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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洒在了盛安面上,像是拢了薄纱,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神情,她缓缓蜷下身子,身后是片片盛开的花瓣,朱色的唇动了动,眉间有着深深的悲戚,“他如今是我的夫君,我们在一起已经四年,没有什么样的情谊能挨得过时间。”可是话未说完,声音已经哽咽起来,带着哭腔。
幽幽蹲下身子,看了一眼盛安空洞的浓黑眼眸,跟她哥哥的眼睛长得很像,只是她哥哥的常年像是一滩黑墨看不到底,她的一双美目却时常藏着太多情绪,只是这一眼,便让自己心底软了下来,她伸出洁白的手指,细细擦干净盛安面上的泪水,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话,顿时觉得自己虚假的紧,“茗悠,”她叫她茗悠,却不是以前的闲适惬意,静静看着盛安,轻声询问道,“真的没有什么样的情谊挨得过时间吗?”
幽幽径直坐在了高茗悠身旁,地下丛生的杂草横在了她们俩面前,她以手撑住下巴,目光悠远,像是飘向了过去,声音清清淡淡的,几乎没带什么情绪,“也许你会觉得,谢以渐与宇文昔不过是家族之间利益的交好,可是并不是那样,我们兄妹三人自幼便失了母亲,舅舅将我带回南疆抚养,孟家与宇文府虽是亲家,交情倒还不如陌路人,姐姐自小性子便十分孤傲,与她说的上话的不过只有哥哥,还有以渐。我曾经问过姐姐,为什么会跟以渐那般要好,姐姐只是笑了笑,她对说她八岁上元节跟世家的孩子一起在宫中玩耍的时候一个人丢在了后头,迷路了,哥哥又不在,只有谢以渐记得宇文家的四姑娘不见了,找了过来。姐姐对我说有人记挂着的感觉真好。”幽幽想起那时候宇文昔的神情,真是温柔,幽幽说着,停了一会,看着盛安微微颤抖着双手,几不可见地摇摇头,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原本皇帝是准备将姐姐嫁来齐国,传说并不是假的,那是一个天下男子都难以比肩的公主,名动天下的豫川公主,有着使齐国动乱的谋略,可是以渐知道了,赌上了谢家的百年声望,只要他能收回洛阳,便能去娶宇文昔。可是结局是洛阳收回了,谢以渐却不见了。这便是故事的全部,我回来的时候,见过姐姐一眼,她如今连话也说不全,可是却握着射中以渐的那支箭,翎毛都已没了,却不许别人碰一下,这样的感情,茗悠,你觉得你可以敌得过吗?”
高茗悠抬起头,面上的泪珠若隐若现,呼出的气息有些重,她的眼神,飘向了西南方向,那是她的家,庭院里种满了深深的紫薇花,一到开花的时候,便像是麦浪一般滚动,只是还未等到紫薇花期,她的家却要没了。
盛安忽然缓缓站起身来,她静静看着幽幽,声音里有着些许不忍,“嫂子,如果你不是宇文昔的亲妹妹,那该有多好。”
空中有过微微花香,幽幽却突然看着盛安轻巧笑出声,“盛安,你究竟是心不够狠,如果是我要杀人,如若不是确定自己能杀的了人,否则万万不会引起别人警觉。”她握住盛安暗暗刺出的匕首,嫣红的雪顺着匕首洒了下来,她微微翘起唇,眼里没有一点畏惧,扣住匕首的掌心伤口不断扩大,涌出更多的血渍,幽幽紧紧贴在盛安耳边,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我也不希望茗悠会变成这样,可是世事由不得我们。”
她侧过身,身后赫然是才走过来的长恭与沈恪,幽幽将擦拭过手心的衣袖不经意地摆在了身后,张了张有些苍白着的嘴唇,终是对着谢以渐笑出声,“盛安公主随我在这边赏花,大概天气不大好,公主有些不舒服,劳烦驸马带公主回府。”
盛安深深看了幽幽一眼,嘴唇抿的极紧,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随着沈恪一起走过了匆匆花影之中。
脚步声渐行渐远,长恭走到幽幽身旁,瞥了她一眼,低头看着地上被乱草掩住的血迹,拉着她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摊开她的手心,一道极长的伤痕还在流着血,有些骇人的痕迹。无悲无喜的一双眼默默瞅了一眼幽幽,从怀中掏出布巾为她包好伤口之后,才沉沉开口问道,“这样伤了自己却又狠不下心对付别人,有意思吗?”
幽幽抬头向他笑了笑,有些苍白的嘴唇颤了颤,半晌开了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可以对姐姐更好,如果有办法,我也不想伤害盛安,”她闭上眼,苍白的唇微微抿起,“帮我最后一次吧,我姐姐好了一些,现在在来邺城的路上,你帮帮我,让我姐姐见一下谢以渐,只要一面就好,这是他们的事情,我们只能在旁边看着,做不了主也不该我们做主。”
长恭抬眼看了幽幽许久,才淡淡道,“我帮不了你,”他见幽幽脸色瞬间煞白,低头轻轻笑了一下,却又偏头对她温和道,“我不帮你但也不阻拦你,这样可好?”
幽幽闻言这才舒了口气,从他手里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已经包扎好的手,垂下的发梢扫在手背上,她看着包扎的地方连收尾处都很细致,觉得有些释然,长恭觉得好笑,“伤口有什么好看的,过几日就好了,回头我给你送药膏过去,不会留下疤痕。”
幽幽摇摇头,目光有些飘忽,她忽然朝长恭笑了笑,“我们这样安静不吵架的时候还真的很少,其实,我想了很久,从四年前一直想到醒来后,邙山那一箭不怨你,也不怨我,要怪只能怪造化弄人,你喜欢郑夷,我却非要生下阿尧,这一切都是错的,”隔着花影匆匆,长恭脸上的表情晦涩难辨,忽然铃声响了起来,带着嘲意的笑意从他眼底蔓延,幽幽却努努嘴,拍了一下脚踝嗔了白泽一句,“大喜大悲的时候你还真不安生,”她抬头看着长恭,有微风吹动,“我明白所有的感情都抵不过时间,现在我都分不清是爱你多一点还是恨你多一点,白泽不知道,她只知道瞎动,”她看着长恭,狭长的眉毛,微微挑起的眉眼,高挺着的鼻梁,这是中原所有人都惊叹的兰陵王,她曾经最爱的人,她的右手被白布包扎着,却颤抖着,抚上长恭的眉眼,泪水又落了下来,“长恭,我在跟你告别,只要我姐姐的事情一解决,我们大概就真的不会再见了,我会回到凤凰寨,永远都不会再出来了,到那时,即使你真的对我不曾有过真心,骗骗我也是好的,我问你的时候,骗骗我也是好的。”她轻声重复着,却到底在最后痛哭流涕,死死抓住长恭的衣服,就像是失去焦点的暴风中的渔船,茫然而又无措,原来,这才是她的真心。
庭院间有明月清风,幽幽看不清长恭的眼底,她觉得把所有话都说出来之后,心里顿时空了好大一块,她曾经想过自己的爱情,年少时荒唐,年老时白首,那样长的一段岁月,一不小心在人海中找到了他,依靠他,依恋他,她是他孩子的母亲,为他做所有的事,在无尽的洪流中,可以一起慢慢变老,那是多么美好的神话。
长恭侧耳听着铃铛声音响起,唇角微微翘起,似有似无的笑意从眼底浮上来,神情却有些沉重,“幽幽,你已经不像是一个小孩子了,”他顿了顿,看着幽幽却轻声问了句,“你真是这么想?”
边上的紫薇树挡在了她的面前,她歪过头,想了很久,分不清他话里的意思,只点点头含笑道,“对啊,我很早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觉得很累,真心想回凤凰寨,外祖母还在那里等我回去,我很想他们。”她收了情绪,话说的冷静而又十分有逻辑,却从头到尾,再也不提到自己对于他的感情。
寒云之外有白鹤飞过,幽幽起身准备离开,却一下跌进一个怀抱,她抬眼看着那双沉静如深潭的双眸缓缓闭上,长密的睫毛阴影盖在自己的脸上,一个极轻极淡的吻落在额间,她什么话都忘了说,只能眼睁睁看见长恭放开自己转身缓缓行入院外。
暮日洒了下来,他将她留在光明处,一个人走进黑夜。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本姑娘诸事不顺,所以我很想把这文尽快完结,但我手里没多少存稿了(上次说的还剩九万字是我自己估计的T^T)。。。。。。还在看的人er们,你们且看且珍惜,说不定哪天我就消失过了一个多月才能回来。。。然后虽然看的人收藏的人er不多,但我真的特别特别谢谢你们,么么哒,反正结局我写好了(对,就是任性,中间少了一段所以说没多少存稿了),是HE,不过也不算太是,这个星期我会把手里的存稿全都发了,然后回家闭关,你们愿意等我就等吧么么(其实我觉得长安真的还挺好看的嘻嘻)。。。PS:我今天特别话唠是因为最近受的打击太大了,所以我要狠狠虐,狠狠虐,我要虐死长恭,我要虐死长恭的父母妻儿兄弟,嘤嘤,我还是很爱四公子的T^T
☆、别来沧海
新月圆了又缺,自那日沈恪从兰陵王府回来已经过了两月,蝉鸣后已到了初夏,屋外风声习习,侍女来报,“驸马,兰陵郡王下帖邀驸马入府。”
沈恪收了最后一个字,松柏一样的字迹勾勒出隐隐绰绰的字,远远看去,却是欢喜天的欢字。
沈恪来到兰陵王府的时候,果不其然,要见他的并不是高长恭,而是大周临川公主,幽幽起身迎了过来,眉眼弯弯,“驸马来巧了,王爷刚好去了安德王府,大约一个时辰才能回来,驸马若是不嫌弃便坐下,喝盏茶王爷大约也就回来了。”
沈恪弯身致谢道,“多谢公主厚待。”
幽幽亲自端了一盏新茶过来,“这是陈国进上来的雨前茶叶,味道不错,驸马尝尝。”
沈恪微微抿了一口便放下手边的茶杯,“茶叶便也罢了,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幽幽自顾自吹了吹泛着热气的茶,水汽氤氲之间,她听见自己的笑意,“驸马知道我要说些什么,但驸马不信,我也没法子,”她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听说紫云山灵气颇重,大后日恰好逢着李耳诞辰,兴许就能碰见什么前缘往事,驸马与盛安要不要过去看看?”话音刚落,厅外门房来报,“王爷回来了。”
幽幽顺着大厅入口处的翠竹朝外望过去,屋外刚好下了雨,她还没想好怎么编出沈恪来王府的说辞,可话还没说出口,沉稳的脚步声已经停在面前,长恭将伞递给小厮,笑看沈恪道,“下朝时候刚好下了雨,你现在回去也不方便,不如就留府用了饭再走,我前日从延宗那里得了卫夫人的青玉帖,先去看看。”
幽幽眸中诧异,却转瞬就散,她松了一口气,眨眨眼微微一笑道,“你们去着,我遣人给盛安说一声。”
两日后,盛安公主与驸马沈恪来到紫云山祈福。
紫云山坐落在邺城城外西南方,山高入云,东边峭壁盘满青色树藤,日暮时分,分不清是沈恪还是谢偃的青衣男子徐徐踱步进了峭壁边上的凉亭,眼下笑意却在对上亭中女子时候倏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是周室说死了四年的宇文昔,曾经名动天下的豫川公主,此时静静端坐在亭中石凳上,姿态优雅从容,脚下石阶开出了白色的花。
可他应是从不相识在邺城,可她应是安然无恙于南疆。
亭中立着年岁久远的石桌,桌上是刚刚沏开的茶水,光影交叠之中,那首歌谣不经意被唱旧,宇文昔眉间有着淡淡情绪流动,她听见身前的动静,手心握出了汗,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停在了刚刚走进亭子的谢以渐身上,她张张唇想说些什么,半晌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是冰雪一般的脸上有过泪水的滚落。
就像是时间化作了一段银河,隔在了他们中间。
沈恪顿了顿,微微眯起好看的眼,像是沁过水一般温润着的声音慢慢说出,有着一种极致的宁静,“姑娘可曾看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我的妻子说好在这里等我,可是她却不见了。”
曾经有一个人珍藏了满心的爱意,对她说道:“月欢,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如今,他却不再是她的夫,他甚至连她是谁都已经记不清。什么结发夫妻,却是妄想。
天边有过白云飘过,宇文昔淡淡的眉眼黯然了下去,她想声嘶力竭地问他还记得长安宇文昔吗?可,问了又能怎么样呢?她抬眼淡淡地看住谢以渐,声音有些悲怆,极力克制着情绪的流动,“刚好,我也在等我的夫君,他一走已经四年多,我听别人说他来过这里,便也来看看,”宇文昔抬手指了指一边的石凳,“公子不如就在这里等你的妻子,她也许只是去逛逛等会就会回来。”
沈恪温和的笑笑,点点头坐了下来,心里却颤的厉害,他很想去仔细看一下对面的女子,却始终不敢抬起头,他骗了她,竟然有这么多年。那是他要小心翼翼珍藏一辈子的小姑娘,却一不小心害她落得那样的境况。
“姑娘,你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人?”云烟出岫,秋叶凋零,这是一场新的轮回。
宇文昔抬眼看了一眼沈恪,朱色的唇微微抿了起来,眼里是温柔的过往,她双手交叠在一起,对待回忆很小心翼翼,生怕他们会一不小心就会溜走,“我的夫君,他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他走丢在了邙山,我很伤心,但是他总一天会回来的。”
仿佛时间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仿佛连声音也被慢慢分割传了出来,仿佛周围只有他们,沈恪的目光落在石桌之上,“若我是姑娘,必定不会再等,已经过了四年,你的夫君或许已经不在世上了,”他斟酌道,想起四年前宇文昔的背影慢慢走远在官道上,狠着心肠说道,“就算他还在世上,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他抛下你,这样的男人,实在不值当。”
“哦,”日光照了进来,她定定看着谢以渐,忽然笑了出来,话却冰凉入骨,“公子说这些话不觉得太冒昧了点?若公子是我?可见这世上最可笑的便是若是二字,”她顿了顿,神色逐渐平静下来,目光向着远处的古树,右手指尖缓缓在桌上敲打的拍子。
沈恪和着拍子淡淡开口,“三月柳风,百里长亭,已是物是人非,不如放手。”
“四时秋风,一曲高歌,再见匪我思且,以渐,”宇文昔含着温柔笑意轻声回道。
“姑娘刚刚说了什么?”他明明听见,那样温柔的呼唤,却强忍着,沉声问道。
山门里响起了暮鼓之声,沉淀了岁月的深重,缓缓敲在心头,宇文昔侧耳像是听得呆了,微微抬起头看着西边日落下去的痕迹,不远的山头,有倦鸟在慢慢飞回,宇文昔忽然站起来,对着安静坐在自己对面的沈恪温柔笑出声,“没什么,这是小女子从家乡带过来的茶,公子如若不嫌弃,尝尝味道如何?”
略微有些青色的茶叶飘在温润着颜色的青花瓷底做的茶杯之中,沈恪看着对面的宇文昔,忽然觉得有过一股莫名的哀伤,山脚下的村落里,炊烟吹起又飘散,他喝了一口茶水,茶香氤氲在嘴中,可岁月太遥远,他什么话也说不出,什么话也不能说出。
宇文昔皱着眉怔怔看着谢以渐,眼里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