔细把土填好,然后开始认真地浇水。
风沐扬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白檀花,叶子很喜欢。”赤朗奴郕道。
“已入冬了,现在种树只怕很难活了。”风沐扬轻声叹息。
“你知道种不活是什么后果。”赤朗奴郕没有抬头,这话显然不是跟风沐扬说的。
那人倒也不怯,微微低着头,答道:“是。”
风沐扬在心中叹了口气。
种好树,那人交代了些浇水遮阴的事宜便离去了。
“你会杀了他?”风沐扬问赤朗奴郕。
“他是康居国最好的花匠。”赤朗奴郕道。
“万一呢?”
“那就春天再来种吧。”
风沐扬点了点头,回了屋子。
赤朗奴郕从怀中拿出一朵白色的花,轻轻叹了口气。
他坐到墙头,听那风声,看那日头缓缓移动,直到夕阳西斜,天边一片火红,他看了看手中的白檀花,微笑道:“你瞧这晚霞多好看。”
入夜有些冷,风沐扬往窗外望去,赤朗奴郕还坐在墙头上。
再瞧窗外时,天边已开始泛白,天快亮了,赤朗奴郕已不在那矮墙之上。
他刚刚离开,马蹄声还能清楚地听见。
也许他喜欢看晚霞,却不喜欢看日出。风沐扬这样想。他走到院中,看那金轮慢慢地探出头来。
他再走回屋子,却变了脸色。
床上空无一人。
他院里院外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发现,他忽然有些恍惚。会不会只是一场梦,而他突然清醒了。从始至终,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切都只是他想象。他愣了愣,那也好,是梦也很好。
从来就没有过相逢,总好过她已经离去。
☆、夜来风叶已鸣廊
康居元安十一年,卑阗国举兵来犯,边境驻军节节败退。赤朗奴郕亲征,交战甚久,中敌军埋伏,不敌卑阗军队,被敌军围困月余。十一月初七,敌军偷袭火攻,营帐连烧三日,元安十一年十一月初九,赤朗奴郕自刎于中军帐,享年二十九岁,在位十一年。
次年七月,车师国辛初一派与格赫一派争夺储君之位,两军交战,伤亡惨重,朝政大乱。十月,古尔莫哲崩,享年五十一岁,在位三十二年。留遗诏,辛初继位,格赫辅政。十二月,格赫起兵反,辛初败,被斩于马下,格赫登王位。
这些都是叶子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好在,这些事情,都在她离开后才发生。
赤朗奴郕终身未娶,他在位的十年,是康居国空前强盛的十年。这一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赤朗奴郕离世后,多吉之子塔那斯任康居国新君,虽无大作为,却也勤政爱民,在位期间康居国内无大乱,康居国国泰民安。
范正黎在叶子离开后仍然留在车师王宫,帮助古尔莫哲处理政事。古尔莫哲病重时,他在榻前照看,大王因忧思过重,他已无力回天。古尔莫哲病逝后,他到王室陵园去,给古尔莫哲守陵十年,后回中原隐居深山。
陈镇清携了妻女,回到荒漠中的庄园里去,享天伦之乐,每日练武,养花,喂马,再不过问江湖事。
那么,风沐扬呢?
那些相隔太远的人,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他还是在这残败破旧的小院里,毫不起眼的小木屋里。
院子里有一株小苗,在逐渐长大。
院子里有一匹马,在逐渐变老。
院子里有一个人,在过一个人的日子。
他弹琴,他舞剑,终究是他一个人。
有时恍然,这一切究竟都是真的吗?那些梦中出现的人,真的曾来过吗?那些梦中重复的事,真的都发生过吗?
还是,本来就只是一场梦呢?
该问谁呢?
旁人知道什么。他们只会感叹这天变得太快,那年的天象奇怪,刚刚还黑云滚滚,电闪雷鸣,怎么霎时又放晴了。这等小事,不过是他们一时的饭后谈资,过两三年,就不再有人记得了。
对于他们来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的确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他心爱的姑娘,却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笑着望他,不会再大声称赞他的剑法,不会再在他面前逞强。这爱闹的姑娘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她在做什么呢?
谁知道呢?
也许正在草原上跳舞,也许正和她的花儿说着悄悄话,也许正在湖边看花看得出神,也许正在和不相识的人相识,也许……
也许,她就在这小院里,从未离开过。
他时常看见她的笑容,在他弹琴时,在他舞剑时,在他恍惚清醒时。
他时常听见她的笑声,在他给她讲故事时,在他给花儿洗澡的时候,在雨后白檀花格外动人的时候。
他时常听见她在说话,在他坐到墙头听风的时候,在他看日出的时候,在他站在湖边看那片牡丹花的时候。
他时常听见她在唤他,在午夜梦醒辗转之时。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夜来风叶已鸣廊。
看取眉头鬓上。
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中秋谁与共孤光。
把盏凄然北望。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大家花时间看我的东西,非常感谢!
☆、风沐扬(一)
作者有话要说:从这儿开始就是很长很长的番外了,无法把故事简单地讲清楚,真是抱歉。
我有一本剑谱。
母亲说那是父亲的剑法。
每日我都在院中练剑,稍有懈怠,母亲便会怒骂。其余时候,母亲也是个温婉的女子,她总是坐在窗下,做鞋。
很大的鞋。
我和母亲都穿不了的鞋。
或许是给父亲做的鞋。
关于父亲,除了剑谱之外,母亲对他向来是不抱怨,不赞赏,不提及。
十年来,我从未见过母亲以外的旁人,也不知道矮小的院墙外,除了那湖,除了那山,除了那望不到尽头的荒漠,还有什么。
直到一日,母亲给了我一个大包袱,便让我出了家门。
去哪?
江湖。
江湖?
那是什么地方?
包袱里除了干粮,其余的,全是鞋子。
母亲做的鞋子。
原来,是为我做的鞋子么?
荒漠真的很大,走了十余日,才终于又见到了人烟。
这里有很多人,有很多屋子。
喝酒的叫酒楼,住宿的叫客栈。
在我身旁穿一身暗紫衣衫的男子告诉我。
“那江湖呢?”我问他。
“江湖?”那男子似笑非笑,“你想到江湖去?”
“嗯,我想知道江湖在哪儿?”我答。
那人爽朗一笑,随后道:“江湖在你心中。”
我瞧着他,心中暗恼又遇到一个拿我寻开心的,又在故弄玄虚。
几日前我也遇到一个拿我寻开心的,一个头发散乱、脸上衣上尽是污血,还爱怪笑的独臂人。
我向他问路,“这位先生,请问江湖该往哪面走?”
他瞧着我,双眼布满血丝。
我看他大概也不认得路,心中觉得抱歉得很,于是赶忙道:“打扰了。”
“你有剑。”他突然拦住了我,脸上有些欣喜。
“是。”
“你会武?”他问,欣喜又多了几分。
我点头。
“杀过人吗?”他又问。
我摇头。
他似乎觉得有些可惜,叹息一声,随后自言自语道:“年纪小了些,也没经验。”
我想我该说点什么,然后赶紧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我。
“风沐扬。”我如实答道。
“多大了?”
“十三岁。”我觉得对他说真话是件危险的事情,但愿他看不出来我撒谎。
他又叹息一声,随后又大笑起来。
“你想去江湖?”他笑得怪异。
“是。”
他又大笑。
“先生,请问您知道江湖在哪儿吗?”我心灰意冷,却还是问他。
“当然。”他笑,“江湖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江湖了,你真是找对了人,这世间,只有我知道江湖在哪儿。”
我望着他,有些害怕,他会不会是有癔症,曾听母亲说起过这种病,真是个可怜人呐。
“你不是想到江湖去吗?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帮我做一件事。”他脸上仍是那让人汗毛直立的笑容。
我没有答话,只看着他,心中在想此刻离开是否还来得及。
他突然靠近,凑到我耳边:“你杀了我。”
我往后退了几步。
果然是有癔症。
他不再往前,只是依旧怪笑道:“只要你杀了我,今后你到哪儿江湖就在哪儿。”
哦,真是个可怜人儿,不知道这种病还治不治得好。
他继续道:“虽然你还小了些,也没杀过人,不过我可以教你,杀人不难的。你会用剑,只要出剑用力些,看准些,也不大要紧。”
我突然想到了母亲。
我已经好几日未练剑了,母亲若是知道了,又该教训我了。
我瞧着他,他也瞧着我。
我吞了吞口水,在心中默默数起数来。
终于数到十,我拔腿就跑。
跑了一段,想着他大约追不上我了,我才回头。
他没有追上来。
远远地看到他枯瘦的身形又弯曲了一些。
希望他能遇到个好的大夫,把病治好。
我可能运气不大好,总是遇到说胡话的人。
眼前这人显然也是。
罢了,向他问不到,便去问别人,此处问不到,便去别处问。
“为什么要去江湖?”那人神情严肃起来。
“母亲让我去,大概是要让我去寻人。”我老实回答。
“寻人?”那人的神情更加复杂。
“或许母亲是让我来寻父亲的。”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母亲未曾告诉我。”
“那他长什么样子?”
“我不清楚。”
那人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连名字与样貌都不知道,如何寻得到人呐?”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母亲只说让我到江湖去。”
“不如以后你就跟着我罢。”那人道。
“跟着你做什么?你能带我到江湖去?”
“我收你做徒弟。”
我连忙摆手:“我只是想到江湖去,并不想拜师。”
“你找不到江湖的。”他顿了顿,又接着道:“除非你拜我为师。”
我望着他,有点犹豫,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也望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拜你为师,你便能带我到江湖去吗?”我不大确定。
他摇头:“江湖不是谁都能去的,你年纪太小,且只会剑法,不懂内力,根本去不到江湖。你跟着我,我教你武功。”
“可是母亲在等着我回去,我得快点到江湖去。”
“你知道江湖是什么地方吗?”
我摇头,不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嘛。
“江湖这地方,向来是有去无回的。”那人道。
“那母亲为何让我去?”
“你不是说,你母亲让你去寻父亲的吗?”
“母亲没说,只是我猜测的。”
“这是你第一次离开母亲吧?”他问。
“嗯。”我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那你叫什么名字?”我壮着胆子问。
“我叫萧况元。”他笑。
“我叫风沐扬。”看他好像并无恶意,我坦然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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