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身吧,卓爱卿。西南几州情况如何?”
“一切如王上初始所料,以怀州州牧李方衽为首,西南几州州牧其实预知有今日之态,一个个静坐着毫无任何表示。李方衽仗着自己年老及当初的功高,总是一副不以为然的姿态。这既不向朝廷表示和平归一,也不见其暗兵涌动。所以我们朝廷……”
“所以我们若是征伐到西南几州,虽可树王威震四方,但却无法避免不必要的损失。但若想让他们主动投诚,一者不见得会奏行。毕竟几个老州牧都是孤妄之人,难保他们心有所忌;二来这事情总要处理的,他们不投诚朝廷最终还是得起兵。一来二去的,费事日、多波折,还落人口舌,有损国威。”
“王上所言极是。”
“卓爱卿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说,只是,不知卓某之见是否合王上所思?”
“哦,不妨直言。”
卓肃再拜,直起身子上前几步道:“臣更倾向于和平收归西南。只是--”思绪收归,卓肃沉了声,“只是臣斗胆--”
“让孤王御驾亲征。”
“王上恕罪,臣的确正有此意。”合手,卓肃躬身低下了头。
“……准奏。”舒了口气,北堂景昭向前扶起卓肃,“卓卿家所虑正是孤王之意。”
他亲征西南,虽然有些冒险。但一来可以加大和平收归的胜算,二来也可以彰显北祈王庭统一之心,可杜悠悠之口。
“王上圣明。王上能为北祈百姓思虑是北祈众人福祉。”
“好了,好了。卓爱卿就别再给孤王左一顶高帽,右一顶高帽的了。”二人相视笑笑,北堂景昭突的缓了声音道,“北祈西南--孤王上次去时还是个孩子。只隐约记得,那是个山水颇好的繁华之地。”
“……是,确是个风光靡丽的地方……王上,臣斗胆让王上鉴阅一物。”
“好啊。”
早瞧见卓肃再三犹豫,又似乎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北堂景昭倒也随意应声。
这东西……
藏于袖中的盒子打开,嵌着兰花的坠子静躺于内。
“王上,您还好吧?”
天地间仿佛袭来一道闪电,复杂的情愫在心中汹涌起来。
北堂景昭怔怔然捧起坠子,神志恍惚中,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渐渐起了笑意。“快告诉孤王,这东西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一月前臣潜入怀州城,坠子是在臣二伯的当铺里出现的。”
“当铺?”
“是。当时臣的二伯也只当它是王宫中流出的奇珍,可臣总觉得这东西不似寻常物,所以就随身带回京都了。”
“那坠子的主人呢?”
“王上恕罪--臣拿到此物时,它已在当铺里多日。但据臣的二伯说,坠子的主人是一容貌颇好的年轻夫人。”
他又何尝见过王上如此失态,卓肃心中瞬间了然了几分。
想来,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无一知己比肩笑望共赏,纵使千古江山匍匐在脚下又如何……
但愿,他们北祈的新主能寻回心头挚爱才好。
……
容貌颇好的年轻夫人?
淳儿,是你吗……
“一定是她。”低语中,北堂景昭扬笑迫切道,“我们尽快启程。”
“臣领命。”
她竟然隐藏在北祈西南……
他曾经不管不顾扫遍了只要有一丝可能的地方,却独独排开了西南数州……到底是他北堂景昭爱上的女人。
淳儿,你教我寻得好苦。
……茶楼里,厅堂中央的女人卖力地唱着小曲。
靠栏的座上,淳儿两指头叩着桌面有一下没一下的。身旁两只座椅上,都是她今日的“战果”。
今日全家人出来走街市。大伙本是一块儿走的,没想到兴头上她的小猴子想要买玩偶,于是洪姨、杏儿和宋表哥便带他玩闹去了。
说好了午时过后茶楼里相聚。如今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影儿都见不着。
不用说,定是那孩子贪玩。
也好,她难得清静会儿。只是为难陪着猴子的三个人了……
“王上要亲临怀州城了。”
“不知道咱们州牧会有什么表示。”
“到时候是有好戏看了。”
“一定比我们的街市还要热闹上百倍。”
“这往后事情的发展啊,还真不好说。若是和王庭谈不拢,哎哟……”
“嘘--小声点啊。我说你小子别把话挑这么明成不。”
“嗨,这谁人不知啊,大伙儿心照不宣罢了。我们普通百姓,谁人不希望安安稳稳地,最后举州欢庆啊……”
……
半月来,耳闻到的话题都离不开当今王上。平静了三年的怀州城,突然间就沸腾起来了。
王庭削藩至今不过两年,他继位不到一年,如今又要收归西南--北堂景昭总是比她预想中要神速。
府上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过任何关于北堂景昭的事情,她也从不会主动去探听关于北堂景昭的事情。然而她明白,太多的事情不是想要避免就避免得了的,不管她是无谓还是排斥……
怀州城这么大,他们相见的可能性不大吧。
或许,他早就不记得还有她这么个人了。
还有猴子,如果北堂景昭知道还有这么个人儿的存在--这比教她去死还要可怕……
绝对不可以--这是她万万要避免的事情。
他们,不会有机会见面的。
……
“淳儿。”
“表哥。”
到底是来了呢。
起身的同时,淳儿揽过周身的物件,轻快笑道,“我马上下去。”
“今日战果丰硕呢,我的表妹。”
“是啊,难得尽兴嘛。”
从楼下出来,儒雅男子接过淳儿手上的东西。
“他们几个人呢?”
“拐角处,捏泥人的摊子又把猴子唬在那儿了。”
“罢了罢了,难为你了,表哥。我亲自过去,那小子就该听话回家了。”
“猴子很招人疼,我每次看到他痴迷的大眼睛就忍不住随了他性子了。”
“哈哈……给你,表哥。”见宋安涟额上沁出细汗,淳儿赶忙取出丝帕递上。
“等我洗了再还你吧。”
“不用。帕子本来就是拿来用的嘛,我们走吧。”
“好。我帮你打伞吧。”
“谢了,表哥。”
“日头大,当心晒着。”
☆、第四章 再见他
华丽而庄重的仪仗浩浩荡荡地行走在宽敞的街道上,铠甲的光芒在烈日下连成一线折射人眼。
“好气派啊。”
“那可不是,我们北祈的骑军可是震慑四方呢。”
“不是说,州牧大人已经同意交割兵权了么。”
“你说这朝廷的东西还真是说变就变的。此前传言州牧大人要抵死抗衡上头的施压,才仅仅三日,和平归附王庭之事就传遍了整个怀州城。”
“总之咱们百姓啊,有安稳舒心日子过了。”
“我王神武英明啊。”
“老天保佑北祈,保佑我们王上哦。”
……
“啊,看到了,看到了,是王上。”
“呀,骑在那骏马上的是王上。”
“吾王万岁。”
“王上英明。”
沿路围观的人群躁动起来。
兴奋的,呼拜的,跟着队伍一路欢腾跑去的都有。
北祈王庭军备受百姓拥戴。北祈新王是北祈百姓新中的神。
“快看那女将军,好美。”
“那是尤将军知道不,安国侯的掌上明珠,咱北祈的女英雄!”
“啊,还有后面几个……王上身边的几个将人也真是一表人才呢。”
“年纪轻轻的就跟着王上打江山,建功勋,我们北祈百姓的福祉哦。”
……
她看到了。
北堂景昭,尤燕飞,尔槐,阿籽……
立在欢呼的人群后,金冠下熟悉的面庞接近了,又逐渐远了去。
北堂景昭友好亲和的朝欢呼的人群中挥手示意。也许是坐上了高位吧,散发出的王者气息越发难以逼视了。
明明想着不要出来看的,可还是忍不住远远的望一眼。望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步子了。
……
“小姐,你还好吧?”
“杏儿你怎么会在这里?”宋府门外,淳儿诧异地循声转头。虽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到底还是教她难为情了。
明明知道,看到了心里会难受;可坚决待在府上不去看,她又抵不住那些折磨人的胡思乱想。
问世间,情为何物。
难怪了,这寥寥几字会被千古传咏。
“人家担心你嘛,所以一直身后跟着你呢。”
“一直?”
“是啊,担心嘛。我不叫小姐,小姐肯定还没发现呢。”
还说呢,她远远跟着小姐,见小姐静默在散去的人群中,又失魂落魄地沿路回府。真是心疼坏了……
“猴子呢?”
她还真灵魂出鞘了……淳儿随便扯了句搪塞。哎,过些时日怀州城平静下来了,她也就舒畅了。
“洪姨带着。小姐不是嫌他闹心让他跟着洪姨吗?”
说来也有点意思--猴子少爷黏娘亲时,小姐常常是爱理不理的。小少爷倒也乖乖的,跟府上老少都能亲近,自己有得玩就不闹娘亲。还真是省心了……
“哦,记起了……”
“哎呀小姐,你去哪里啊?”杏儿见淳儿突然回身走出,赶紧跟了过去。
“不用跟着我了,我想独自出去散散心,就在湖边。”
“小姐--”
“好了,放心吧。走了……”
“……哦。”淳儿在湖心亭一坐就是一下午。眼见着夕阳斜下,才起身回去。
……
“小姐啊,珍珠求求你你千万不要想不开跳湖啊。”
“姑娘啊,别跟自己过不去嘛。还是回来吧。”
“是啊,姑娘,别太冲动。”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了。”蓝衣女子立于湖边,凄楚的神色中透出仓皇。
“小姐,你千万不要吓珍珠。你先从那儿过来好不好,什么事情都有得考虑的。”
“你不懂的……”女子朝后移了一小步,吓得含泪的婢女没再敢出声向前。
……
“有人去报官了,可是那姑娘如今这情绪怕是官兵来了更糟糕哦。”
“现在谁敢过去,我看还是让几个识水性的汉子候着,万一她真要想不开跳了,再下去救人吧。”
“年纪轻轻的,长得又标致,要真寻了短见就可惜了。”
“这挨千刀的坏男人。唉,往后姑娘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哦。”
“瞧那肚子,估计也有四月大了。若是一尸两命,可怜那无辜的孩子了。”
……
“姑娘,何苦拿别人的错误来委屈自己呢?”人群中犹豫再三,淳儿还是走了出来。
竟然撞上这等事情……
人命关天啊,试一试吧……
……
“说了不要过来了,我的事情不用你们管啊!”柳眉一蹙,那姑娘愤然出声,朝后又是一步。
“那孩子多无辜,你做娘亲的就可以随便决定他的生死了。”目光落在姑娘隆起的小腹上,朦胧的联想让淳儿忍不住压抑起来。
曾经,她也是这副模样。
如此两难的处境,无助甚至绝望的感觉,她又怎么不能理解。
“孩子……”喃喃轻语中,蓝衣女子突地又冷冷笑道,“让他出世怕是更痛苦吧。世人冷言冷语不算,他的亲爹……怕是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串串清泪滑下,女子的声音有些嘶哑了。
“其实你的丫鬟说得很对,什么事情都有得再考虑的。只要母亲有信心给孩子爱,何苦管别人怎么看他,何苦他的亲爹认不认他呢?将来你的孩子长大了,会感激理解你这不易的娘亲的。”
空濛的目光闪过柔色,很快又恢复了决然,女子说得越发激动了。“够了,我谢谢你,但你别说了。你说得轻巧,我心里的苦,心里的绝望你又怎能理解?千万不要跟我说什么感同身受,你根本不懂的,你别管我啊……”
偏转过身子,女子的目光扫向宽广的湖面。
糟糕了。
淳儿见状,加重了语气:“……姑娘,我感同身受,绝对不假。”
“……你什么意思?”
“我是个寡妇。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但你看我,现在还不是过得很好。”虽有几分不实,但救人要紧啊…… “过来吧,只要你愿意,事情绝不会似你想象中的那么糟糕的。”
淳儿扬起一笑,朝那姑娘伸出手。
“我……”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念虽有动摇,女子仍是迟疑在原地。
“过来吧,会有很多人给你们母子关爱的。”
“哎呀,太好了,有救了。”
女子决意回身的瞬间,人群中爆发出欢腾的声音。
“小姐啊,你想开了就好了。”叫珍珠的丫头冲上来,惊悸之余冲着淳儿不住地感激,“谢谢你啊,夫人。”
“好好照顾你家小姐。”
“我会的,谢谢你了,夫人。”
“这位夫人,我该怎么谢谢你才好。”缓了口气,姑娘的脸上挂起虚弱的笑容。
“好好待自己,用心待你的孩子。除非你愿意,否则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们。至少我今日看到,你的丫头很心疼你,周围之人也在为你担忧。”
“夫人再造之恩,小女子无以铭记。请受我……”
“别啊……你能想明白我很欣慰,这礼不礼的就免了吧。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后会有期了。”
“夫人保重。”
“嗯。”
还好,虚惊一场。
群人渐渐散了。
沿湖畔而去。那是--转身瞬间,两道深深的目光灼得淳儿身心一窒。电闪雷鸣间,淳儿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赶紧背身走开。
不会的,定是看错人了,怎么会……
淳儿加快了步子,融入人流中。
她无数次假想过他们的相遇。而当事情似乎发生了,她真的感到慌了--老天这个玩笑,她招架不住。
淳儿毫无目的地走着,跟着人流上了了石桥。
还好,人没跟着过来。
或许,他根本就没认出是她呢……
胡思乱想着,淳儿还是很不放心的朝身后扫去。心下渐宽,脚步一个踉跄竟是撞着人了。
“对不起啊。”
“……”
“你没事吧?” 被撞之人未有在意,倒是身后传来的声音有如导火索般,让淳儿心头某样沉睡许久的东西“轰”地瞬间就炸开了。
她救轻生女子的时候,北堂景昭就看到她了是不是……她一路躲避过来,北堂景昭就跟了她一路是不是……她的窘迫,她的慌乱,全被北堂景昭捕捉到了是不是……
“看到你,我就有事了。”说话的时候,北堂景昭人近了她身前。三年后的重逢,这是她对北堂景昭说的第一句话。
桥上,人流穿息。
“淳儿,我想跟你谈谈。”
“这儿不行。”
“那就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王上,恕民女府上有事儿,对不住了。”淳儿刚要起步,北堂景昭便伸手用折扇挡在了她身前。
“既然叫孤王上,你就该清楚违抗圣命的后果。”
无论用什么方法,他一定要挽回--
“王上微服出来,也是不想周围百姓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吧。”
多年不见,还是不改的狂妄霸道。还以为,岁月磨砺后,北堂景昭会放下些什么……
好乱。
她该怎么办--
“你愿意可以试着嚷嚷看,说当今王上就在你眼前。”折扇在手中轻摇,北堂景昭笑得自信。
“……请随我来。”淳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袖中十指却是绕成一团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下桥,很快进了一家茶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