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在床上的幽幽闻声蓦地颤栗,兰陵王看着她极力掩饰浑身却仍在颤抖,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重,幽幽欲伸手;扯下盖巾,却还是止住冲动,她开口,仍是止不住的颤栗,“王爷可否替我摘下盖巾,这里的凤冠压着脖子着实疼了。”
兰陵王闻言,好脾气的笑了,徐徐走到幽幽面前,幽幽垂眼看着那双白皙纤长的手,骨节分明,说不尽的好看,已经呆了,心仿佛停了几拍,口中咽了几口口水,却还是觉得干燥的紧,她还没有开口,对面的男子已经掀开她的盖巾,看着低头的幽幽,笑意温和,“幽幽,这两年你可好?”
宇文幽猛地抬头,便看见身着大红色喜袍的长恭,明明晃晃的烛火倒映出长恭邤长的身影,乌黑的发被白玉冠高高束起,狭长的眉眼微微挑起,这是中原所有人都惊叹的兰陵王,也是两年前长安青竹园的持尘传人。幽幽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眼睛,却仍旧止不住大片泪水从指缝间淌出,她哽咽着嗓子,终究只有了一句清晰的话,“师父,我想你了。”
往事突然浮上心头,温润如玉的少年,如今已是威慑一方的将领,她心中有着太多的不能理解,但到了此时,却只有一句我想你,长恭心底的弦像是蓦地牵扯起来,他站在她的面前,用尽了藏起来多年的温柔,低吟浅笑,却是没有任何时候能比得上的动人,“幽幽,我娶你,你愿意吗?”说完他看着两人身上的大红喜服,自己倒一下子笑了出来,“不愿意也是不行了。”
幽幽这才抬头看了周遭的布置,是传统的皇家喜事布置的装饰,帷帐之外清晰地看见案头燃烧着两支大红的龙凤喜烛,床前落地宫灯照的眼前一片荧光,她清晰看见身下是鸳鸯戏水的锦被,幽幽忽然觉得心跳的厉害,她抬头盯着长恭,良久,才颤抖着手指,抚上他的脸庞,没有任何征兆,泪水又流了下来,她吸吸气,好久才又看清面前的男子,“我原来只想要一个桃子,可是天上突然砸了一篮下来,我好开心,”话还没有说完,她鼻子又酸了起来,“我总归是要嫁人的,姐姐说我没有可能嫁给你,因为你是我师父,我不甘心,可是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
过去几年的事情一下子涌现出来,她想努力地对他笑一笑,却还是没有忍住流下泪,“为什么要丢下我?我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什么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她忽然觉得这些话本不是原来他还是她师父的时候适合问出来的,语气实在太过幽怨,忽然察觉到自己已经嫁给了他,不好意思的想法一下就没了。
长恭试图给她把眼泪擦干,却被她把手紧紧握住,两人都没有说话,良久,幽幽叹了口气,眼底有过眷念,“虽然一下从师父变成了夫君,但这感觉还不错。”说完自己没忍住扑哧一下破涕为笑。
长恭也笑了出来,许久没见面的生疏氛围一下就散了好多,他拉着她坐在铜镜前,铜镜里她坐在凳上,长恭站在她的身后,细长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里,他很是纠结,“这怎么戴上去的?”
“啊,疼死了。”幽幽的一截头发给他揪了起来,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长恭看她瞪着自己的样子,有些懊恼地回道,“不然让她们进来给你除一下?”说完看着宇文幽已经红肿的双眼,不怀好意的抿起唇,眼里尽是笑意。
结果是不言而喻的,磕磕绊绊了一盏茶的功夫,发上的头饰终于都给除出了下来,二人累了一身的汗,不由相视一笑。
成亲时一项累人的活计,长恭从早上忙到现在,已是饿的不行了,坐在外屋的桌上吃了起来,动作虽然文雅,速度确是很快。幽幽先前偷偷吃了一点东西,现在一点都没觉得饿,她披散着头发,满心欢喜地站在屋内,摸摸这个又看看这个,自顾自地笑了出来。
长恭停下碗筷,看着幽幽,沉默不语,良久,自己脸上浮现了促狭的笑意,“我听说别人家的新嫁娘都会很害羞的。”
“又没外人我害羞给谁看啊?”她答话答得十分快,忽然瞪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好了?”
“没事爱生气的毛病到今天还没改,”长恭径自走到床边歪在床上,帷幔落了半边,挡住了他的表情,却还是听见了戏谑的笑意。
幽幽见天色已晚,灭了床前烛火,除了鞋袜吭哧吭哧地侧卧在长恭的身侧,长恭半阖起眼眸,“你想干什么?”他自己恍然道,“莫不是要同床共枕?”
幽幽脸刷地一下通红,说错话的那位倒老神在在摇头道,“娘子年纪太小,这些事要候上几年。”
“你…”幽幽并未见过长恭这般无赖模样,如今缓和好久才能习惯,她腾腾搬来一个枕头,顺手放在长恭颈后,端坐在长恭身侧,“我一点都不困,你陪我说会话好不好?”
“为师不干。”长恭把手背在脑后,凉薄的唇浮起了淡淡的笑意,打趣着幽幽。
“喂,”幽幽拍了他一掌,自己忍不住笑出来,托着下巴斜眼睨他,“为师的人有你这样的吗?你说旁人要是知道了我嫁的人是你会怎么说?”
他终于睁开眼看了一眼幽幽,“你喜欢我我娶你,与旁人有干系吗?”
幽幽愣了,挠挠头,然后摇摇头,“没关系。”她想了想,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又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盯着半睡着的某人,“谁说喜欢你了?”
“哦,”他加长了声调,左手摆在幽幽的发尾处,闲闲说道,“那就是不喜欢了?”
“你。。。”幽幽嘴笨,一下又说不过他,又瞪了他一眼,将他左手抬到脑后,躺下来枕在他的手臂上,却还是顺便偏过头,温凉的唇一不小心扫过他的眉骨,脸一下通红,却马上转身闭上了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长恭侧眼看着幽幽装睡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将幽幽拉到怀中,声音有点轻,“幽幽,”他唤了她一声,看着她微微乱动的睫毛,轻笑了一声,“不是要我陪你说话吗?”
“恩恩,”她又来了精神,却很快闭上了眼,不看他一眼,“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可你是不会说的,我不听了。”她背过去不看长恭,嘴却嘟的很高。
长恭将她扳过来,对视了良久,幽幽先没忍住,笑了出来,她把玩着他散下的头发,“我不问就好了,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吧?”
“这么乖?”他低笑道,手里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半月形的玉佩,悬浮在半空中,透过灯光的地方碧色里竟流淌着赤色,幽幽一下看呆了,接过来放在手心,“这是什么?好稀奇的样子。”
长恭饶有趣味的看着幽幽,拿着玉对着灯光,”看见了吧,这玉以血养着,可惜今天不是满月,”他加了一句,“满月的时候对着月色看更好看。”
“这还不错,”幽幽爬了起来,将玉放在床头,又跑到长恭身边,“以后我没钱了就把它当了,估计值不少钱。”
“哦。。。”长恭又是云淡风轻的哦了一声,幽幽缩了缩脖子,觉得冷风直冒,赶紧温顺地躺下,二人的头发散在枕边,却分的很分明,幽幽的头发留得很长,柔柔软软,长恭的要硬很多,幽幽对着他的脸,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伸出手勾起两缕头发结在一起,龙凤烛忽然在这一刻滴下了最后一滴,屋内黑成一大片,幽幽没反应过来,一下缩在长恭怀里,却把刚刚结好的发拖了起来,疼的龇牙咧嘴,长恭的眼睛黑而亮,他将枕头放回原位,抱着幽幽轻笑道,“龙凤烛燃到了尽头,兆头不错,”先前的黑暗一会便过去了,月光透过窗纸透了进来,幽幽揽着他的脖子问道,“我睡不着,别的事情以后跟我说,可是,”她紧紧盯着长恭的眼睛,话说得很快,“你总要跟我说清楚你是谁吧,别弄得我嫁人还嫁的云里雾里。”
长恭瞥了她一眼,“我以为你知道,结果你现在才问,”他眼里有过笑意,“临川公主,你嫁的人是谁你可知道?”
幽幽皱了皱眉,“兰陵王嘛,你别跟我说其实你不是兰陵王,现在不过是你把我从去齐国的路上截了下来?”
长恭脑中立刻有种“有妻如此不如去死”的想法,他叹了口气,“你脑袋里装了什么?”他沉思了一会,“齐国如今的圣上是我叔父,我父亲是高澄,当年我去长安是有要事要办,后来叔父急诏我回了大邺,便是这样。”
幽幽看着长恭,许久见他没有再说话,才悠悠叹了一句,“哦。。。。”她忽然跑在他胸前蹭了蹭,一下又觉得很迷茫,“别的你先不跟我说也成,那老实说,我先前在宫里传来的消息是就算以渐哥哥不去求皇上,你们要求和亲的是临川公主,这事是你的主意了吧?”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不是,你信不信?”
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明明是周室公主那么多,他却偏偏在次次密信中记得询问小徒儿是否安康,在打赢了仗之后求赏的是和亲公主为临川,如今却又生了逗她的心思。
幽幽趴起来盯着他的目光许久,忽然大着胆子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唇角,眼里有着狡黠,“是不是你自己去说的?是不是?”
长恭慢悠悠地看了她几眼,幽幽给他看的慎得慌,赶紧准备溜到一边,他却一把将她带进怀里,眉微微挑起,“是又怎么样?”他学着刚刚幽幽的模样,浅浅啄了几口,心满意足地睡在一边。
幽幽忽然觉得好开心,“不怎么样,”她斜杵在自己的右臂,看着身边的长恭,微微消瘦的侧脸,猛地看过去还是那年花树下画画的少年,她伸出手指抚上他的眉骨,看着墙壁上映出的重重叠得的两个影子,轻轻出声,“师父,”
“嗯?”他很淡定。
“长恭。”她低声喊了他的名字。
这次长恭没有应声,只是侧过身,紧紧抱住幽幽,浅淡的呼吸声在她耳边响起。
黑夜之中瞧不见神情,却听得见心跳,因为看不清,所以听得更清楚。幽幽长了这么大,从来不知道要怎样去依靠一个人,可是今晚她却真正的放下心,这个人是她的师,她的夫,她想一辈子可以依靠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写的很卡特别卡卡的要死的卡︶︿︶
☆、紫陌青门
婚礼虽行,可翌日还需得入宫拜见齐王室。
宫里来的马车停在了武门前,门前的侍卫还没等长恭身边的侍从掏出牌子便已经齐齐跪在地上,一路上便就这样一直放行,幽幽回头瞅了一下才站起来的侍卫,从嘴角挤出话,小声的颤巍巍地说道,“等会要见到很多人吗?”
长恭牵着她的手走的很快,“不多,都是家里人。”
等到了长信宫的时候,幽幽才深深明白了不多的含义,一屋子的人那里不算不多,明明是很多好吗?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使劲挤出得体的笑容,随着长恭一起跪了下来,“见过皇上,太后。”
隔着珠帘,远远看到一位华服的老妇人歪在美人榻上,对着二人笑的很慈祥,”快起来,”说完又佯装恼意骂了长恭一句,“还不快让你媳妇坐下。”
幽幽自昨夜到现在一天都感觉轻飘飘的,感觉都是梦里才会发生的一切,此时都快给惊呆了,心口就像是在云端跳来跳去,忽然听到老太后的声音传了过来,“好孩子,奶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幽幽赶紧站了起来轻声回道,“回太后的话,父亲还在的时候就叫小女幽幽。”
娄太后拉着幽幽的手笑咪咪的说道,“宇文幽,幽幽,好名字,是个好孩子,”娄太后朝着高演满意的点点头,幽幽此时才敢看一眼齐国的皇帝,果然,齐国皇室之人美姿容的话并不是假的,即使高演不是皇帝,放在民间也是万里挑一的好相貌,高演也点头笑笑,“长恭这小子好福气。”
娄太后伸出一只手,给幽幽一个一个指着认到,“这是长恭的大哥,”幽幽赶紧弯下身见礼,“哥哥安好。”
“这是他三哥。。。”一路认下来,其实真正记下来的没有几个,只有个大概的印象,就是高家的人长得都好好看啊,到了末了,长恭走到娄太后身旁,含笑说道,“人一下也认不全,皇祖母容孙儿带幽幽先出去逛逛,等会再陪皇祖母用了午膳可好?”
娄太后指着长恭的额头嗔了一句,“我知道你们兄弟几个要好好乐乐,去吧去吧。”
果然一群人早就找好了场所,春深时分,齐国的皇宫绿意葱葱,满是生机,幽幽与众人并不算熟识,一个人端着酒杯蹲在湖边看小乌龟。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幽幽转过身便看见一双蓄满笑意的眼睛,一下没反应过来,挠挠头,“您是?”
“延宗,”长恭从酒席之中走了出来,握住幽幽的手,指着面前的男子问道,“你不记得他?”
幽幽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高延宗一下很骄傲,却在听到幽幽的话时一下脚没站稳,差点摔了跟头,“我知道,这是河间王。”
长恭哭笑不得地看着幽幽,“河间王是我大哥。”亭榭里一个高大男子朝这边微微颔首,那才是河间王。
高延宗的小心脏很受伤,他死死盯着幽幽的眼睛,严肃地一字一句开口,“你不记得我了?”
幽幽捂着胸口,感觉答不出来就要死人一样,都快要哭了,却还是强装淡定地回道,“莫非是乐陵王?”
高延宗气结,长恭眼里含着隐约的笑意,从容地替延宗说了,“你不记得清竹园的幼清吗?”
酒杯一下掉在地上,幽幽惊得跳了起来,来回走了好几趟,到最后定下步伐,眼睛一点一点地往上移,最后停在他耳边细不可见的一颗痣上,不是假的,她紧紧揪住自己的手感觉到痛意,结结巴巴,舌头都在打结,“幼清。。。幼。。。幼清?”
高延宗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你怎么那么傻啊?”
“你才傻,你家的狗都傻,”她虽然被惊呆了,但素日嘴不饶人,立刻就反驳上去,这句话可给旁边一个小姑娘听见了,她凑过来拍着手笑的弯下腰,“新嫂嫂会骂人呀,”小姑娘长得很可爱,牵着长恭的衣角脆声声问道,“四哥哥这次要能在家里待到年下吗?”
这次换幽幽看着长恭了,她眼有疑惑,小声问道,“你以前时常不在家中吗?”
问话的小姑娘耳尖又听到了,笑嘻嘻替长恭回道,“嫂嫂不知道吗?我四哥从前一年中有大大大半年不在家中呢。”
长恭见幽幽满眼疑惑地盯着自己,摇头笑道,“阿九就见着那几年我不在家中一直说到今日……”
“哪有哪有,”被唤作阿九的小姑娘赶紧打断长恭的话,她转头看着延宗,摇着延宗的衣袖撒娇道,“五哥五哥你说四哥是不是嘛。”
延宗可不想当着长恭面跟他反着来,绕到幽幽身边咬耳朵,“我在长安时就觉得你喜欢我四哥,怎么样,现在开心不?”他话音刚落,便被幽幽狠狠掐住胳膊,疼得龇牙咧嘴,“放下放下,我四哥喜欢你行了不行了不?”
幽幽气的想捂住延宗的嘴,又顾及周围有人,侧身一闪躲到长恭身后冲延宗挤眼睛眉飞色舞道,“我才不要跟你瞎说。”
长恭眼里含笑,湖里水波荡漾,他此生第一次觉得平静。
入宫之后长恭便开始恢复正常作息,白日练兵晚上回家,只是这可苦了幽幽,才来邺城原是无趣,这样下来更觉得无聊,但幸好还有个高延宗。
虽边境时有战乱,但大邺的百姓很明显活的快乐丰足。至少还未到晚上,玲珑馆的生意已经红火了起来。玲珑馆名字起极妙,不明眼的人只以为是个顶顶高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