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远蹊视如未见,继续说道:“因为你的疏忽,本可多活几日的唐青最先赴死,本是罪孽深重的蒋荣却苟活多日。殷陶陶助你,可是你最后却给她一个错误的真相,她泉下有知怎可无憾?再退一步,因为你的调查,殷家多少人就此成为阶下囚,殷陶陶也正是,因此而死。”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子安艰难说道,“若照殿下所说,那这天下最穷凶极恶之人,岂不就是审案的那些官员了?”
“做你该做的事?”叶远蹊冷笑道,“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审案之人是为了匡正天下,而子安姑娘……你是为了身边人的性命,视他人的性命如同草芥。”
“是又如何?”子安飞快地说道,“我就是如此自私之人。”
话虽如此,子安心内却同时想着——
不应该是这样的。
因为她知道失去家人有多么心痛,所以她才不愿意再失去所爱之人。更重要的是……既然她体会过这份心情,就绝不应该再把这份伤痛,带给另外的人。
自私自利什么的……当初决定调查桐州的案子,确实是为了父亲的公道,为了云奕和楚曜。什么朝堂,什么大义,统统与她无关。但是……但是伤害别人,也不是自己想要的结局啊。
叶远蹊叹了一声,轻声说道:“把眼泪擦掉吧。”
子安慌忙抹了抹脸,却依然嘴硬道:“才没有。”
“子安,你既生在云家,便有些事你逃不掉,你注定会和很多人的命运有所关联,你注定会影响别人的命数,好的影响,坏的影响,都不是你能做主的。就像我,身在皇家,便避不开许多事。”
子安沉默不语,叶远蹊极有耐心地继续说着:“这些是你的责任,这些才是你的命运。反抗命数的路千千万万条,你却偏偏选了最幼稚的一种。”
“可是我就是讨厌自己别别人掌控……我也讨厌自己去掌控别人。我生在云家,为何不能是一件简单的事?让我憎恨命运那种虚无的东西……”
“为何要憎恨。”叶远蹊笑了,说道,“殷家贪腐案终结,你改变的不仅仅是你所见的这些人的命运而已。桐州万千百姓,以后将会有一个正直的知州,有干净的经商环境,也不会有人在灾难中得不到本该到手的赈济粮。王正则少了这笔钱,就无法在边境私募军队,我大周和西秦,会有多少人免于战乱。你可知,会有很多人……因你活的更好。”
子安渐渐冷静下来,却又忽然觉得不对,于是问道:“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叶远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说道:“因为你脸上一天到晚就写着‘谁快来给我个痛快’,孤看着碍眼。”
“你才碍眼!”
“好好把脸擦干净。” 叶远蹊正色道,“往后,路还长。”
建平十一年年初,桐州贪腐案告破,朝野震动。
三月,太子归京。
子安虽然认为叶远蹊人不怎么样,但是叶远蹊毕竟贵为太子,能从他那里蹭到不少好处。何况,她向来是个不计前嫌之人。
缠了云奕许久,他才答应让子安坐他的马车。宽敞舒适,正好解了子安的春困。
马车行的快,官道虽然平坦,却也是摇摇晃晃,让人昏昏欲睡。
子安抱着暖炉愉快地做白日梦,恍惚间听得云奕说道:“娘决定留在泷川,还真是让我意外。”
“我倒是……不觉得。”
爹的坟不会迁回京城,娘自然就会留下。她本就身体不好,恐怕向生之心也没有了吧。子安心内郁郁,可是她和云奕又能说什么?背个不孝的名声又如何。让老夫人和娘一起,她倒还安心些。
“这样,倒也好。”
是啊,两个人恩爱了一辈子,就让娘这么陪着爹吧。京城……真的不适合娘再回去了。子安想着,心内也是舒服了一些。只是临走之前娘那番嘱托简直是把她托付给云奕了……以后到底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啊!
那么回京之后……子安突然想起了什么,睡意全无,问道:“楚曜也跟着回京城了,你们打算怎么安排她啊。”
“封个侯爵之类的吧,她同意以这个身份代表西秦对周称臣。”
“封侯称臣?!”子安听云奕说完,几乎惊讶地说不出话。愣了片刻,才理清了思路,说道:“这对楚曜几乎毫无利益,她既自命西秦正统,却身在大周,那无疑给了周随时进攻西秦的理由。但放她回去……那就相当于确定了西秦是附属国啊。”
“也不尽然。”云奕摇了摇头,“这件事上……是周比较急迫,只不过,还算从容罢了。”
“周急迫些什么?你指西秦要称帝的事?”
“你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不是很清楚吗。”
“唔……楚曜自命西秦正统……给她封侯就是为了阻止西秦那边称帝?怎么看也阻止不了啊。”
“打又打不过,不就只能耍些文字把戏。”云奕悠然叹道,“要不是上官景在枢密院那么多年,也还不至如此。”
“带楚曜回京……真要给她封个侯府吗?”想想废太子也是熹侯,好像侯位还真不怎么吉利。
“软禁啊。”
“也是猜到了……不过……”子安坏笑着凑近云奕,压低声音说道,“叶大王是不是——看上楚曜了啊。”
“噗——”云奕笑出了声,“你还真是乱七八糟的故事看多了……怎么可能啊,他要是娶楚曜,那楚曜就没有身份可利用了。”
“也可以不娶嘛,单纯的相爱,然后楚曜回到西秦,两人相杀。”子安闲着没事,随口胡说,已经是越想越远。
“不可能。”云奕无奈地看着妹妹,却也被她带进沟里,一本正经地反驳起来,“叶远蹊不喜欢
这样的啊。”
“诶?那他喜欢谁啊?”子安听云奕一说,更加好奇。如今这位太子殿下可还没有婚约在身呢。而且叶大王也会有喜欢的人?感情对他这种人来说,就是用来利用的吧。
云奕迟疑地说道:“应该没有吧……”
“也对,叶远蹊那种人一看就是全无真心。”
“说你什么好……”云奕颇为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我叫他名字是叫惯了,不过如今也只是私下说说而已。你自己说话也注意点。”
“感觉做太子妃的人会很倒霉啊,”子安对云奕的话置若罔闻,“但是还不是有一群人为了我朝国运前赴后继。以后谁做了太子妃,实乃忧国忧民之奇女子啊。这么一算,如果不是命数够硬,肯定镇不住紫微星呢。”
“再胡说八道,到了京城我就把你送到灵山寺去,让你静心休养。”
“灵山寺超度亡魂只是迫于皇室威严,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清修之地。”子安反驳道,“我只是想说,若论命数,楚曜确实是命硬呀。”
“所以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云奕扶着额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先忍到回了京城,进了家门,再胡说八道行不行?”
“说点别的也行呀。”我抱着车上的枕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兴致勃勃地看着云奕,“我就是想多说说话。”
然子安而未说出的,却是……我就是想,多和你说说话。
“回个京城而已,怎么开心成这样。”云奕伸过手,拍了拍子安的头。
“因为是,回家了呀。”
话音落下,方才系得不甚严实的窗帘被风吹了开来。
一缕风就这么卷着帘子飘进来,阳光依旧不盛,却显得敞亮而明快。
因为是,已经回家了呀。现在在这世上唯一的亲近之人,与他同在,便可称为家。
不过子安最担心的还是……回了京城,云奕会让她住在外祖父家。
“不说叶大王了,”子安又往云奕身边凑了凑,“我到底有没有准嫂子啊?”
“没有。”
“……这么果断才显得可疑。”
“三年之内不可能考虑的。”
确实如此……三年丧期,子安想到,她自己也一样。
“说起丧期来,我回京之后的三个月是在家服丧的,正好有时间,你看看老宅子里有什么你要用的,我陪你搬到外公家去。”
果然……子安立刻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去外公家住!”
“因为舅妈?”云奕轻笑着,又揉了揉子安的头。
“你好烦……”子安躲开他的手,“单纯不想去可以吗。”
“可。”云奕笑意更浓。
“哎?你这就改变主意了?”子安有些难以置信,“那我们……也不会回老宅去住吧,是住在你那里吗?”
“是的。”云奕点点头,“正好,有些事还要你帮忙。”
子安被云奕笑得发毛。虽然目的达到喜出望外,不用再对云奕阿谀奉承……但总感觉,不会有什么好事啊……
作者有话要说: 叶大王终于把子安说哭了。
为了赎罪加更的一章,不占用本周更新!
算上必死的殷既明,便当计数器*7
☆、清风扰
马车终于停下,子安跳了下来,还来不及仔细打量新家,便被云奕拎住了衣服的后面的领子。
“在桐州懒得说你,头发不好好梳理,衣服也穿的乱七八糟,回了京城,快点收拾好了。明天让木萤陪你去裁缝那里好了。”
子安下意识地想拒绝,这一路舟车劳顿,她还没休息好呢!只是与木萤也好久未见……何况,之前自己浑然不觉,如今身处京城中街,才觉得自己这番不拘小节与周围的格格不入。
“好歹也是和小爷我有那么几分像,别糟蹋了这么好的容貌。”
“我宁愿没你这个哥哥。”
云奕的这间宅子,看起来价值不菲。地段好不说,围墙也高。虽不知里面布置如何,但有古树枝桠从墙上伸出,便知定是讲究至极。
不过门楣上空空如也,不像老宅那边挂着个“云府”的牌匾。
云奕教训完子安,便直接敲门去了。这么好的房子,房门却如同普通民居,一个人就能轻松开合。
一会儿便有人开了门,子安看去,正是自家管家。之前去泷川自然不能带仆从,她还很担心外祖父怎么处理家中侍从,看来大都是到云奕来继续生活了。
管家见到子安,也很是惊喜。寒暄一阵,子安快被老管家的热情弄得浑身不自在了,云奕才开口让她进屋。
绕过院内屏风,走进正厅,子安随意坐下,仍是一派新奇地打量四周。家具都是上好的木料,墙上的字画柜子上的瓷瓶怎么看也都是真的……
“你怎么找到这么好的房子的?”子安疑惑道。外祖父家业不薄,但是当时立刻拿出那么多钱来也不可能。叶远蹊给云奕的?他那时候还不是太子,不可能出手如此阔绰吧。
“这本来是祖父的房子,外婆一直在照看,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就把这里给我住了。”云奕给子安倒了杯茶,继续说道,“张伯他们两个都还在。”
“那真是好极了!”子安惊喜道。张伯就是刚才见到的管家,他的妻子则是云家一直以来的厨娘。就凭张婶烧得饭菜,子安更是打定主意要住在这里了。
说完才反应过来,连忙问道:“祖父有这么好的房子……我怎么一直不知道?”
“外婆带我过来,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云奕摊手道,“祖父倒是也有这个钱……只是外婆也不告诉我,这房子是做什么的。”
“感觉像是金屋藏娇……”
子安自顾自地瞎想,云奕不理会她,接着说道:“采薇回家嫁人了,所以你还缺个贴身丫鬟,你看是从木萤那里,还是?”
“唔……家里还有别人吗?”
“还有两个侍女啊。”
“我来之前就五个人啊,你这里也太冷清了吧!”子安讶然道,她本以为云奕脱离了母亲管束,会很铺张呢。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添一个丫鬟——”云奕支着头问道。
“不用了吧,反正有人帮着收拾下屋子就行了。”
“好。空房也很多,现在带你去挑一间吧。”
绕过正厅,又是小院,东西北三面各有房间。东西皆是书房,亦可会客,北面就是用餐之处。再往北便是花园,小小一方池塘之上,亭台轩榭一应俱全,临水还有长廊,依着长廊便是四间正房,西边与之相对有三间,沿着长廊可以走到后门。池塘之后便是仆从居所。
正是四月中旬,池边桃花开得正好,子安走过去,更是讶然:“我还奇怪,院子不大还挖了池塘,没想到竟然是活水……”
“若说藏娇,也太张扬了些。我住在东面第一间,不如你就住我隔壁,正好对着桃花。”
“景色真是不错。”子安见云奕终于体贴一回,颇有几分欣喜。
然而笑容还未褪去,就听云奕说道:“给你添些桃花,早点嫁出去。”
子安心内冷笑,脸上却又笑意更浓,甜甜说道:“兄长大人不早日成家立业,妹妹怎敢抛下您一人呢。”
将至月底,子安终于安顿下来。和木萤一起玩了好几天。如今木萤也开始跟着外婆管账,有了自己的钱,带着子安四处采买,阔绰得吓人,添置了好几件衣服。而云奕也履行诺言帮她从老宅那边搬了不少东西,一一收拾了,新的房间竟也如同幼时模样。
然后,子安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云奕着手编写父亲文集,修订了文稿,便全都交给子安抄写。云奕修得快,她便抄的手酸。
幸亏叶远蹊并未真正打算给云奕放假,虽说是斩衰之期,三月不得任官,但是每天从太子府上送来的公文密信一概不少,偶尔叶远蹊还会找云奕去商量事情。这些时候,子安才能得闲。
这天云奕早早出门,子安抄完云奕出门前布置的一段,终于得空到园子里休息。坐在廊边听着水声,暖阳融融,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到被正午的太阳晒醒,子安迷迷蒙蒙睁开眼,却见身边站了一个人。
子安仰头看去,正是叶远蹊,只是她现在还未睡醒,只是喃喃叫了声“叶大王”,便偏过头,躲在树荫下,又闭上眼,继续睡了。
叶远蹊看了看手上的桃花瓣,又看了云子安这番毫无防备的睡相,不由得笑了。他和云奕约好见面,但云奕那边行动稍慢,仍未归家,他等的无聊,四处走走,却忘了子安已经住了进来需要避讳。甫一进园子,便见落英之下睡着的人。
蓝白衣衫颇显清丽,头发也挽成时兴样式。不施粉黛,却比在桐州之时精神了许多。脸上还有几分孩子气,阳光之下,倒有玉砌之感。
忍不住帮她捡了头发上的花瓣,本以为是弄醒了她,结果竟然又睡过去了。
等到子安再醒过来,已是在自己的床上,而云奕也在房内,似乎刚要离开的样子。
“唔……阿奕?”子安坐起来揉揉眼睛,含混地说道。
“你还真是没享福的运气,刚把你从外面抱进来就醒了。”云奕无奈道,“继续睡吧。”
“饿了。”
“……没出息。”
“现在什么时候了,是不是该吃午饭了?”
“已经过了午饭,不过我也还没吃。”
“嗯?你不是早就出门了,怎么现在刚回来?”
“叶远蹊来找我说些事情,刚把他送走。”一想起自己回来就看见叶远蹊看着自家妹妹的睡相,云奕还真有几分苦恼。若是子安什么都不记得,自己也就不要提了。
等到两人坐下吃饭,子安便继续问道:“叶大王亲自来找你?这么难得,是什么事啊。”
“熹侯要入葬了啊。你也得去。”
“我去做什么。”子安不满道,以前在京城,大大小小的这些祭典礼仪,她都是不用参加的。等抱怨完了,才忽然反应过来:“你说废太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