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自然是无暇管这些小事的,为她和赵子鑫做安排的是御膳房里的大总管杨公公。他是个古板又刻薄的老头,尖尖的下巴总是给人一种很严厉的感觉。
他把御膳房的大小事宜给两人讲了一番,事无巨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谢思瑶不不免也要对他刮目相看,看来这个杨公公是个极为认真的人。
不过在说道首席御厨赵炎的时候,杨公公就撂下了一句话:赵大人是这御膳房的天,想要在这御膳房好好呆着,就别和赵大人过不去。这样的话本是大不敬的。可是杨公公却说的理直气壮,可见这赵炎确实是有手段的。
等到熟悉了御膳房的规矩,两个人便换上了宫里厨子该穿的衣服,被分到了各自的灶台那里。
本以为进了宫,离她的仇人就更近一些,可是谢思瑶却发现事情根本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宫里的规矩之多简直令人头皮发麻,而她作为一个御膳房的厨子,更是没有什么权力在宫里行走,每天要做的事情无非是在方寸间的灶台上为宫中各处置办饮食。
这样的日子索然无味极了,越是单调,她便越是想要出去走走。
赵子鑫自然明白她的心情,这一日,宫中休沐,御膳房的人便也放了职。谢思瑶百无聊赖之际只得坐在门槛上发呆。
赵子鑫挪到了她面前,神秘一笑问道:“你想不想在宫里溜达溜达?这样好的日子,要是总窝在这里,岂不是白白浪费。”
谢思瑶哪里有什么心情出去溜达呢?她一口回绝,本想骂赵子鑫没心没肺,可是想了想,在酒楼大会的时候他无形中总是祝自己一臂之力,而且看着他的气色不大好,她便没有说什么。
可是赵子鑫不依不饶,“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可是你难道没想过,你每天在这御膳房里呆着,什么时候才有出头之日?什么时候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谢思瑶也不避忌,既然赵子鑫已经明白了她的来意,她便直说道:“你知道就好。你以为我不着急么?但是这里不是别处,皇宫大内岂是我想要随意行走的呢?倘若轻举妄动被人拿了去,大仇不仅报不了,还要把自己折了进去。”
赵子鑫点了点头。“你倒是乖觉。不过我既然随你一同进宫来,你便能知道我的心意了。”他说的隐晦,谢思瑶先是惊诧,接着便是将信将疑:“你的心意?赵子鑫,别忘了,你是为太子效命的人,你的心意,也恕我无法揣测。”
赵子鑫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腰牌来,“在这宫里行走,你需要这个。”
谢思瑶定睛看去,竟是一副大内侍卫总领的牌子,她有点吃惊,赵子鑫究竟是何方神圣,这样的牌子都能搞到手?可是过了会,她又觉得不大可信,于是微微一哂说道:“你准备拿这个牌子来诱骗我的么?等到我上了当,你便告发我,然后将我拿下送给太子是么?我可没那么容易上当。”
赵子鑫尴尬的捏住牌子,谢思瑶这话说的忒伤人了些,可是他脸上还是挂着一丝笑容,“其实方才那个牌子不是你的,而是我的,这一个才是你的。”说着他又摸出一个大内侍卫的腰牌放到谢思瑶面前。
谢思瑶的目光落在腰牌和赵子鑫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她终究是有点松动了,便问道:“你如何才能让我信你呢?除非你帮我报仇。杀了……”她没有直接说太子,可是赵子鑫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她见赵子鑫一时间没有说话,便是轻蔑的一笑,“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的。而且你若是想要告发我,便只管去罢,反正你也拿不出什么证据的是不是。”
赵子鑫笑着摇头:“我帮了你不止一回两回,就算再帮一回也无所谓的。”
*
太后今日在畅安宫设了赏花会,今日宫中休沐,恰逢太后心情也好,便邀了几个妃嫔、贵人前来消遣。皇后称病不能参加,所以众妃嫔便以阳贵妃为首前来为太后助兴。
赏花会在畅安宫的园子里进行,这时节的花木茂盛,可是暑气也渐渐起了,因此众人都穿的单薄些,可是即便是如此,日头照下来,还是让人觉得热了些。
太后上了年纪,更是怕冷怕热,她拉着安平郡主坐在阴凉处,旁边则站着好几个擎着蒲扇的宫女。
阳贵妃菏泽婉婷郡主则坐在一处,婉婷郡主是个活络的性子,又惯会说笑,这会她突然说到一个关于伶人的笑话,便惹得席上的众人笑的花枝乱颤。
敏贵人先前正是风月坊里的伶人,听到婉婷郡主的话,不免心中抑郁,可是赖着婉婷郡主乃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她只好气闷的坐在一旁,心中越发燥热了几分。
谁知坐在她旁边的丽贵人不知是心直口快还是故意为之,觑着她的脸色便道:“哟!我说敏妹妹怎么还生气了呢,婉婷郡主方才的那个笑话又不是在说你,你可别多想啊?”
原本席上的人大多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被这个丽贵人一提,众人便不约而同的看过来,就连太后的目光也转了过来。
敏贵人心头一紧,赶紧回道:“姐姐说笑了!我何曾生气?不过是在想心事罢了。”
丽贵人扑哧一笑,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清嫔则不怀好意的笑道:“大家都在喜气洋洋的跟太后聊天,敏贵人你是有什么心事要想呀?”
敏贵人越发的脸红,她想的心事哪里可以随便说出去呢?她顿时有些后悔,方才没有思量清楚,冒冒失失让人挑了毛病去。
没办法,她只得搪塞道:“回禀清嫔娘娘,奴婢不能有什么心事,不过是一些脂粉小事,就不劳烦娘娘挂心了。”
清嫔却不高兴了,“你的意思是本宫多管闲事了么?本宫只不过是想要提醒你注意言行举止,这是太后的赏花会,不是你住的储秀宫,不要冒冒失失的。”
敏贵人觉得委屈,她哪里就惹得这些人围攻她了呢?她不甘心,只好嘟哝了句:“真不消停。”
恰好丽贵人听个正着,她哈哈一笑道:“妹妹越发恃宠而骄了,如今连清嫔娘娘都不放在眼里了。”
敏贵人忍无可忍:“秦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丽贵人没想到她会发怒,眼下立时做出一副委屈不已的模样看着太后,“奴婢不知犯了什么错,竟然让敏贵人这样生气。”
太后本就讨厌这些明争暗斗,方才的一番计较她看在眼里,只是懒得去管,如今看到场面愈发的不成样子,她便拉下了脸色淡淡说道:“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是只会拌嘴,哀家还指望着你们给高阳传宗接代呢,谁知道你们惯会为这样的小事争吵。怪不得皇帝现在也不愿意见你们,可见是皇帝烦了你们这样。”
太后语气不善,众人连忙迭声告罪。太后的脸色这才好了些。阳贵妃因着已经有了郁华,对于子嗣便不甚在意。如今看着众位后妃一个个的都没有动静,她虽然知道是什么缘由,却也是无奈。
看着敏贵人一副憋气的模样,她只好提点道:“我们姐妹之间要和睦相处,这样才能不辜负了太后的心意,你们都明白了么?”
众人道了明白,宴会这才又继续进行,敏贵人虽是不再言语了,终究是心中郁结着一股气,她越想越难受,突然竟觉得脑中一阵眩晕,眼前也冒起了星星,她突然一个忍不住,哇的吐了出来。
坐在她近旁的丽贵人和清嫔大惊失色的逃开,顿时宴会便乱作一团,惊呼声迭起。
阳贵妃是个坐得住的,连忙命人将敏贵人扶到一边,清理了污物。她本想劝太后离开,太后却是不肯,“依哀家看来,这敏贵人莫不是有孕了?传太医来,哀家就在这里等着。”
作者有话要说:
☆、进畅安宫
婉婷郡主安顿了太后,便过去查看敏贵人,见她面色蜡黄,呼吸加重,忽然想起了谢思瑶曾同她说过的要避暑的事情,如今敏贵人的症状正像是中暑了一般。
她当机立断,把谢思瑶曾送她的八角香囊拿出来,命婢女放在敏贵人的鼻子下面,又命人取了冰盆来。清格则上前去掐住了敏贵人的人中。
好一番动作之后,敏贵人果然长长的哼了一声,然后睁开了眼睛。
众人见状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太后心里急切,不等其他人说话,便开口问:“敏贵人,你的月事多久停的?”
敏贵人听得一头雾水,只得如实答道:“回禀太后,奴婢这个月的月事刚走了两日。”
“哦”太后有些失望,这样说来,这敏贵人就不曾受孕了。“既然这样,那你就好生休息着吧。”
众人见太后意兴阑珊,自然也不敢多加言语,这时太医奉命匆匆赶来,先是给太后行了大礼,又给诸位妃嫔行了礼,他这才去查看敏贵人。
把完了脉,太医退到一边禀告:“启禀太后,敏贵人这是肝火郁结,再加上暑气太盛,导致的中暑现象,并无大碍,由微臣开几副退火消暑的药剂给敏贵人服下即可。”
太后便也放下心来,“如此,你便去开药吧。”
太医得令退了下去,太后这才带着惊问婉婷郡主:“你方才是如何得知敏贵人是中暑之症的?难不成我的婉婷已经通晓医术了么?”
婉婷郡主莞尔一笑,她就着太后的身边坐下来,给太后奉上一杯冰盏,这才开口说道:“皇祖母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教我减肥之法的高人么?”
太后不免又打量了一下婉婷的身材,她平日里不曾注意,这样可以看来,婉婷郡主的腰身确实已经显露出来,尤其是现在衣衫单薄,婉婷郡主的手臂隐隐约约显出来,那是不同于以往的纤瘦。
太后愈发的吃惊:“我的好乖乖!我竟然没留神,我的婉婷何时变得这样婀娜多姿了!”
其余妃嫔闻言也纷纷看向婉婷郡主,皆是一阵诧异,之后便是赞不绝口:“是呀是呀,婉婷郡主的身材越来越好了!”
婉婷听了自然开心,搂着太后的手臂撒娇道:“皇祖母惯会开我的玩笑。须知这减肥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哪里能见效的这样快呢?不过高人的法子确实有效,我这才能够减下来一身飞镖呐!”
太后欣喜的点点头,心道如今这婉婷郡主的模样和身材都是没得挑的好,想来配上一个好夫婿也是不成问题的了。“这样说来,这解暑的法子也是那个高人指点你的么?”
婉婷郡主点头说是,“皇祖母说的一点也没错。这八角香囊原是我用来提神的好东西,这里头装了金银花和薄荷,正是可以用来解暑的药材,所以我才会有刚才的举动。”
太后不禁对这个高人有些好奇:“好孙女,你快别和哀家卖关子了,这高人究竟是谁?”
太后这样一说,其他妃嫔也自然是连声附和的,她们也很好奇这高人究竟是何方人士。
“如今这高人已经进了宫,就在御膳房里呢!”婉婷郡主笑道:“诸位可知道前阵子的酒楼大会么。如今这酒楼大会上有两个厨师十分出彩,圣人便将他们召进宫来当御厨,我认识的那位高人,就是其中一位。而且,她还是个女郎呢!”
众妃嫔先是饶有兴味,当听说是个女郎时,更是惊叹连连,但是有些人心中不免有些讥讽之意,想来这女流之辈也无非是靠了什么不见的人的法子才进的御膳房。
阳贵妃虽是波澜不惊,心里却已经起了波澜,在座的旁人许是不知道当年御膳房里有个冠绝京城的女厨子的,但是她却是再清楚不过了,因为当年那个女厨子,便是她引荐给圣人的。圣人自然也对那女厨心驰神往,不过皇后的手段着实是老辣了些,不由分说便将那女厨给处置了。
如今十二年都过去了,这御膳房里又来了个女厨,倒像是有什么关联似的。
不过阳贵妃没什么担心的,管它有没有什么关联,总是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就是了,倘若真是和当年那个女厨有关联,那倒霉的也不过是皇后罢了。
想到这,她便有意无意的问道:“婉婷,你和这个女郎可相熟么?本宫倒想对这个女郎很好奇。”
太后也笑着看婉婷:“我和阳贵妃倒是一个想法,既然是你的好友,等回头你便带来给大家伙瞧瞧,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婉婷郡主自然答应,“既然皇祖母这样说,我哪有不应的道理呢?这女郎最神乎其技的地方便是厨艺了,而且她心思奇巧,做出来的新奇吃食可多了,改天我便让她做些点心给您。”
太后又笑了起来,“我说你这孩子三句话不离吃,这刚瘦下来的身子,可是又要胖回去了不成?”
“祖母坏!”婉婷郡主撒娇的跌进了太后怀里,一旁坐着不说话的安平郡主突然吃吃笑了起来。
太后大喜,连忙摸了摸安平郡主的粉面问道:“小心肝,你为何这么高兴?”
安平郡主掩了口笑的花枝乱颤:“外祖母,其实婉婷姐姐说的没错,那个高人做的菜可好吃啦,不是婉婷姐姐嘴馋,而是谁都没法抵御那种诱惑呀!”
太后有点好奇:“难不成你也认识那个女郎么?”太后并不曾知道安平郡主和谢思瑶之间的关系。
安平郡主这才郑重的点了点头:“外祖母,我曾经流落在外时认识了这个女郎,她是个顶好的厨子,不禁厨艺好,心地也好。”说着说着她情绪便有些不高,太后以为她又想起了但年的事情,连忙安慰道:“都是哀家不好,怎么又让你想起那些事来!既然你和这女郎要好,哀家便把她也接到畅安宫里来和你作伴,你说可好?”
安平郡主连连点头,撒娇的抓住太后的衣襟:“谢谢外祖母!”
太后的确是宠着安平郡主,不然怎么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就这样把一个御膳房的厨子配到身边去呢?众妃的眼神带着七分艳羡和三分不屑,流落宫外的郡主?鬼才信呢!
*
谢思瑶穿上侍卫的服装和赵子鑫在皇宫大院里转悠了好一会,多亏了身上的行头和腰牌,一路上倒也畅通无阻,只是圣人的养心殿是万万不能踏足的,谢思瑶只隔着远远的城墙看了一眼,便随着赵子鑫原路返了回去。
这一趟有些收获,总算是把宫里各处的宫殿和里头住的人摸清楚了,除了圣人之外,当数畅安宫里的太后、坤宁宫里的皇后、延禧宫的阳贵妃、和硕宫的昭妃和景逸宫的婉贵妃了。
太后那边自不必说,皇后作为太子的生母,自然是统领六宫,昭妃的和硕宫连着坤宁宫,可想这昭妃和皇后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而阳贵妃则总是独来独往,她生性傲气,又为圣人诞下了三皇子,自然是风头无两。婉贵妃是个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温婉人,圣人也最是宠爱她,吃的用的无一不精,睿王也正是她诞下的唯一龙脉。
这样走了一圈,倒是扯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系,看起来还是要趁机在这宫中打下基础才行,既然是和皇后抗衡,自然是要选择势力强的阳贵妃,只是此人乃是郁华的生母,谢思瑶一时没了主意。
正在她愁眉不展之际,畅安宫的传旨公公已经到了御膳房,她连忙出去接旨,方才知道太后竟点名要她到畅安宫前去当差。
她接了旨还是没回过神来,赵子鑫心中却已然有了计较,恐怕这其中少不了婉婷郡主的撮合。
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谢思瑶正想着如何站稳脚跟,这太后就给了她一个拐杖,可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么,再去看赵子鑫,见他一脸笑看自己,她不免也有些羞愧,枉人家那么尽心尽力的帮着她,处处为她着想,她竟然还要埋怨他怀疑他。
她方要道歉,赵子鑫却先一步说没关系,“如今你要进了内宫去,我不能随你一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