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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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旧事-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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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顺着浓郁酒香一步步走出桃花阵,停在了一座略微有些陈旧的木门前面,木门上沓着黑色匾额,三个字如流水飘逸,月下馆。
  馆门半遮半掩,一阵劲风从脸颊刮过,幽幽赶紧侧身避到一边,一道门不知何时被打开,她终于看清,院中种着大片海棠,秋风起,秋海棠足足开成了花海,海棠尽头是一株参天古树,有绿衣女子半靠在树边,脚下倒了七八坛清酒,她摇摇晃晃转过身,盯着院前目瞪口呆的幽幽,噗嗤一下笑出声,“敢来月下馆,你是不要命了吗?”她缓缓抬起头,笑声虽轻,眼里却无一丝笑意,像是冬日白雪,已封三尺城墙成冰不化。
  绿衣女子手里握着长剑,适才刮过脸边的不是秋风,而是剑气,幽幽却想不到这么多,实在是她惊讶到不知该说什么,面前女子眉眼如画,一头黑发拖曳在地像极了飞流百尺瀑布,可这张脸,跟刚刚在凤仪院见过的胥仲夫人隗影几乎一模一样,但那是个病秧子,这个却罕见的长了一双双色眸。
  拖长绣着静止牡丹花色的裙摆扫在地上,有着别样风情,她一手拿剑指着幽幽,一手扬起手中的酒坛,微微仰起头,便有洒落的酒渍顺着她的唇间洒落,伴着几多花瓣,慢慢飘在地上。
  幽幽低头看着贴在自己脖颈之上的利剑,剑身雪白光亮,她看着绿衣女子,微微皱起眉头,“你要杀我?”
  利剑冰凉地贴在脖子上,幽幽额头一时冒出冷汗,她小心翼翼开口,“我并没有得罪你,放了我好不好?”
  “呵,放了你?”绿衣女子弯弯嘴角,未握剑的左手还有一坛未尽的酒,她微仰起头倒了一口,缓缓收起那抹笑意,音色清凉透底,“先前你说对了,我是要杀你。”女子的眼睛一边是深蓝,一边粗粗看来常人无异,细细观之却透露着异样的漆黑一般的黑洞,像是无知无尽的绝望,慢慢将人吞没,她侧过头来细细看着幽幽,颜色极媚,赤色的唇微微张开,又轻轻笑了出来,“我看你倒还不算个傻子,既然我引你出阵,你总归还要报答我,这条命我看着不错,”
  日已西下,幽幽只望着对面女子道,“我不给你引出来困在桃林之中也不会丧命,如今这样倒是吃了大亏。”
  绿衣女子只眯起眼,细长的眉微微挑起,一双眼里含着细水长情,话却说的冰冷,“那就是你活该了,活该被我引出阵,”绿衣女子微微偏过头,她的眼睛一边是深蓝,一边粗粗看来常人无异,细细观之却透露着异样的漆黑一般的黑洞,像是无知无尽的绝望,慢慢将人吞没,她侧过头来细细看着幽幽,颜色极媚,赤色的唇微微张开,轻轻笑了出来,“去了地下问问阎王你为什么倒霉吧。”
  幽幽赶忙侧身躲过如影般的剑锋,她按住手腕,那里因为躲避不及赤色的血已经漫出,她眼里有恨意恼意,狠狠瞪了绿衣女子一眼,“我夫君会杀了你,本姑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绿衣女子却突然收了手,目光落在幽幽腰侧的令牌上,皱起眉道,“你是南疆人?”
  见幽幽不明所以点头,绿衣女子却忽然伸手收了软剑,她盯着幽幽,良久才轻声说道,“我不杀你了,你走罢。”
  幽幽即刻抬脚便走,却没片刻又走了回来,绿衣女子愣愣瞅着去而复归的女子,一下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半晌,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扬起一缕笑,“你不怕死了?”
  幽幽半身躲在木门后边,她也终于看清木门是黄梨木做的,年岁有些久远,陈旧而又寂寥,她愣住,道,“你说不杀我了我便在你这里等着我夫君来接我,在桃林里我也走不出去,今天有些冷,我衣服穿的有些少,伤口还在流血。”
  话说的乱七八糟,中心思想就是她现在走不出去只能找个地方避寒,绿衣女子听了反而点点头,“对,我不杀你了。”
  月下馆就无人迹,绿衣女子一人在此很久没有跟旁人说过话,她跟幽幽说自己叫做花眠,继而转身看着院里海棠,眼里有温柔浮动,“你看着海棠花开的多好,”她蹲下身,指尖碰上了海棠花瓣,立刻又缩了回来,幽幽眼尖,看到广锈之下包着白色医绵,幽幽疾步走到花眠面前,“以精血喂食胥夫人的是你?”
  她脸上浮现茫然表情,摘花的手忽然有些颤抖,即刻反应过来,拉下袖子盖住伤痕,唇微微动了动,“我自已愿意的。”
  幽幽隔着一丛花看着花眠,皱眉道,“死生天定,胥仲如此违背伦理,这样不是办法。”
  花眠赤色的唇微微翘起,分不清笑里的意味,她反问道,“你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办法,幽幽心里明知却没办法说出口,花眠见她这样无措的表情反而释怀,她垂眼看着扔在地上的剑,突然来了些兴趣,转眉看着幽幽问道,“你可知我的剑术是跟谁学的?”还未待幽幽答话,她自己却轻快道,“我小时候被父母扔到深山,万幸被狼群养大,后来自己练了一身剑术,十五岁的时候被胥府主人在山里捡了回来,到如今已经六年,”她摇摇头,像是要赶走不好的回忆,她握着一束海棠花,眼神极清极亮,“这六年我在人世,却始终还是觉得山里好,野兽虽骇人,确不会骗人……。”
  花眠似乎还有话要说,屋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轻不重,徐徐而来,她翘起下巴看着幽幽,“接你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叩门声便缓缓响起,沉稳有秩,落了两下,低沉嗓音随之响起,像是鹤影掠过寒潭,“幽幽在吗?”
  幽幽闻言一下跳了起来,她跑到门边,想想回头对花眠道,“我回去问问我师父的师公,也许能想到救你的法子,你不要再听胥仲的了,精血养人害人害己。”说完便捂着伤口蹦蹦跳跳跑了出去,连先前被花眠所伤的事情也忘了一干二净。
  一直在花丛中把玩手中酒壶的花眠听到精血养人四字并未露出震色,仍是微微眯着眼睛半笑,却在最后的最后,看着幽幽随青衫男子走出去的身影消散在桃林之后蓦地仰起头,将酒瓶灌出一大口酒,猛地呛了出来,酒香纯白,朦胧日光下,空中隐约飘着这样一段话,“胥仲,你很好。。。。。我救了她,从此我们两清。”
  嗓音温柔而又决绝,花眠坐在花圃中,静静看着晃动的院门,立秋已多日,秋雨却一场都没有落下,满院子的海棠花衬着她眼底盈盈泪意,她终是缓缓闭了眼,日光洒在她的脸上,四周一片死寂。
作者有话要说:  

  ☆、青梅煮酒

  江州起了东风,幽幽跟在长恭身后不禁觉得寒意骤生,只双臂环住步步紧跟,长恭却忽然停了步子,转身盯着渗出血迹的右臂道,“你不知道哼一声吗?”
  “啊?”幽幽反应过来,嘟嘟嘴拿没受伤的手指着伤口小声抱怨,“还是很疼啊。”
  四周一下静极,长恭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他拉过幽幽低头看了看伤口,夸了一句,“自己包扎的不错,”又忍不住皱眉,“你若是真的出了事怎么办?”
  幽幽却冲他连连摆手,“不会出事的不会出事的,”她凑在长恭耳边轻声道,“刚刚若是花眠真的动了杀手,那她现在就死了,”她从随身布袋里摸出一只黑球球的小虫,“我才养好的蛊虫,她武功太厉害,我先前没能下蛊,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她又说不杀我了,我大人有大量就算了吧嘻嘻。”
  恰走在湖边,碧色湖水里青天倒影随风不断摆动,长恭低低眉,目光仍落在幽幽伤口处,他若有所思,却被幽幽的话打断,“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幽幽从包里揪住一快糕点,一把塞在嘴里,一年鼓着腮帮子问着长恭。
  长恭负手信步走过桃林,摇着头慢慢吐出二字,“你自己猜。”
  “小气,”幽幽嘟哝着,踢开脚下的石子,狡黠地笑意浮上嘴角,她顺着自己的去的时候布下的石子快步走过去,走一步便踢乱石子,大概比长恭多走了二十步左右,她站在远处,伸出食指轻轻一勾,笑的荡人心魂,“夫君,过来啊。”
  长恭看着幽幽如此模样,又气又笑,不消片刻,他已轻巧踱步到她的面前,学着幽幽刚刚模样,勾起她的下巴,像极了闹市中的纨绔,含笑看着她,“你既然已经留了石子指路,倒也不复我一番教导,只是你怎么就知道桃林可动,石子不能动呢?”说完便清声笑道,幽幽一抬眼,长恭已在十步之外,她看着脚下石子早已乱了痕迹,倒也不着急,心中慢慢回忆长恭刚刚走过的步伐,“守。。北为生门亦为死门。。那就这样,对了!”
  幽幽本就聪敏,刚刚仔细看着长恭的步伐,将这阵法参透了八分,一步步走到长恭面前,额前已是虚汗黏住一缕碎发,沾上了羊脂白玉的束环,她笑的得意,眉眼弯弯,摊摊手表示自己很疑惑,“隗影与花眠是什么关系?”
  春风和着桃花香气飘了过来,有片刻的寂静,长恭伸手牵着幽幽坐在一株桃树之下,掏出药粉解开幽幽纱布,洒了一点上去,又低头为幽幽重新包好伤口,等到纱布打成细致的结,他以手扶额,像是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江东隗氏,原是望族,四年前惨遭灭门,”长恭慢慢在脑海中搜索,整理出思绪,“满门惟余了嫡女隗影,隗氏族长与胥家祖父已有约定,孙辈若一男一女,结为秦晋之好。隗影,那年只有十七岁,拿着定亲时的信物,倒在了胥府门前。”
  幽幽靠在桃树下,她原本在把玩绑在伤口上的纱布,此刻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着些许疑惑,“但在这世家婚姻中,又怎么会仅仅因为当初的一纸婚约就以千金之礼对待隗影,毕竟,隗氏已经不在了,隗氏还能给胥府什么好处?。”她在官家长大,虽有父兄相护,但并不笨,绝对不会相信没有利益的扶植,胥家正值兴盛,完全可以寻上更好的亲事,而不是孤苦无依的隗氏嫡女。
  长恭点点头,“你说的不错,一是隗氏本家虽没,但根基还在,只要稍加利用,隗氏再起,胥府的声望必定得以助长;其二,隗影知道隗氏藏宝图所在,隗氏富可敌国并不是假的。”
  幽幽晃晃头,想起自己遗忘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她脱口而出,“究竟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去灭了隗氏,而且独独留了隗影一脉?他又怎么有那么大的本事?”
  “虎毒不食子,幽幽,这世上,如果有一个母亲知道自己的孩子还没有长大就已经被抛弃在深山之中,被虎狼食之,你说说,那个母亲会怎么样?”长恭背靠在桃树上,伸手摘下一朵桃花,看着幽幽的眼睛,带着些许的漫不经心,凉薄的唇扯出好看的弧度。
  幽幽大惊,一手撑了起来,“是隗影的母亲?那,那个被抛弃的孩子,是花眠?”
  长恭倚着树干,双眼微眯,阳光浓密的睫毛洒在脸上,索性闭上眼,继而说道,“你猜的不错,因为没有防备,所以什么都有了可能,隗影与花眠,本是孪生姐妹,但花眠却因为双色眸,被族中长辈视为不祥,扔进深山,她的母亲,先前只是以为花眠已夭折。。。后来知道了,便一把火,将隗氏烧的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隗影,但隗影先天有弱疾,火灾之后心灰意冷,身子始终不算太好。”
  幽幽闻言,轻轻凑到长恭耳边,清晰地吐出一句话,长恭身子一怔,继而回过神来,良久无言,直至风过无声,吹落了几片花瓣缓缓落下。
  隗影非弱疾,乃是被种蛊。
  幽幽第二次看见胥仲,月色正好,柳梢初露。
  他在月下轻巧的摆弄着海棠,认真的神情令人炫目,待放下手中的水壶之后,他看着长恭与幽幽并肩站在不远的地方,转身走到水边就着假山上流下的活水洗了洗手,回头对着长恭笑说道,“我记得你以前十分喜欢喝青梅酒,今日有无兴致陪我喝一杯?”
  胥仲与长恭同时受教于扶风涧,情谊自然不用多说。
  长恭垂下眼眉,带着笑意的声音飘在夜色之中,“如此甚好。”
  幽幽低头沉吟半晌,牵住长恭的衣角,笑意浅浅,软软糯糯的声音,“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听过父亲说曹孟德曾与刘皇叔月下煮酒论英雄,我们今晚也雅上一次,学着古人煮酒叙事可好?”她心里顾及着长恭病情,迂回救国。
  长恭低头看着幽幽一眼,眼里有柔和的笑意,终究还是应了一句,“好。”
  半个时辰过后,篝火里面鹿肉的香味混着酒香飘在空中,幽幽满足的吸了口气,撕下一大片鹿肉坐在石凳上,大口啃着,看着长恭在那里摆弄着另一边篝火上酒,他倒了一杯递给胥仲,自己就着另一个杯子浅酌一口,胥仲却是仰头一口喝下一杯,在明明暗暗中的火光之中,像是海棠花飘过的香味,“青梅酒煮着原来是这个味道,以前到没有这样喝过。”
  “细细算来,已经有六年了,当年你一声不吭离开,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胥仲看着长恭,笑着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他指着幽幽笑说道,“看你这样,真想不出来你竟是宇文泰的幼女,”胥仲觉得幽幽大口吃肉的神情有着说不尽的潇洒,却少了世家女子的一贯矜持,幽幽就着长恭手里的杯盏喝了一口酒,嗤笑出声,“难不成你还指望我一小口一小口慢条斯理的吃?”她挑高了眉,看着胥仲怔怔的眼神,有着别样的神彩绽放开来。
  胥仲摇摇头,他转头看了长恭在一旁静静给火中添着柴火,缓缓笑出声,“那便是我想错了。”
  夜色微凉,幽幽吃饱喝足,坐在石凳上,虽觉寒意,但还是困意深重,慢慢合上了眼,长恭拿过身旁的外袍轻轻盖在幽幽身上,转过头看着胥仲,眼底泛过波澜,“花眠隗影你打算如何。。。”长恭欲言又止,静静看着胥仲,半晌不再言语。
  胥仲低头看着脚底,绣着暗红鹤纹的锦靴透着一股凉意,黑发垂眸,他仰头喝尽一杯酒,“她是给我逼的,这是她的命,也是我的。”是说不尽的怅然。夜凉如洗,远处的老鸦不知疲倦的在枝头嘶哑的叫声,让人觉得心慌。
  忽然眼底浮现隗影牵过一个纸鸢走到他身边,浅笑嫣然,“哥哥,这个给你好不好?”
  粉衣的少女,比花儿娇俏的容颜,绽放在他的面前,重重叠叠,却还是一袭淡蓝衣服躺在海棠花中,睡意沉沉,她蓦地睁开眼,一半纯真,一般深沉,笑的放肆,勾住胥仲的脖子,“胥仲,胥仲。。。。。”不住的呢喃,仿佛用尽了此生的温柔。
  一阵凉风吹过,胥仲晃过神来,看着长恭,淡淡笑出,“我不能让胥府毁在我手上。”
  长恭低下头,几缕发丝扫在脸颊,他握着酒杯走到胥仲身旁,半醉半醒之间,眼眸里透着无奈,漫不经心地笑出声,“我们原来都是身不由己。”
  世上相识何其多,奈何知己有几人?胥仲碰过长恭的杯子,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戌时,夜色重了起来,长恭将胥仲扛回床上,横抱起幽幽准备离开之时,却瞥见一袭紫色裙摆扫在门边,花眠倚在门框边上,拖长的发洒在身后,她笑的清淡,“对不住,我并不知道她是你的妻子,否则我万万不会伤她。”她抬眼看着长恭,眼里是真切的抱歉,长恭笑着摇摇头,“花眠,你与我不必如此生分,”末了,他对着花眠说道,“他喝醉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花眠闻言,还是摇摇头,声音里透着寂寥,“他不愿见到我的,我也懒得见他。”
  幽幽脸颊泛着粉色,突然咧开嘴囔囔了几声,长恭低头看着幽幽呢喃着梦话,对着花眠摆摆头示意先走一步,花眠靠在门边,却在长恭抱着幽幽走了很远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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