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我定给你挑个比尔槐还要合适的。”
“那不行。杏儿要陪着小姐,小姐好了,杏儿就好了。”见淳儿似乎要说“不” 的模样,杏儿赶紧开口打断,“不准赶我走,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杏儿一时气窘无言的样子煞是可爱,淳儿索性不逗闹她了,“我懂你心思,小丫头。我不赶你走,一切随缘好不好?”
“嗯。”
“杏儿,刚刚这档空儿,我想清楚了。”
“小姐你说。”
重重叹了口气,淳儿眼瞳一凉,横了心吐道:“今夜,我还是亲赴寰佑宫吧。”
“确定?”
“嗯。”
“其实,小姐也别太难为自己了。”先前只当淳儿随口说说,不想得她是真下了决心去做那违心的事情。
“晚些时候伺候梳洗吧。”
“……是。”
入夜,午后的暑气全然褪去,天地间泛起了沁凉。
“娘娘到。”
通传声层层传入。
此番她不请自到,算应了此前承诺。
早晚,她都需要迈出这一步的。只是这心里再怎么准备着,都觉得害怕。
金榻上,本是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色。他本只是从御书房过来小憩半晌,不想事情会如此发展而下。
她还真是说到做到了。
白色的华裳勾勒出姣好的身段。一殿的光华,衬映出幽兰般令人迷醉的容颜。踏着艳红的地毯入内,淳儿觉得这短短的一段路费了她十二分心神。
从出了随园的一刻,她就在不断地犹豫和说服中一路乘辇而来。
宫人们应声退下。
沉静中,满室的柔光。
透过纱帘翩动的窗外,她看到了瘦削的弯月。隐隐透出的几道蓝光,似乎在不齿她的浅薄。
心下起伏,脸上却挂着往日的平淡。停顿了一瞬间,淳儿望向北堂景昭炽热的目光,不着边际的开了口:“……我来了。”
不错,淳儿的到来虽让北堂景昭惊讶,却也没让他过分意外。
不得不佩服她的果敢。
为了宋安涟,她还真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来实现她的“放下一切。”
魅惑的笑容掩盖了他无边的落寞。黑色的眸子一沉,北堂景昭直起身子下了金榻,缓缓走到了她身前。
温厚的大掌捧起那不自然的面庞,淡淡的体香漫绕过鼻尖。熟悉的容色,湛亮的流目,于他似带着魔力的深潭。
可是,之前种种想不明白的事情他仿佛一夜之间想清楚了--不属于自己的美好,远远地观望着她的绽放就好。
……
那日,宋安涟对他说:“爱一个人,就该让她感到幸福。”
他欣赏宋安涟的洒脱。或者说,宋安涟的那份心意让他的心为之屈服,在宋安涟面前他该感到惭愧。
这世间有很多事情是相通的,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一向的狂傲,他习惯了执拗的强迫摧残。
可那是战场。
占有不是爱的全部,为了那个人放手同样是爱。
淳儿琢磨不透北堂景昭的短暂沉默。敏感到他的指尖顺着雪白的裙裳滑落到腰间的系带,娇躯不觉地往后小挪了一步。
她就这么紧张么……
心下悬起,淳儿没想到眼前人小小一个亲近举动竟教自己产生了这么个大反应。“……我……”眉目低垂了又抬起,淳儿感到无措。明明坚定了要迈出这一坎的,可她依旧出现了如此排斥之举。
“……好了,回去吧。孤王没别的意思。”在淳儿惶然之际,北堂景昭淡淡开了口。他平静的走向窗边,若有所思的望着天际的月色,仿佛预知一切会发生般。
“你误会了,我不是……我刚才只是……”是什么呀,她自己都揪不清楚刚才的大反应到底代表了什么。苦涩蔓延开去,目光从眼前孤傲毅然的背影飘略向金榻上摇曳的垂帐。
佳期如梦。
曾经的耳鬓厮磨,抵死纠缠,早就成了迷离的幻影。
一转眼,三年了。
那时她每每故作嗔怪,他总会在她蹙眉转身时从后边环住她亲侬耳语。她喜煞那感觉,这曾经是她深埋心底的秘密,一个自我得意的小甜蜜。
今日,他高高在上地垂问她,每一句都似当场在她内心横插了一刀。他说过,德贵妃临死时曾叹,爱得有多深,怨得就有多深。
她实在是……
思绪混乱中,柔荑环上了北堂景昭的腰身,淳儿把头靠在了他坚挺的身后。
熟悉的背影近在眼前,一时情不能已。没错,她恨自己的动摇,但她更恨透了这种想爱却要顾及一切的感觉。
她很少如此冲动,此刻她听见那颗悸动的心在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她暗暗的告诉自己,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她就想不顾一切的软弱一回。待抽身离去之时,当作没发生就好……
……
“淳儿,其实你真的不必勉强自己。你进宫时,孤王就许诺过的。”温香软玉近身,他知道她对他来说有多么的引诱。可心底的声音在告诉他,她亲近他,只是为了她内心的恐惧,她内心有着想要守护的人。
放手吧,北堂景昭。
“我知道。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轻语呢喃似魔咒般扰乱着北堂景昭的理智,他清楚若不赶紧斩断他同样会失控的……脸色沉下,北堂景昭恢复了冷傲:“孙可淳,孤王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未出声,北堂景昭感受到身后的人儿微微点了点头,心猛地被抽痛了一下。
“孤王只说一遍,你可是听好了。”
“什么……”
“孙可淳,孤王放你走。”话说的同时,北堂景昭扳开了腰间藕白的双手。转身凝视,她睁大了眼睛颇为震惊地瞅着他。
她没听错,北堂景昭说放她走……
“王上,薇小主已经在沐阳宫里候着了。”殿外传来高公公的通报声。
☆、第二十一章 放手(2)
“孤王知道了。”
“吒。”
是啊,北堂景昭身边又怎么会只有一个她。冷窒了一口,淳儿扬起一抹看似熬过来了的浅笑道:“王上当真?”
“当真。”
北堂景昭说得不带一丝挽留之意,每一个字却震得淳儿难受。他说他愿意放她走呢,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
只是有些突然吧。
很好啊。
这没准是北堂景昭生平为数不多的投降放弃呢。
今后,他继续做他的王上,立后之后继续他的左拥右抱。而她,是回怀州继续做他的北祈子民呢,还是回南钥呢?南钥京城是回不去了,但或许她可以寻觅一好地方开始她的新生活了。她会把猴子、把杏儿、洪姨他们带上……
不好吗--
“刚刚,实在是扰着王上了。”视线从漠然的脸上抽回,淳儿转身款步向前迈了去。
“淳儿。”
“怎么?”止步的片刻,心漏了半拍,淳儿感到有些慌了。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不是该释然的吗……她到底还在渴求什么……
“夜深天凉了,披了披风再回去吧。”身后之人依旧立在原地,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不用了。”淳儿拼命忽略掉内心的起伏,索性加快了步子。孙可淳,你可别做出什么自己都不敢想象的事情来……
“站住!”
北堂景昭加重了口气,这样别别扭扭、停停顿顿的,他感到自己就要被逼疯了。
的确,他也很意外自己竟然有勇气突然做出这一抉择。可是,当她的身影逐渐淡出视线时,他真的有些受不了。
什么披风,根本就是托辞!
想放手,很难啊……
“……你这样回去会着凉染上风寒的。”
“我爱折腾我自己怎么了。”背身定住脚步,淳儿感到气息的急促不稳。
“你会折腾孤王的御医。”
“那是你的事。”正要起步,未想得双肩被抓过。北堂景昭早已抓过榻上的黑色披风走到了她的跟前。注目北堂景昭的每一个动作,淳儿感到心底的坚冰正以一种毫无预兆的速度溶化开去。
不可以,她不能动摇。
孙可淳,你不能这样。
“非得折腾孤王你才满意吗……”北堂景昭无奈地述着,那感觉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她每每被气急,他总会哄着她开心。
二人的气息就这么若有若无地纠缠着。彼此近在眼前,却没有人敢稍稍越出一步。
披风上了身,北堂景昭很是用心地为她系了个结。
仿佛很是满意自己杰作,北堂景昭冲淳儿笑了笑,随后利落地径直走而去。
“孤王还有事,车辇已经在门外候着了。”话语传来的同时,已是有宫人上来接应她。
他们这就算,别了……
今日是薇小主,明日呢?无论如何,燕飞会是皇后,对吧……
淳儿僵望远去的背影,听到了内心有个声音在哀哀地哭泣。
只要一想到北堂景昭从容地与她“道别”后便于下一刻温香软玉在怀,她便觉得自己被愚弄了。
不!
是她在愚弄自己。
她的确爱惨了北堂景昭……
“娘娘--”几个宫人朝她请安,似乎也在提醒她离去。
“啊--”
“娘娘,你怎么了。”
“娘娘,还好吗?”见淳儿轻叫出声,脸“唰”的一皱,突然弯了身子,捂着肚子,宫人们赶紧上前搀扶。
“嗬,好疼……是胃寒犯了。”
“娘娘,奴婢这就去请御医。”
淳儿显得吃力地往身后的玉栏上坐下,几个侍女惶惶然地小跑而去。
廊子尽头,本不太明亮地光线又暗下几分。不远处,几个宫人匆匆跑过。
这些个是新来的人吗,太不懂规矩了……高公公朝来人方向余光一瞥,故意后退了去。
前边可是王上……此刻,王上是余怒未消。这么个样子被王上看到还不火上浇油啊……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冒冒失失地急什么去呀?”近了,高公公一脸愠怒开了口。
“公公恕罪,是……是娘娘在寰佑宫出了状况,好像是胃寒犯了,小的正要请太医去。”脚步定在原地,领头的宫人如实报道。
“那快去吧!”
“谢公公。”
湛亮的眼珠转了转,高公公赶了回去。
“怎么了?”高公公正犹豫着说不说、怎么说,不料得北堂景昭先发了问。他本没在意,却老远听到了“寰佑宫”“娘娘”什么的说辞……
出什么事了吗?她能有什么事?
是他自己仍有所期而已……
“回王上,娘娘刚刚胃寒犯了。”
“什么!”记得上回在随园,她疼得气力全无,整个人蜷在榻上看得人阵阵心疼。心猛地悬起,北堂景昭立即回了身,“我们回去。”
“咤。”
……
“娘娘,你忍一忍啊。”
“娘娘,要不我们扶您进去躺会儿吧。”
“不要。”揉着小腹,淳儿只手倚靠在柱子上疲惫道,“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不用宣太医了。夜深了,明日再说吧。”
“可是娘娘您……”
“快去。”
“哦。”侍女喏喏应了,刚一转身,北堂景昭却已是近了来。“奴婢参见王上。”
他来了啊。
抬眸,淳儿错愕地看着挺健的身影,随即苦涩地笑了出来。
“你怎么样了?”顾不得其他的任何想法,北堂景昭搂过她在她身侧坐下,“宣御医了吗?”
“你们几个先退下吧。”
“是。”
“你不能这样,生病就该宣太医。”
“你听我说。”他愿意来,说明他心里是有她的。长睫翻动,淳儿从北堂景昭怀中直起身子,若有若无的笑挂在嘴角,“我没犯胃寒。”
“孙可淳,你……”黑色绚亮的眼眸中闪过惊异。
“是,我骗了你。放心没别的意思,你继续去你的沐阳宫,我把我的话说完就走。” “自嘲地一笑出声,淳儿鼻尖一酸,趴上北堂景昭肩头在他耳边轻语道,”北堂景昭,这些日子来我谢谢你,真的。“
她这是……
北堂景昭偏过头,想要看清她的神色,而下一秒,柔软的唇从他脸上轻触而下。
”我走了。“只持续了瞬间,淳儿已是起了身,声音抖出了内心掩饰不住的紧张。
没错,是她自己无法自持。
她爱他,却不敢不能,而如今只是想再见见他有错吗……
”淳儿……“无法顾及零乱的思绪,北堂景昭热血一涌,一个反应抓住手臂把人抽回身前,二人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交互缠绕着。
抿唇无言,淳儿凝望着那双炙热的眸子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她是没错,可他们回得去吗?
三年了,这三年中发生了多少变化,所有发生的一切她能妥协接受?
眼神扑朔中,淳儿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却被北堂景昭制得更紧。
炽情的热吻毫无预警地覆下。
淳儿觉得此前所有的执着都要崩溃了。藕臂环上他的腰身,她被排山倒海的情爱所折服。
”淳儿……“
耳边是北堂景昭不住的深情呼唤。
人被打横抱起,她回应着他所有的亲溺。
这一次,所有的都乱了……
……
淳儿,其实你不必这样的。
……
一夜的纵情缱绻。
身边余温已散,淳儿悄然睁开眼睛。昨夜,他温柔得仿佛要化开她的所有,那双黑如子夜的眸里分明烙着她的影子。
北堂景昭是爱她的……
一定是的。
可是,她能妥协三年来既定的事实吗……似乎,还是办不到。一切就再说吧……
一连倒吸了几口气,淳儿拾起衣裳披坐而起。
”你们进来吧。“
”是,娘娘。“
”小姐,你醒了。“
迎面首先进来的是杏儿。昨夜寰佑宫前一别,她担忧了整整一宿。眼睛重重一眨,杏儿别有意味地在淳儿耳边轻叹道,”难为你了小姐。“
”不是,不是的。“游移不定的目光触及身上道道粉痕,淳儿内心不禁扑跳,抓过杏儿来了身前道,”他人呢?“
”……这……“
”那小月,你说。“
”……天刚蒙蒙亮,王上就东去了虎骑营。“
”什么……怎么会这样?“
她睡得太沉了,一点知觉都没有。
”宫里似乎是有意封锁这消息,奴婢……奴婢……也是才知道没多久的。“
”小姐,我们先用膳吧。“杏儿觑了眼那失落的面庞,有些不安起来。
”……嗯。“
也好,暂时不用面对。是时候想清楚些事情了……
”老奴见过娘娘。“
早膳后,淳儿打算回她的随园。经过御书房时,外头高公公似乎早在等着她了。
”公公有事吗?“
”此物是王上临走前特地交代老奴转交娘娘的。“ 示意老太监起身,视线滑落到他双手碰着的小盒子上。北堂景昭给她的?!
”王上还让老奴转告,说是娘娘看到后自会明白。“
”我知道了。谢谢你高公公。“
”娘娘言重了。“
见高公公行礼离去,淳儿有些迫不及待的启了那盒子。
是令牌。
持此令牌,畅通北祈各个关口。北堂景昭这是在放她走……
北堂景昭他没有失言,他要放她走了。
淳儿此刻心里一阵翻腾,却弄不清是喜是悲。昨夜的缠绵缱绻恍惚了眼前。北堂景昭以为,以为她的纵情迎合是不安的、是别有用心地的委曲求全是吧……
这一次,她是无措了。
走,她却动摇了,舍不得。不走,她又接受不了三年来北堂景昭周遭的一切。
☆、第二十二章 放手(3)
“小姐,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